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浮华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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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辰时一刻，天色方才明亮起来，罗绛苧便被嘈杂声惊醒。外厅锣鼓连天，更夹杂着纷繁的喧闹声，吵得她不胜头痛，却又懒懒地不想起来，躺在床上只闭目养神，过了不一会儿，被褥就变得冰凉，实在是再赖不下去，无奈地披衣起床。
房间之中空旷无人，昨夜的红烛在桌上烧化成一滩暗淡的浊红。头很沉很痛，像有个无形的盔甲紧紧套在头上，箍得太阳穴隐隐生痛。然而罗绛苧知道这并不是外面的吵闹引起的，昨夜躺在床上一直无法入眠，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可却是不由自主地要思虑下去。大哥经常说自己和娘一样，心中有太多的顾虑，总是想要面面俱到，却往往令自己不胜其烦。可自己天性如此，想改也改不了，只能一再地纠结于各种事物。生活是一幅巨大枷锁，自己懦弱地被困住，无法如他人那般逍遥自在。
静坐片刻，凉意沁入单衣，这才觉得冷，拿件毛裘披上才去开门，早已有丫头候在门口，虽穿着棉衣，也已经冻到脸色苍白。看见罗绛苧推门，便有几个丫环匆忙跑走备水。侍书钻进屋来：“小姐，这还早得很。”
罗绛苧低声问道：“外府怎么这么吵？”
侍书惊讶道：“小姐，怎么你不知道吗？公子吩咐了，婚礼后大设流水宴三天，从早到晚不能间断，现在来了很多人呢。”
罗绛苧大是惊异：“这般大张旗鼓？”
侍书点头：“沈公子说他多年心愿得偿，很是开心，他还说……”
“还说什么？”
侍书一咬牙，大胆说道：“沈公子说能娶到小姐，此生足矣，决定永不他娶。”
罗绛苧不由想笑，自己竟成了他的挡箭牌了吗？
说话间丫鬟已奉上温水，侍候她梳妆完毕，这才端上各式茶点，罗绛苧无甚胃口，心不在焉地尝了几筷便吩咐撤下去，为首的丫头唤作采环，跟了罗绛苧有些日子，知道她性情温和，大着胆子劝了又劝，罗绛苧只得说先留下，待会再吃，诸人这才退下。
侍书目不转睛地看她，犹豫再三，罗绛苧抬眼看她，又低下去，疲倦地靠在椅背：“侍书，怎么对我也欲言又止的了。”
侍书翻转过一个杯子斟好茶，端到罗绛苧面前：“小姐，，你总是要多吃点养好身子。”她顿了顿，又说道，“公子总会来的，他都说了只娶小姐一个。”
罗绛苧忍不住笑出声来：“侍书，你怎么也说这种糊涂话！你难道以为我是为了这件事才食不下咽？”
侍书低头：“不是。”
“那你又为何对我说这些场面话？”罗绛苧阖目，面无表情。
侍书后退一步，沉声道：“小姐说得是，这的确不是侍书想说的。侍书想说秦公子绝对不会这样对小姐的，小姐又何苦为了一个不在自己心上的人伤神！”说到最后，声调已是微微颤抖，但她仍是坚持一口气说下来，说完才长长吸入一口气，鼻翼无声抽动。
罗绛苧许久未出声，然而眼睑不断颤抖，显然内心颇为激动。侍书静立看她，眼眶微红，瞳仁中有水纹浮动，却硬是被强忍着未曾滴落。
最后，罗绛苧睁开眼，起身走向侍书，微微笑道：“侍书，原来你竟比我看得明白。”她伸手揽住侍书的肩：“谢谢你。”
他在门外徘徊良久，看厅内人头攒动，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人来人往，出来一群人，又进去一群，都是笑逐颜开，议论纷纷——才子佳人，世间绝配。
他叹息着垂下眼帘，自己又为何还要跟来呢？那一剑既已刺出，便再也无法收回，虽然只是刺入她的肩，却是斩断了两人之间的任何可能。她，会不会已经后悔昔日的相助，甚至已经后悔昔日的相遇？
烟花三月，武汉城外，古桥流水，佳人眉目如画，然而流水已逝，无法复流，她也已为人妻。是自己将她推进了另一个世界，此刻再在此自艾自怨又有何用？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其实当日自己早已知道会是这种结局，却仍是毫不犹豫地挥剑，如今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再来关心她？
抬头看去，沈府门楣高耸入云霄，今生再无法相见。这般也好，她找到她的良人，自己便就此离去，相忘天涯吧，不，又或许是等候她来报仇吧。
再看最后一眼，他已然下定决心，再无任何犹豫绝然转身离去。
正踏入门内的青衣女子与他擦肩而过，忽然停下脚步，沉思着回头看去，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在她的印象中，他一向是冷静谨慎，此刻却像是失了魂魄，完全没有觉察到她。虽然是一样的外表，她却不禁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再回头，只能看到清瘦的背影，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到底是不是那个人？那个一起长大的最为沉默，武功也最高的那个人？可是他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莫非是堂中的任务？她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以他的小心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不会出手，又怎么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贸然现身？
雪裳女子迎上来：“漫漫，你可回来了，快来帮忙。”
被称作漫漫的女子闻言回头：“就来了。”她摇摇头，自己怎么又想到了那些过去，无论他为何来此，要是他威胁到公子的危险，自己必定要不顾一切，出手相护。所以此刻想太多也无甚裨益，一切留待那时再说。
最为极致的繁华也有逝去的时候，更何况只是两家婚娶的寻常事，即便这两家是沈罗两家也不能避免热闹消散后的冷清。
城中沸沸扬扬摆了三天的流水宴已然结束，众人的新鲜劲头过去，沈宅又恢复到从前的幽静庄严。然而另一个流言却在城中悄然流传起来——沈家翩翩公子新婚燕尔，沉溺于温柔乡，不问家事，所有事务都交给家仆打理。
这也自然引起议论纷纷，大多都明嘲暗讽，言道沈清言虽身有残疾，却不忘享受文献软玉，真正是少年风流。自然也是有纨绔子弟引为知音，在酒楼茶座之中为其争辩，一时之间在城内竟惹起一股讨论此事的热潮。
而此刻，故事的主角却仿若毫不知情般，悠闲地坐在窗旁，闭着眼睛昂起头来，长发垂落，午后的阳光朦胧了轮廓。他叹息，声音极低：“为什么天气还是这么冷？”
司徒逸风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并未出声。紫袖添上茶水：“春分已过，应当快了。”
“应当阿。”他有些失神地重复一遍，摩挲着自己冰凉的手指，默不作声。
虽然气温还是很低，屋外的风却已经收起了冷冽的锋芒，渐渐变得轻缓温和。柳枝上甚至也已有了勉强可以辨出的绿意，然而屋内的少年却无从得知，只能终日闭目坐于轮椅之上。
不过片刻，白衣少年又开口道：“素衣最近可累坏了。”
紫袖笑道：“是啊，昨天回来非逼着我给她捶肩。”
沈清言也笑起来：“你说这人言啊，可真是奇怪。我向来都不问事的，怎么现在就变成沉溺于美色了呢？”
紫袖正色道：“从古到今，人们都爱将责任推到女子身上。远得不说，只说当年文宗逼威武皇帝让贤，用的不就是‘云妃自负容貌，迷惑皇兄，干涉朝政，祸国殃民……’的幌子？可怜一代绝色，凄然凋落。”
沈清言双手捧起褐色瓷杯：“虽然所言甚是，但是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好。”
紫袖低头：“是我冲动了。”
他略一沉思：“不如素衣明天就不要去铺子里了，就说她，恩，劳累过度，需要静养。”
紫袖大感诧异：“难道就放开铺子？”
秀丽的眉梢上扬，温雅的少年竟笑得有点算计的意味，轻描淡写地说：“当然不是，她回来，你去。”
紫袖忙道：“这可不行，这些事务向来都是她打理的，我全然不通。”
沈清言戏谑道：“我是觉得你向来养在深闺，太委屈你了，应当出去让人好好欣赏欣赏。”
紫袖苦笑：“那我替娘谢谢公子了。”
少年闻言大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去并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去就行。”
“你的意思是？”
“素衣太能干，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你过去，他自然会掉以轻心，又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尽落入他人眼中。”
紫袖点头：“原来你一直都怀疑他。”
他微微摇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我们一出手便是破釜沉舟，走错任何一步，都是无法挽回的，可能就因为以为无关紧要的细节而输了全局，自然不能不反复思虑，考虑任何可能。”
“原来是让我去监视的。”
“没错，再加上漫漫暗中协助你，如何？”
“这样更好，我们一明一暗，决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紫袖斗志昂扬，“我这就去找漫漫。”
“去吧。”沈清言笑着叹道，“果然人不可貌相，所有人都说主内的紫袖最是沉稳，却不知某人最会掩饰，几乎迷惑天下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浮华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