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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庭院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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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庭院景象与湖北截然不同,布局之间更见奇巧。院内假山引水参差罗列,竹林异草摇曳生姿,姹紫嫣红。难得的是沈府之中竟有一处小小的温泉,在严寒冬日兀自飘逸着淡薄暖汽。
即已入府,便同侍从分离开来,沈家的仆人将罗绛苧迎入内府,立刻有几个丫鬟过来为她沐浴更衣,就连侍书也都有几个丫鬟伺候着。侍书没受过这等待遇,慌张地看向小姐求救,罗绛苧只是笑着挥挥手,让她放心地去了。
罗绛苧将身体沉入温热的水中,一路的疲惫稍有缓解。自己的出嫁只怕在湖北已成为饭后闲暇之余的谈资了吧,沈家长子,罗家长女,寻常人家不胜向往之。而她自是明白那将风光无比的婚嫁后所隐藏的真相只是两家结盟,生在争斗繁多的商贾之家,她早就清楚自己只是父辈手中的棋子,每走的一步都是为了将对方逼入绝境,她也早已决定将此生的幸福葬送。只是,只是大哥为何愿意和那柔弱秀美的目眇男子结盟?虽然他是沈家首子,可目前沈家家产并不由他掌握!
思绪纷扰,罗绛苧也难理出一个头绪,恍惚间竟入梦乡。自己仍身处武汉,三月春光明媚,莺飞草长,她去往城郊的古庙。忽然一道寒光迎面而来,她绝望地睁大眼,带着金属面具的男子面容不可见,可她知道他必然眉头微蹙,目光决绝,然后,将剑刺入。寒冷在瞬间侵蚀她的身体,罗绛苧惊醒过来,已然冷汗淋漓。她木然抚上左肩狰狞的伤痕,疼痛已不再,而那金属入体的感觉将永远留在记忆深处,永世纠缠。她将头埋入微凉的水中,湿热的液体自眼角溢出,随即散开,不留一丝痕迹。
“咚咚,咚咚……”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极有节奏,显得门外人相当谨慎。
“谁?”话出口,罗绛苧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略带沙哑。
“罗大小姐,婢子紫袖,少爷说罗小姐一路辛苦,让我引您在院里转转散心。”略为低沉的女声,带着十足的尊敬。
“你稍等片刻。”
“是。”
罗绛苧连忙起身着衣,她在家中也甚少用奴婢,因此等丫鬟们供完热水,就命她们退了下去。此刻一时着急,便有些手忙脚乱,衣穗衣带纠结在了一起。
紫袖在门外候了片刻,又开口问:“小姐需要紫袖伺候吗?”
罗绛苧正全神贯注地解着一个结,闻言大感尴尬,忙道:“不用。”
门外再无声响,又过了好一会儿,罗绛苧终于收拾妥当,走了出去。
那紫袖约摸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神情老成,正在门外袖手恭立,见罗绛苧出来,急忙行礼道:“紫袖见过罗小姐。”
罗绛苧扶起她:“无须多礼。”
寒暄完毕,紫袖便在前头带路,领着罗绛苧参观庭院。罗绛苧甚感奇怪,按惯例,自己此时应当拜见沈氏长辈,却不知沈清言此举究竟有何意图,但身旁这看似恭敬的丫鬟定然不会将实情相告,那便不如定下心来,静观其变。即已打定主意,便心无旁骛地欣赏起园内之景。
虽说在入府之时已粗略见过各色景致,但此时听紫袖一一介绍来,方才明白其每处布局皆有其用心。
紫袖指点各物道:
“院中共三十六道道路,其中六条主径,三十条小径,是按奇门遁甲之术布置,径间浅色花草皆为阵眼。平时小姐可随意走动,但阵法一旦发动,小姐需挑拣道旁有木兰树的路径而行。少爷最是喜爱木兰,不舍用于阵中。”罗绛苧不通阵法,只是点头记下,心中却起了疑惑,好好的庭院中却设阵法,这是用来提防何人?
紫袖在前头走着,头也不曾回,却仿佛看穿了她心思一般,旋即笑道:“树大招风,司徒侍卫担心有些不长眼的毛贼扰了少爷,便布下了这阵,这些年来倒也不曾动过,可难保哪日用得上。毕竟小心使得万年船,罗小姐,你说是吗?”
罗绛苧只觉得这话中大有深意,一时之间也来不及思索,随口应道:“那还是用不到的好。”
紫袖却身形一顿,回过头来,怪异地看她一眼,又立刻调转过头,继续前行。
“这道温泉是司徒侍卫自紫金山中引来,少爷久坐轮椅,时常腿脚麻痹,便会来此疏活经络。”
“少爷平时最喜这座亭子,常常在亭中休息。”
……
一路介绍而来,便到了院子的东侧。此处围墙却比别处矮了不少,墙壁之上开了一道门,铁门和铁锁锈迹斑斑,一条小径连通院内外。罗绛苧向墙外看去,那边却是树木繁茂,俨然也是一座庭院。
“那边是二老爷的府邸,当年大老爷和二老爷兄弟情深,分家之时便相邻而居。”
兄弟情深,罗绛苧微微叹息,便是兄弟之情再深,最后也逃不过争夺家产的宿命。
紫袖接着说道:“不过现在两家来往都是通过外府的,除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对面院中一声脆响:“你,就是我大嫂吗?”
一个粉裳女孩俏生生地立于对面院中,笑靥如花。
紫袖忙行礼:“三小姐。”
粉裳女孩挥挥手:“你每次见到我都要喊三小姐,烦不烦啊?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叫我容儿就
好了。”说着,已是一手攀墙,轻巧地越过来,身姿颇为敏捷。
还没等落到地上,便又叫了起来:“大嫂,紫袖,你们看,我这次用一只手就可以翻过来了。”
紫袖无可奈何道:“三小姐的功夫又见长进了。”
她皱起鼻子,双手别在身后,故作严肃:“紫袖,你们三个人里面就数你最不精通说谎了,这么言不由衷!”忽地又笑起来,“不过总有一天我要练成司徒哥哥那样的武功。”
说完看向罗绛苧,再问一遍:“你就是我大嫂?”
罗绛苧含笑点头。女孩跳了起来:“大嫂,大嫂,你好美啊。我是沈清容,你叫我容儿就好了。”
沈清容抬头看看天色,急切地说:“大嫂,快酉时了,爹要查我的功课的,我先回去了,等晚上再来和你说话。”
说完也不等罗绛苧回答,便又翻墙而去了。
罗绛苧看着她的背影,笑问紫袖:“便是除了她吧。”
紫袖苦笑点头。
两人又四下看了一番后回房,途中紫袖却带罗绛苧绕道至一处灌木丛旁,指向一块不起眼的灰褐色鹅卵石:“罗小姐,这块石头便是发阵机关。”
罗绛苧心下一惊,看向紫袖:“其实你不必告诉我的。”
紫袖正色道:“罗小姐,过得几日您和少爷大婚后便是沈家夫人了,这个阵本是为了保护少爷而设,自当告知。紫袖知道自己身份,有些话不是身为婢子当说的,可紫袖到底不吐不快,还请小姐原谅奴婢僭越。”
罗绛苧诧异于这谨慎的丫鬟怎么突然对自己推心置腹了起来。略一沉吟,开口道:“紫袖姑娘言重了。绛苧虽久居武汉,可也曾听说沈府三大丫鬟将府内外打理得井然有序,是沈公子的左膀右臂。绛苧初来,还需多向姑娘请教。”
“等大婚后小姐和少爷自是同舟共济,风雨共度。少爷腿脚不便,还请小姐多多承担。”
这话果真是大大僭越,然而紫袖面色凝重,却有了几分悲凉的意味。罗绛苧微垂下眼帘,轻声道:“绛苧知道。但绛苧不精事务,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姑娘提醒。”既然紫袖当她无知,话语之间千回百转,她便省下心来扮作愚钝。
紫袖面容不为所动:“那紫袖便送小姐回房。”
待送到房门口,紫袖告退离去,只说小姐好好休息,晚上家宴便要拜见二老爷。
罗绛苧方欲推门,门却自内而开。侍书声音欢悦:“小姐,你可回来了。”罗绛苧抚抚额头,倍感轻松,总算不用再听紫袖阴晴难测的话了。
侍书扶她入屋坐下:“小姐,外面天寒地冻的,小心伤了身子,我倒杯茶给你暖暖。”
正忙着,门外却又传来轻响:“小姐,公子命我们送来衣裳。”侍书忙过去开了门,几个小厮抬进了三四口黑漆大木箱,更有六个丫鬟跟在其后,手捧托盘,盘上尽是金银宝石首饰以及各式香粉胭脂。纵然侍书也是在大户人家长大的,看到这琳琅满目的珍宝亦是不由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将衣饰放好,为首的一个小厮道:“今夜酉时一刻设有家宴替小姐接风。东府的老爷夫人和也会出席。”
“知道了,知道了。”侍书接过话头,顺手往小厮手里塞了些细碎银两,“大冷天的,有劳各位了,这些小意思给几位买点酒。”
小厮欢天喜地地退下去了。罗绛苧苦笑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多着了,司棋,绘香,入画……”侍书噼里啪啦地将罗府中几房夫人的贴身丫鬟数了个遍。
正诌得起劲看见小姐意兴阑珊,便转口道:“小姐,已经申时三刻了,还是早点洗漱更衣吧。”
“也好,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罗绛苧对着镜子梳理鬓发,却不由又想到紫袖的话。她到底想要说什么呢?以她的小心谨慎,想来当是沈清言命她如此,那么沈家长子又是想提醒她什么呢?她微微摇头,都说人心隔肚皮,但恐怕这沈府之中人心隔的是重重帘幕,掀开一层以为能够看懂,却发现其后是更多的屏蔽,终难明了。
“小姐,小姐,你看这支簪子怎样?”侍书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罗绛苧看过去,一支金质凤头簪,式样倒还普通,难得的是凤嘴中含着的明珠足有鸽卵大小。罗绛苧摇头:“太过耀眼了,还是挑点简单的。
“嗯。”侍书往首饰堆里挑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