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妖姬》泠泠然

3、相见不欢（二）

　　那一个白衣少年静静地坐在轮椅之中，面容姣好竟远胜女子，眉如远山，鼻若玉琢，唇似点朱，只是面色过于苍白，却更显现出不食人间烟火的离尘之感。他微斜着头，目光似乎胶着在那一只花间嬉戏的小小蜜蜂身上，神情却恹恹的，安静得好像一幅画，让人不忍心去打扰，空气仿佛在他身侧凝结了起来，还有时间。整整一个时辰，他就这样一个人坐着不曾挪动一下。
　　一个玄衣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进园子里，他身形高大，面容英俊，完全不同于白衣少年的秀美，他的轮廓如刀削般硬朗，神色也相当冷峻，可当他看见轮椅上的纯白身影时脸上的线条立刻柔和了下来。他轻轻走到白衣人身前，蹲下平视少年的眼睛，目光温柔无比却又带着几分疼惜。白衣男子仍睁大眼睛看着前方，表情未有变化，似乎没有看见玄衣人一般。仔细看去，他的眼眸呈墨蓝色，很美，却不带任何光彩，原来这绝美的少年竟是目盲的。
　　玄衣人开口，缓声唤道：“小言。”
　　白衣人闻言旋即抬起头来，一丝淡如谷间清风的笑容浮现，“司徒，这一路辛苦你了。”
　　这白衣男子正是沈家长子沈清言，而那玄衣之人是他的贴身护卫司徒逸风。
　　“罗家车辇再有两个时辰便可到达西城门。”司徒逸风站起身来，说道。
　　沈清言伸手向轮椅扶手下摸索着，有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他拿起来摇了一摇，那声音却高亢刺耳，直入云霄，须臾，便有一雪裳丫环急急走来：“公子。”
　　“素衣，吩咐下去，两个时辰以后，从西城门到府中。”他却并不说明吩咐什么，素衣倒也不问，应声而去。
　　沈清言眉目之间略带担忧：“司徒，这一路可有异样？”沈，宋两家俱是商贾之家，然而一向各自据地为王，这次结亲实际上是两家势力向外扩张的第一步。这让各路商家都颇为畏惧，于是好些商人便联合起来想要破坏两家联姻——或威逼，或利诱，其中甚至有人想把自己的女儿嫁入沈家。而相比而言罗家面临的压力更大一些，据司徒逸风调查到罗父遇刺很有可能与之有关，另外还有几路人马蠢蠢欲动，想在罗绛苧前来金陵的途中再出手，是以沈清言将司徒逸风派出一路护送罗绛苧前来。
　　“路上是有些异动，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不过有一件事情却很蹊跷。”
　　“哦？”
　　“出得武汉城，我便一直感觉到有一个高手跟在车队之后，但不知他是敌是友也没轻举妄动。等行出湖北，有几路人马开始发难，他却在暗中相助，然而又刻意隐瞒形迹，好生奇怪。”
　　“你看得出他的来历吗？”
　　“不能。只知道他使剑，功夫颇高，招招不留退路。‘洛阳一杀’十招之内命丧他手。”
　　沈清言略一扬眉，微微笑道：“这倒是很有趣了。”
　　“小言，这些日子这边还算太平吧。”
　　“也没出什么大事，他送了些贺礼来，然后又把儿子送了来，说是跟着大哥学学，顺便帮我分担分担，我懒得理他，就把当铺给我亲爱的弟弟打理了。”
　　“那当铺不是你年初才拿回来的吗？”
　　“那我能怎么办？”沈清言咬住下唇，神情幽幽地，柔声说：“他一个劲地在旁边烦我，说‘大哥，你眼睛不好，就别太累着自己了’，还有什么‘听说罗家大小姐是个美人呢，可惜大哥看不见了’。你又不在，没冷脸吓他走。”本来说得凄凉无比，但得到最后一句，自己亦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司徒逸风万般无奈地看着他，只能苦笑一声。
　　“好了，我们也回去准备准备迎接罗家大小姐吧。”
　　司徒逸风推着轮椅，两人俱再无言语。冬日正午的阳光即便再明媚却也是昏黄的，照在两人身上，显得静谧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