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好色时代》梅龙

6、私下替女生选美 “红玫瑰，

　　“红玫瑰，王媛呗！”
　　“叫玫瑰好呢，还是叫牡丹好呢？我看红玫瑰归刘美玲更合适些。牡丹贵气嘛！”
　　“有理，赞同。”
　　“第三，梅花，张晓梅，没意见吧！不仅名中有梅且气质高贵，芳香中似有一丝冷气，叫人如同面梅而敬。”
　　“没意见，接着。”
　　“第四，荷花，当属，于荷。其一，名符；再想一汪池水，百荷盛开，偶有（于）鱼儿，绕荷嬉戏，荷影渐动，不甚妙哉；又于荷似有洁癖，偶观其坐一位置，必使劲擦之再三，后用如玉小手轻触，非细观之而不坐，如荷之出污泥而不染也，兄认为然否？”
　　“哈哈……哈哈哈，乐死我也。未想吾英语之系，竟也有弟等才子，施敬，施敬！若汝用现代汉语谈之，可省却愚兄理解之劳烦，可否，可否？”
　　“OK!OK!”

　　17

　　哈哈……哥俩一边笑，一边喝白开水。但今儿这白开水与往日大不同，似添了几许情调，如品香茗，轻拿慢放，小口细呷，举止轻柔，若有所思，偶有目光相触，不禁露显青春本色，举止轻狂，前仰后合。
　　……
　　“第二十谁？”
　　“第二十喇叭花杜红，不仅嘴大，嗓门大，狂说猛笑，而且喜穿休闲肥裤，形如喇叭。此花非她莫属。”
　　“第二十一，牵牛花，牛田凤。小牛胖胖乎乎，老实敦厚，干活从不拈轻怕重。而且，性情温和，从未与人争锋，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高风亮节。就她了。”
　　……
　　“第二十七，狗尾巴花朱亚，像杨子荣智取威武山里的小油胡，猥猥亵亵，更可气的是天天爱吃零食，有一次胳膊肘沾一泡泡糖，狗痘似的叫人恶心。”
　　“竣工了，哈哈”
　　“封顶了，封顶了！”
　　“来，以水代酒，热烈庆祝鲜花擂台赛胜利闭幕。鲜花排名工程，是我等早想完成的世纪末一项重大基础性建设工程。为此哥们我专门搜集了一些花的资料，不仅如此，还要研究花的品性、外形、内涵等。更重要的是要观察咱班的人花，熟记其名字。另外，还得有合适的地点、气氛。配角很关键，就如说相声一逗一捧，不然排出来也没意思，图的是乐呵，咱哥俩惨呦，也没啥可乐的，不像人家。”
　　“别提，别提，再提我就想喝点酱油中和一下。”
　　“也好，哥们加把劲呦，咱哥俩受点苦哇，学习迈上一大步啊，将来再娶好媳妇呀！”他拉开嗓门用艄公的号子调，有节奏的唱着，同时和伙伴击掌伴奏。
　　“走吧，这受累不讨好的活总算完蛋了，吃饭去，我肚子咕噜噜骂我呢。”

　　两个男生后来的成绩一路攀升，扶摇直上。他们在平时的课堂上积极主动，答案不仅正确，而且有的颇有建地，表述得也很流畅。老师们很满意，同学们也刮目相看。而原来格外突出的王媛锋芒锐减，被第二、三、四名追赶并超过。丁树的成绩呈直线下滑，尽管他也抓紧时间学，想努力恢复往昔优势，无耐一心不可二用。
　　另外，谈恋爱对他这个家庭条件一般的学生来说，是一种经济上的沉重负担。吃饭、看电影、逛街、过生日、买礼物等等，基本是各负担一半。他狂热的爱着王媛，真想全天都和她厮守在一起，有时候出去玩，连课也不上了。

　　当爱情发展到一定阶段，上床是在情理之中，也是不可避免的。他们终于发展到了，去学校远一点的宾馆开房间的地步。而这样的开销对于贫困生而言，是极大的压力。一次便是百八十元，几次下来丁树已经感到了一种矛盾心理的痛苦撕扯。一方面，他是想经常和她这样的；另一方面这种沉重的经济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本来觉得爱情是纯洁的，是不受铜臭污染的，而实际上他知道自己错了。

　　18

　　在纯洁的爱，也不得不借助金钱这个魔鬼进行润滑，因为这是一个金钱无孔不入的时代。而同时男人的自尊压迫着他，不得不在付费方面积极主动。尽管王媛非常通情达理，也主动付费，但她对他的经济承受力到底有多大根本不知。他也不可能如实相告。他的心就像几股绳一样越拧越紧，让他觉得爱情并非那么甜蜜快乐，而是伴随压抑和苦痛。
　　每当想到先前的成绩，看一下现在，再展望一下未来，他陷入了无边的迷茫和困惑。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照此下去自己的吸引力就会消失，他能为未来幸福提供的保障力并不乐观。若本科毕业，他要么考上研；要么没考上服从分配回家乡；要么在北京打工。可那时王媛会面临多种选择，家庭势必要为她物色比他优秀得多的男孩，假使她力排众议，两人结合了。可这种结合从某种意义讲，是以毁掉两个人理想为代价的。照这样发展下去什么考研，什么事业统统没戏。
　　王媛不选他，可能嫁个更好的更舒心的。而他离开她，才会激发出他在事业上的潜能。否则他的潜能，将彻底封冻。爱情真的怜悯弱者吗？敏感告诉他，答案是否定的。大三的年级成绩下来了。两个男生一个第二，一个第五，而王媛是第九，他则是第二十九。
　　暑假，丁树回了老家安徽。他知道暑假北京有很多勤工俭学的机会，而且还可以经常见到她。但理智告诉他，应该做出一个未来的规划了。何去何从，他不敢去想，也想不通。但他必须在这个暑假想通。
　　“阿树，别忘了给我写信。”
　　“好。”他苦涩地应答着。彼此使劲地挥着手，拼命地挥着，……火车还是远去了，远去了……

　　丁树的父亲是一名初中教师，母亲是一个农民。他没有通知家人去接，悄悄一个人回了家，下午四点左右到的。家里只有母亲一人。
　　“阿树，你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孩子，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他有气无力地敷衍着。
　　“你可能没吃，我给你做点吃的去。”
　　“不用了，吃点剩的就行”
　　“可是没什么吃的”
　　“有什么算什么吧？”母亲坚持要现给他做点。他没有理母亲，径直从锅里拿出了还有余温的馒头，盛了一点米汤：“妈，你把吃剩的菜拿来。”
　　“没有菜，只有黄豆酱了。”
　　“你没做菜”，
　　“没有。”他从厨柜里端出了那盘吃剩的黄豆酱。“妈，你去屋里坐吧，我吃完再跟您说话，别打扰我吃饭。”
　　把母亲支走了，他的心开始颤抖。学校的生活让他忘记了自我，他自我陶醉、沉溺于一种根本不属于他的生活。夹着酱，仿佛夹着他自己连着泥巴的根。屋里简单的陈设，母亲田间的劳作、微薄的收入。家里人在节衣缩食，去供养他读书长出息。而他却在喧闹的都市里忘记了过去，过着奢侈糜烂的生活。是的，此时此刻，他觉得这个词形容自己是恰当的，而且还显得有些仁慈，对，应该是罪过和罪孽。他眼圈红红的，眼泪在眼窝里打转转，最后有几滴掉在了馒头上，他大口地吞了下去。

　　19

　　几天后，王媛收到了来信，她迫不急待地打开来：
　　媛：
　　你好！我亲爱的女友。你可能根本想像不出我此刻的心情。我多么想终生拥有，并牢牢把握住这美好的初恋，我想和你长相厮守，我想和你天长地久。我们相爱的每一幕场景都依然在我脑海闪耀，终生难忘，刻骨铭心。
　　可你知道我的心情和处境吗？大三的年终成绩你不会忘吧。那是我求学以来最糟糕的成绩，它像一记无形而有力的耳光，让我感到莫名的耻辱。我很庆幸自己还有这种感觉。在我们恋爱期间尽管成绩一再下滑，却一笑了之。觉得为了爱情，得了倒数第一也值。现在，我终于找到了耻辱感，找到了自我，找到了本来属于我的人生坐标。
　　而这一切缘于我回到了家，回到了生我养我的根。当我再次面对并深入它时，我如梦初醒。家人俭省节约供我在外读书，是为了多学一点知识。而我却用他们的血汗钱，在他们的殷殷期盼中，大吃海喝、风花雪月。我有一种隐隐的，最后形成了深深的罪过感。也许你会反问爱情有罪吗？是的，没罪。对于你来说没罪，可对像我或者比我更差的求学状况的学子来说就是罪。不管别人怎么为他们开脱，他们最终也逃脱不了自己的良心谴责。理智是人类为了生存所付出的无可耐何的代价。
　　他们不得不如此。试想，如果当初我是个一无是处，成绩糟糕的人，你怎么可能和我进行口语练习呢？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契机，我们怎么会相爱呢？女人总是喜欢优秀的男人，这是一个不变的规律，而现在我正滑向优秀的反面。照这样的趋势毕业、工作，我有什么资格得到你，我有什么勇气靠最后的托词“爱情无价”“我爱你”之类获得你。既使得到了，我们能有多少快乐。我坚信终有一天你会厌烦我，也许你现在会斩钉截铁的否定。但是你能代替若干年之后的你再否定吗？
　　其实我现在就有点厌烦我自己了。说良心话，如果我不在英语系，如果不是英语系就那么几个宝贝男生，我其实根本配不上你的。我不像有些男人，无耻到了用“我爱你”这种世界上最简单，其实也最容易产生的情感现象，加以神圣、玄妙化。并以此骗人的鬼话去极力掩饰自己的不配，去蛊惑早已陷入智商低谷的傻女人。乘机领取那张证件。在这一点上，我还是不会放弃自己清高的愚见的。因为真理往往就是这种表现形式。相反，这是我还看得起自己的唯一的一点高贵品质了。尽管我出身卑微。

　　我非常喜欢和向往那种平民与公主式的爱情，我也坚信爱情是不分等级、贵贱的。但是有一点愚见我不会改变。那就是这个平民，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平民，他应是一位人格完美、才华横溢、品质高贵、容貌不凡、有志向、有前途、有英雄气慨的人物。这样，人们包括公主和他自己本人，才会把爱情之外的附属物抛弃掉。否则的话，这个平民是绝然不配的，也是让所有人心理失衡的。最后那位善良的公主本人也是失衡的。一旦失衡除了痛苦还是痛苦，除了折磨便是自我折磨。
　　“三角架”的那两个哥们，现在的魅力已经超过了我，我不得不这样承认。人家发奋图强，后来者居上，让我不免惭愧。班里其他女生对他俩刮目相看，他俩获得一位称心的女友并不困难，可看人家的意思，分明在为考研开足了马力，哪顾得上路边的花草，这就更让我汗颜不已了。

　　20

　　我现在趁着大脑还很清醒和理智，给你写了这封信。媛，请尊重我的选择，不要给我回信了。这不是冲动。恰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许当我陷入爱的迷阵时，我万难写不出这样的东西来。分手吧！我亲爱的女友！就让我们把曾经的一切化作记忆的永恒吧！这也许就是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没有不分的聚会。也许你会痛苦、会流泪，就像我早已流干了泪。可流完了又觉得收获了明晰和成熟。我不会劝你别流泪，尽情的流吧，别忘了用上我送你的手帕。
　　你曾经的树
　　××年×月×日

　　泪水模糊了王媛的视线，颗颗珍珠从脸颊滑落。读了一遍又一遍，当即将失去时，她才感到了格外珍贵。她已读烦、读腻了聊聊我我、甜言蜜语，而这封信才觉得那么真实。一个没有贪婪之心的人再他放弃时，你才会品味到他的刚劲与高贵。
　　她迫不急待地拿出笔纸、奋笔疾书。思念与挽留、劝阻与慰安顺着笔尖如蚕吐丝，绵绵喷涌。忽然，她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有隐隐的苍白之感。倾诉出来了，痛苦没有了，乏力出现了。她又拿过他的信慢慢地读着，思考着。她最后把写好的几页信揉成一团，揉了再揉，展开来撕着、扯着，一片、一片、一片片。然后她拿来爸爸的烟灰缸用火机燃尽，眼泪不停地滚。那个暑假他们没有再往来一封信。
　　考研是类似于高考的，相对于整个人生而言，是一场关键性的战役，不是战斗，也不是战争。面对这场战役，凡是准备要考的，大部分回到了一种高三时的状态。平时没用的亲热没了，废话少了，每个人都忙忙碍碍的样子。其他班级、院系情况也差不多，鸳鸯们自动解体的不少，都悟得“非宁静无以致远，非淡泊无以铭志”的道理。有些说好君子协定假分手，光荣孤立、将来统一。可事实是，就这样游戏般的真分了。
　　战役的结局还是出来了，那两个男生，其中有一人进了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系，这应该是国内最好的英语系了。另一个进了上海复旦英语系。丁树则进了老家的中国科技大学。王媛在这次考试中因为偶得感冒，发挥失常，名落孙山。

　　王媛翻完那十多本相册头昏眼花，她瞅了一下表4：36，然后吃力的熄灯睡了。

　　第二天醒来，打开窗帘。太阳已升起老高，阳光照进卧室，刺得眼睛生疼。时间是十点多，婆婆已经出去散步了。洗漱完后，她重新回到了卧室。半躺在床上，整理昨晚的思绪。对，找出症结来，找出印证来。她翻了海笑衣柜里的衣服，什么也没发现。床下的皮箱，除了一些旧文稿、行李用品也没有什么。

　　她走到了海笑的书房，翻了书与书之间的空隙，甚至看起来可疑的厚书，都抖一抖。她希望能找到有价值的信件。她在书柜底层的稿纸堆里找到了几百封从出版社转来的读者来信。她一一拿出来翻阅一下，其中一些对作品提出了批评意见；大部分是热情洋溢的赞扬和肯定；还有一些文学爱好者和他探讨文学的，寄来诗歌、散文、小说习作请他帮忙修改、协助发表的；有些女青年表达敬慕之情的。但没有发现第二次的来信，没有看到什么“您的回信我已收到，感到格外惊喜、兴奋”之类的。

　　21

　　来到写字台前，她坐了下来，打开其中一个并未上锁的抽屉，里边有几包香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袋五香花生米、一本工作手册、一本通讯录。她翻了翻也找不出什么可疑的东西。
　　当她的眼神触到另外的一个抽屉时，不禁心里一动。日记，没错，海笑的日记就锁在里边。他有记日记的习惯，坚持了二十多年几乎没间断过。没有比这更好的印证了。钥匙并没在她手里。但这似乎难不倒一个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