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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现端倪 ...

  •   晚宴设在东府,其实是是现今沈氏仅存的长辈沈二老爷为她接风。

      所谓家宴其实并无甚规模——沈啸晋及夫人儿子,再加上沈清言罗绛苧一共也只五人。

      沈氏一族发家至今不过数十年光景,却已富甲金陵,二老爷沈啸晋实在功不可没,纵然他是窃取了兄长的家产。然而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商贾之人更是将这个观念贯彻到淋漓尽致。

      沈啸晋不过花甲之年,眉目之间仍相当矍铄。沈夫人乐彤乃昔日太湖船首之女,举止稍带草莽气息,但却是英气万丈。罗绛苧下跪,而沈清言则依旧坐于轮椅之上,两人接过仆人递来的八宝茶奉上前去。沈啸晋抚须微喟:“清言,见你娶了这么美丽贤淑的的妻子,我总算有脸去九泉之下见大哥了。”

      沈清言神情之间略见沉重,强笑道:“叔叔言重了,您自当长命百岁等侄孙前来为您奉茶。”

      沈啸晋哈哈一笑:“有这份孝心为叔便很满足了,为叔总算将你抚养成人不至日后愧对沈家列祖列宗了。”

      沈清言更见悲伤,眼眶发红,涩声道:“清言只恨父母不曾得见这一日。”说着泪水便顺着脸颊落下来。他连忙拭去:“让叔叔见笑了,清言一时想起父母情难自禁,清言终是不孝未能侍奉父母一日。”

      沈啸晋正伸出手来欲接茶,听得这话手却顿了一下,沈夫人连忙接过话茬:“清言,如今你安家立业大哥大嫂想必也很高兴,你这也是尽了孝了。”沈啸晋的手接着伸出来,但极缓:“你婶婶所言极是,你父母见你长成这般人才必定心下安慰,你也无需太过自责。”

      沈清言闻言沉思片刻,敛去悲痛:“叔叔教训得是。”

      罗绛苧低着头,唇角微微扬起,美目之中隐隐流动着嘲讽,自己这未来的夫婿真是唱做俱佳,只一句话便刺到沈啸晋的痛处,自己却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声泪俱下。但沈啸晋夫妇当真会以为这只是无心之语吗?只怕他们在心里早对这个目不能视行走不便的侄儿起了戒心了吧,又或者从夺得家产那一日起他们就从来不曾放松警惕。

      心下思绪百转,沈啸晋已然接下两人手中茶碗。罗绛苧再盈盈一拜,方才起身。

      晚宴倒还普通,不过是江南人家寻常菜式,然而却做得万分精美——清蒸鲥鱼、银芽鸡丝、鸡汤煮千丝、清炖蟹粉狮子头……,无不刀工细致,色泽清淡,更是美味无比。沈清言不能睹物,自有婢子侍其就餐。司徒逸风依旧是守于其侧。

      沈啸晋哈哈笑道:“司徒侍卫不如也坐下饮杯水酒?”

      司徒微欠身方欲出言相拒,沈清言戏谑道:“叔叔有所不知,这上好的花雕酒喝在他嘴里也只如水一般无味,还是不要暴殄天物的好。”

      沈啸晋也不勉强,举起酒杯:“来来来,近日难得一聚,又有如此欢喜事,大家多喝几杯。”
      罗绛苧昂首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沈啸晋抚掌大笑:“罗小姐当真豪爽,做叔叔的自当多饮几杯。”言语之间甚是欢快,说着便自顾连饮几杯。

      沈夫人抿嘴笑嗔道:“看你的样子别吓坏了罗小姐。”说着便转首向罗绛苧道,“家常小菜,罗小姐莫要嫌寒酸。”

      罗绛苧忙道:“绛苧在武汉之时便久仰苏菜盛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清鲜本和,咸甜醇正,令人唇齿留香,不忍释箸。”

      “罗小姐真是斯文人,说了这么多在我听了不过就两个字——好吃而已。既然如此,你便多吃点。”沈夫人边说边夹菜与罗绛苧。

      “谢过夫人。”

      乐彤看着罗绛苧笑而不语,直看得她心下忐忑,良久方才道:“再过几日你与清言成亲后便要改口了,不如现在就叫来听听?”

      罗绛苧正喝着汤,闻得这话不禁噎着了,掩口微微咳嗽,也掩住了满脸的红晕。

      沈清言“噗”地笑道:“婶婶也忒心急了,我看倒不如让禹弟赶快成家。”

      沈清禹自开宴以来一直不发一语,埋首菜肴之间。这时方才抬起头来。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俊,与沈清言倒有三分相似,然而肤色较黑,显得干练许多。

      他缓缓抬起头来,还没说话便现出一个笑容,看向罗绛苧,似乎只是不经意间扫过一眼,却精光四射,颇为阴沉。罗绛苧只觉得背脊一阵冰凉,手指紧紧握住酒杯,高高地昂起头来,不为所动地看过去。然而沈清禹的目光却已离开,转向兄长时已将精光敛尽:“说得好好的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大哥真是偏心,为了帮罗小姐解围就把我拉下水。我看啊,等到大哥成亲后,说不定都不认得我这个弟弟了。”口气甚是天真无邪,丝毫不带方才给人的压迫感。却听得罗绛苧心中凉凉地升起一线寒气。

      沈清言唇角含笑,慢条斯理地说:“清禹这可就错怪大哥了,就算你不急,婶婶可是时时念着想要早点抱孙子的,为人子女者,自当满足父母心愿。”

      乐彤脸色一阴,旋即便恢复过来:“怎么越扯越远了。清言,这便是你的不是了,禹儿的事先撇在一边,今天罗小姐无论如何日是要唤声婶婶的。”

      沈啸晋也放下酒杯:“不错,理当如此。”

      沈清言只是笑笑,再无言语。

      乐彤接着说道:“罗小姐莫要嫌我们夫妇心急,不守礼数,委实是等这日太久了。”

      “婶婶言重了,绛苧即已入沈府,便是沈家的人了,早当改口,是绛苧疏忽了,还望叔叔婶婶不要怪罪。”罗绛苧一面说着一面看向沈清言,他的笑容仿佛亘古不变。

      沈啸晋夫妇更是笑逐言开,乐彤道:“好!罗小姐真是爽快人。”她拍拍手,便有一仆人手捧盒子走上前来,其内是一支白玉镯。乐彤小心翼翼地拿起:“初次见面也没有备上什么礼物,这只玉镯是当年我陪嫁之物,倒还算罕见。就当作婶婶的见面礼吧。”说着便拉过罗绛苧的手腕套上去。

      “婶婶直呼绛苧即可,再唤罗小姐可真是要折煞绛苧了。”

      罗绛苧正说话间玉镯已经上腕,寻常玉石离体片刻都会变凉,而这只却是截然相反,罗绛苧只觉得手腕处似有一道暖流缓缓游动。乐彤左右端详一番:“真是素手配美玉。”

      “这般贵重的东西绛苧……”罗绛苧知这玉镯定然是稀世珍宝,便思索着推辞。乐彤却一挥手打断她的话:“再贵重的东西收着不用便是一文不值,如今宝玉赠佳人真是一举两得。”

      “既然如此,绛苧便多谢婶婶了。”

      奉完茶,用过餐,再赠了见面礼,整一套程序便算完结了。沈啸晋再与沈清言寒暄几句,三人便打道回府。

      回途并不算长,然而司徒逸风推着轮椅在前,丫鬟们围着罗绛苧在后,一路上都无人言语,着实让罗绛苧觉得颇为漫长。

      月光透过树杈稀疏地洒落下来,远处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这热闹喧嚣的金陵城在此刻的夜幕掩饰下又在轰轰烈烈地上演着什么呢?与武汉虽隔了那么远,风景习俗截然不同,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是豪门大户永远不变的主旋律。自己只是换了地点,却没变环境。

      如何才能拥有平常人家的温暖和睦,罗绛苧抚上玉镯,依旧温暖无比,却无法融化她心间的寒冰。这是自己得到的,纵然她并不想要,可是偏偏有人要塞入她手中,然后再夺走别的东西,那些她真正珍惜的东西。

      直至西府之中,沈清言这才开口:“罗小姐近日旅途劳顿,便好好歇息吧。”微笑着说出关怀的话,却不带关心,仿若是因为知道一定要说些什么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说完之后,便似完成了任务一般连忙吩咐几个丫鬟好生伺候。

      罗绛苧望向他,凭着这几个时辰的相处,她确信以沈清言的性格定不会如此失礼,那他又为何有这般举动,莫非自己今晚言行有不周到之处?纵然心中万分困惑,但却是一个字都无法问出口的,只能行礼道:“那绛苧便先告退。”不经意间瞥见司徒逸风正凝视自己,目光之中满是无奈和,怜悯,然而再看过去时玄衣侍卫却已调转目光,恢复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静静地看着案间红烛,似乎方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她不禁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府中,人人都知道点什么,唯独她,被蒙在鼓里一头雾水。

      还没进门,已经听到屋内欢笑之声。侍书急冲冲地过来开门,听声音,竟是跑至门口。门开霎那,罗绛苧不由愣在原地,半晌之后,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只见侍书的头发高高束成一个冲天辫,乱糟糟地指向空中,脸上更是惨不忍睹,各色染料将脸涂得认不出本来面貌,仔细看去,竟是画了一张熊面。看见小姐笑不可遏,侍书更是委屈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撅着嘴,闷闷地说:“小姐。”

      侍书话音刚落,屋内便响起欢快的叫声:“大嫂回来了?”伴随着银铃般的婉转嗓音以及奔跑的钝响声,一袭紫衣的沈清容拖动裙裾飞舞,翩翩如蝶,然而她的模样却也好不到哪去——如丝乌发被扎成几十个小辫,可以看得出替她扎发的人必然心怀怨恨,将辫子扎得扭曲无比,面上倒是比侍书好了很多,只是用胭脂胡乱涂抹了一番。

      沈清容浑然不觉妆容的怪异,只是拖着罗绛苧往屋内走:“大嫂,我可等你半天了。”

      罗绛苧忍笑问道:“你们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侍书抢着答道:“还不是三小姐。一定要拉着我玩骰子,输了便要任对方处置。”

      “还不快去收拾干净,也帮三小姐收拾了。”

      沈清容孩子心性,只顾拉着罗绛苧闲聊,问些武汉的情况,再聊聊自己,说到开怀处便蹦起来在屋内来回乱窜,只让罗绛苧哭笑不得。不知不觉已近人定,罗绛苧左劝右劝,她这才答应回去休息,但还是要罗绛苧先答应她明日再来。

      左右两府之间,恐怕也只有她是心无城府,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或许自己可以从她身上探得一些事情。罗绛苧以手托腮,看着摇曳的烛火,默默想着,方才想到便不由一惊,这孩子对自己真心相待。自己又怎能寻思着利用她。原来自己的心思却已这么不堪,她自嘲地苦笑,在这种氛围之中长大,能保存一分纯净本性是多么难得,自己决不能摧毁这份美好,不能让她,重复自己当年的路。

      屋外星光灿烂,然而此时不曾入眠的不独罗绛苧一人。

      沈清言轻叩杯壁:“你觉得我今晚做的不对?”

      司徒逸风坐于他右侧,浅啜香茗:“没有,只是觉得操之过急了点,他恐怕要起疑心。”

      沈清言端起杯来,嗅着浅淡的茉莉花香:“从十九年前起,他便一直起着疑心。”冷笑浮现在儒雅的俊颜上,突兀得有些刻薄,“不是吗?”

      司徒逸风低首不再言语。屋内一时颇为安静,安静到几乎可以听见沙漏流泻之声。然而片刻之后,沈清言又开口道:“你必定觉得我那样对她也是不对?”

      “只是稍觉不妥,倒也没什么不对。”司徒正出神,猛然听得这话,寻思一下方才明白沈清言是在指罗绛苧,“不然你又能怎样待她?”

      “是啊,不然我又能怎样待她。”那白衣盲目的少年重复一遍,神情黯然,微微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初现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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