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好色时代》梅龙

8、作家秘密日记

　　一
　　“世上唯女人和小人最难养也，近之不逊，远之则怨。――孔子”

　　“我很长一段时间觉得圣人对女人的评价是偏激和扭曲的。直到有一天，我忽然觉得自己如此肤浅和自不量力，才明白了圣人的价值。以肉眼凡胎的目光，低俗的自以为是的境界去品评圣人，轻易怀疑并否定他的大思想是多么荒唐可笑。我感到只有批判的看待一切事物包括自我，也不排除女人，这个世界才最终会步向光明，远离堕落和自我毁灭；我越来越讨厌掩耳盗铃和自欺欺人了。”

　　“这个复杂的世界，光指望着男人去改造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因为男权主义者们以及这个潜主义下的精英人物们，已经把人类航船引向了一个瓶颈，物质已极大丰富，再出现原来的几何级数增长变得非常困难。被厚黑思想，不择手段意识，急功近利，满脑子欲望武装起来的狼群正扑天盖地的掩杀过来。前面指挥官吓坏了，谁不能让航船顺利前进，就要被后面逼近的狼群取代。弄不好要被践踏死。红了眼要充当舵手的狼群像海啸势不可挡。而瓶颈像坚细的峡谷。恶梦像冬季的西北风，不时钻进我温暖的小屋，弄得我心烦意乱。我知道谁也逃避不了，西北风早晚要面对。可一想人具有其他动物不可比拟的调适性和能动性，办法总会有的，心情才稍好些。但又想我们的愚蠢就恰恰在于，我们习惯于且不加思索的用那句话，而空洞的寄希望于那句话，于是我痛苦着、麻木着。”

　　这个家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让人费解。恬静的外表下竟有如此晦深而炽热的情愫。多么有意思呀！蛮可爱的，如果他在身边，她真想随手摸摸他的小脸，说不一定还像吻小猫一样吻他一下。不过，他同意圣人的观点，让她不悦。这是对她们这个群体的污蔑，可他分明也污蔑了自己的群体，他分明是出于一颗公心，怀着一种超越任何群体利益的善意的目的。想到这，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下一页：
　　“最近几年，我突然感到江郎才尽，没啥可写的了。又总想写点什么，不想写给别人了，而是写给自己。整理一些思绪、梳理人生，通过这种形式以求不惑、少惑。而不是仅仅年龄上、形式上的光鲜和不惑。圣人所言的不惑，大概是站在他的高度上讲的吧。我怎么觉得自己惑的地方挺多。仔细想来，自己还不免肤浅。人、社会、世界以及一切的事物，从表面看没有什么，你大可以说你无所不知、无所不通，其实你无非知晓一些皮毛，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我现在就马上放弃青年时代的骄狂。尽管那种态度的确给我带来了一些自信和勇气，可能涂抹着无知的色彩。但现在不同了，我沉静平和了。越生活、越读书、越思考，越觉得肤浅了。

　　24

　　我要第二次当小学生，放下架子当。向妻子学习温柔细致；向女儿学习孜孜不倦、勤学好问；向街上的小贩学习勤劳和默默无闻。至于政客们的虚伪和阴险；商人的圆滑和狡诈；文人的相轻和愚蠢地互相残杀；路边无赖的无耻和野蛮；小人的忘恩负义和恩将仇报；就放弃了吧。否则我所有的谦虚与好学将和废物、垃圾没什么区别。那样，我还不如躺在家里看电视成瘾、打麻将成癖呢？噢，对了，当妻子的跟屁虫也可一试。我对她照顾的太少了，非常谦疚。
　　我总认为一个优秀的男人不应在女人身上花费太多精力。你应该靠着你自身的魅力像磁铁一样吸一个，这才是你的女人，这才是你真本事。（当然，这种拙见只是针对我们男人的，一旦女人用了此条则是非常愚蠢的。可能别人不懂，但我太懂了。）幸亏王媛是个君子似的女人，而不是圣人所言的小人一类的那种，否则这种理论就会失灵。
　　细究起来，王媛是我吸来的吗？实际情况是我破罐子破摔的时候摔来的。真是缘份啊！我都服了，无巧不成书啊！这也算是一种运气吧。我真得感激人家媒人，偶然认识的老乡权成哥。感谢媛媛还把我当盘菜。说来也怪，姓权的人可真稀少，他是我目前为止认识的唯一一个姓权的，当然除了他孩子也姓权之外。嘿，恰恰这么一个人，就成全了自己。这文不对题的胡扯，全当作绪吧！”
　　　　二
　　她看到他滑稽而谦逊的表述，不免偷着乐；看到“跟屁虫”她笑出了声；看到“权成哥”她的心情和海笑是一样的。感激，发自肺腑的感激。如果不是当年权成哥帮忙，他是不可能嫁给他的。既使想嫁，也因为不认识和没有那样的机会而不得。想起丈夫，想起丁树，嘴角不禁生出一丝苦笑。爱情也好，婚姻也好，不要因为失去了什么就认为失去了整个世界，也不要因为得到了什么而认为得到了整个世界。其实深想起来，跳将出来，你才真正豁达、明晰。
　　大多数的爱情、婚姻，就是在这么不可思议的巧合、偶然中诞生了。它的结局一如它的开始。当然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这种偶然的质量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天壤之别。有的偶然到了你恰恰的厌恶，有的偶然到了你恰恰的梦幻。于是有的开始解体再组合；有的开始懂得梦幻组合的不可再生性并格外珍惜。爱情真的那么神奇和伟大吗？她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对于海笑，她认为是她少女时的梦幻，她认为失去了丁树现在看来是一种幸运。在很多地方丁树和海笑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论外貌，海笑算得上美男子，而丁树只算还行；论才华，海笑远胜丁树一筹；论人格两人都有可取之处，但海笑的人格可堪称伟大；把两人放进社会、历史坐标里，海笑的位置也远远高于丁树。

　　她觉得自己继承了母亲的某种基因，懂得用欣赏和把握的态度去生活。她的母亲得到父亲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折服的眼光和智慧。一个有福气和聪明的女性大抵是有这种超人能力的，这是一种先知的敏感和超人的预测能力。每个女人是极易善于自诩具有这种敏感的，并每每自信的美其名曰“我以一个女人的敏感，觉得……”，而实际情况是真正拥有此能力和正确敏感的女性所占比例不会超过十分之一。

　　25

　　她和其他同性比起来，最大的优点就是会欣赏。而这一点在丈夫看来是难能可贵的，是大多数人所欠缺的。这是因为欣赏就意味着承认了别人的优点和长处，而恰恰会油然而生自己不如人家的醋意，也就是嫉妒。这是人类顽固的牛皮癣。欣赏陌生人和自己不相干的人并不难，这是最低层次或者说根本不值一提的欣赏。而欣赏和你朝夕相处的人，亲人、朋友、同事等等才是难能可贵的。当然，如果对陌生人的欣赏超过了仅仅的心理反应而纳入到了实际行动。比如竭力帮扶、施以知遇之恩或千里迢迢善意的表达仰慕则又进入了欣赏的更高境界，但前提应是没有惡欲和邪念。而反过来，对和朝夕相处人的欣赏，如果陷入了狭隘的利己主义，即凡是和我近的都欣赏，都喜欢，又是荒谬的。所以前提是他（她）值得欣赏和他（她）足以让你产生醋意或嫉妒。
　　他说欣赏是走向文明、进步，获得快乐的最佳通道。欣赏科学与民主，你自身就会获得科学与民主并会沾她们的光，受她们的益。欣赏者因为被欣赏者的正确、先进而快乐着，替别人快乐着，而没有替自己忍受着醋意的折磨。很容易获得被欣赏者对你的引领和帮助。
　　欣赏最大的功效就是它会让人远离罪恶。但欣赏也是极讲原则的，如果欣赏假、恶、丑，你会不知不觉也变得假、恶、丑起来。

　　她在这一点上,的确是让自己感到满意的。她和丁树初恋的时候，是很珍惜和投入的。可她隐隐地觉得丁树并不是男人的全部，她给他一个合理的定位，那就是他并没有达到她梦幻的高度。而她的有些姐妹则让她很好笑，在她看来一个很一般的异性，而在和他有染的女性看来，不要说海笑就是比他强十倍的男人，在她眼里都是垃圾。和她的那位比起来，都是不屑一顾的。一旦失去了这个人，她们是有为之疯狂和自杀的。而这个“她们”就有几个分明是她的同学和伙伴。她为她们的愚蠢和今天自己的成熟与深刻而窃笑了。

　　忽然她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顿悟，俗语说“日久生情”，这体现了爱情本质的一个重要侧面。既然如此，女人们为什么不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欣赏的、钟情的男人日久着、生情着呢？而偏偏让男人单方面的掌握并利用这一本质，满足着自己的爱、欣赏与钟情呢？这不分明是女人作为附属阶级的根源所在之一吗？狡猾的男人利用了它几千年并继续疯狂地利用着。而她自诩为聪明的女同胞们，数以亿计的同类们小聪明而大愚蠢了很久很久，并正在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着呢嘛！哈哈……她自诩为像伦琴发现了X射线并获得诺贝尔奖一样，她也发现了人类学领域的一种神秘的情感产生射线，而且是一条关乎未来人类文明走向及命运的重要射线。

　　她激动了，她觉得自己必须给自己颁发一个诺贝尔人类学奖，哪怕没有奖金，更没有奖章，而仅仅是自我安慰。因为这个贡献对于全人类来说太大了，让每个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受益。她忽然觉得这条射线被男人们用烂了，弄扭曲了。这条射线正在成为满足男性单方面欲望、审美需求、价值体现、意义所在、以及罪恶私欲的斜邪之线。女人到了该充分利用这条线，提升自己地位、人生品质，调控男人，调控世界的时候了。可艰难的前提是，女人必须剔除小聪明变得大胆、大气、主动起来。是的，她们缺少欣赏，而这恰恰导致了她们的狭隘和嫉妒，变态与扭曲。

　　26

　　一
　　这是日记吗？倒不如说是回忆录。它根本就不能用惯常的日记形式去书写。真正写日记大概是初二时候的事了。此前，根本没想过也不喜欢写。直到许多有意义的事情发生了，不记录下来，挺可惜，才有了写的冲动。结婚以后，我专门抽出了一些时间，整理了一下这部分内容。作为男人，他的群体本身即同性之间的影响肯定是巨大的。而“女人是男人的一所学校”女性对我同样产生了重大而深刻的影响。当我真正要进入往事的时候，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心房在恐惧中颤抖，在痛中起舞。我几次欲置笔放弃。可又想起鲁迅的那句话：“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逃避往往是因为我们自私，不仅仅是懦弱。写出来了，就如同对上帝交了一份作业，一个报告。

　　当然人是不愿暴露自己的，哪怕自己暴露给自己。因为你总有一种隐隐的担忧，担心这个秘密被人偷看对你构成伤害。其实当你足够豁达、勇敢的时候，又觉得就为防一个小贼，窗户都不敢开了，这也太滑稽了吧。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这个想偷看的家伙对你怀着极大的敌意和误解来的。如果他（她）有正常的理解水平，或许会更加公正和深刻的理解你。打消它原来的所有小人之心。
　　二
　　王媛的脸色通红，如同被他那只无形的而又如此切近的巴掌打了一下。好像这段是专门写给自己的，骂自己是小人。她忽然觉得，丈夫的深度已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像和理解。她需要耐心的阅读他的故事，重新审视自己的男人。
　　一
　　我来到这个世界实在不易。为了争取我的出生权，父亲和村里党支部斗争的很激烈，最后父亲被气疯了。这是母亲在我长大后告诉我的。那个时候国家计划生育刚刚蕴酿，有了政策的萌芽还未真正实行。村长就要母亲做绝育。父亲一看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这不分明是在明着实行政策，暗里借刀杀人吗？父亲是从山东搬到河北去的，相对那里人来说
　　，他是个外地人。生孩子这等大事肯定要受到排挤和欺压。他不明白这是七十年代初期，计划生育只是听说有这么回事，可在农村并未适行到哪家啊！
　　他是个农民，但他知道一个朴素的真理就是公平。如果政策一律对待，他认了。可现在是，他刚有一个女儿。而村长家有五个儿子还没做绝育手术，还要再生；书记家有五女一男；同村其他生了一胎的，从未有人像他这样被要求做绝育。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泥腿子，他原本是个开明地主的儿子，出身于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他知书达理，本来考上了将来分配做国家人员的学校。“□□”时期，由于国家困难学校解散了。为了生存，他投奔了北京的哥哥，由于成份影响，形势日紧，只得落魄他乡求生。
　　那是一个政治身份张开舞爪的时代，一个本来谁也无法选择的出生的客观条件，却成了区分人高低贵贱，加官进级还是被打入地狱的妖牌，一道生死符。甚至我的第一次高考落榜，父亲都说：“孩子，是父亲连累了你。我成份不好，都是我害的你”。我哭笑不得“爹，是我自己考得不好，时代不同了，国家政策好了。”他还是半信半疑“真的吗？”，他的内心已被刻上了深深的烙印，再也很难走出阴影的笼罩。

　　27

　　母亲说他气得在腰里别了一个铁锤，晚上挨个砸党支部成员的大门，尤其是村长的。他
　　不停地骂着：“狗娘养的！你家生孩子像下猪一样，一窝一窝的。你生了五个儿子，还要再生。为什么我生一个丫头，就让我做绝育，我×你祖宗！”村长家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龟孙子、王八蛋，你出来呀！我也活够了，你杀了我吧！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