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好色时代》梅龙

3、师生暗恋 她又把梳妆

　　她又把梳妆台上的全家福拿过来，仔细地注视着，那是女儿刚升入高中时照的。小丫头像个大姑娘似的了，个子跟她差不多，一看就继承了她爸和妈的优良传统，活脱一个小美人。和她妈比起来，气质显得更具才情，更富光彩和活力，她身材曼妙、双腿笔直，足蹬白色长腿靴，白色紧身长裤，上身穿葱绿色长袖上衣，梳着马尾小辫。
　　她忽然上来一股怀旧情结，索性把自己婚前、婚后的相册，这两个家庭的，不，是三个家庭的。他原来的、她原来的、她和他现在的。她统统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着，回味着。
　　她小的时候和爸妈撒娇的照片，骑在爸爸脖子上的（而在她的印象中没有女儿骑在丈夫脖子上的时候）；她和爸、妈二十年前游颐和园的照片；去山海关的；去爸爸他们新建成的阳光大厦的；还有一张是和爸爸他们那群工程师们的合影；骑在新疆骆驼上的；在内蒙古草原上放马奔驰的；布达拉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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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张王媛的父亲王家川的照片，穿着一身中山装在天安门前的留影。王家川是一个意气风发、精明干练的陕西小伙子。相中的他带着农民儿子特有的憨厚的微笑。他是在家乡随长辈学了一手过硬的建筑手艺来京的，家乡人管他叫泥瓦工或泥瓦匠。在农村学得这一盖房的手艺也是很不容易的。关键是有好师傅真教你。很多同龄人由于没人带就是干上十年、二十年也出不了师，只能当小工。由于他爷爷是凤山寨的头把泥瓦匠。不过两年，他就出师了。他要投身建设首都的火热浪潮，这是一种光荣，更是一种机遇。
　　“爷，我想去北京。”
　　“好小子，爷不拦你，你也老大不小了，结了婚再走吧。我心里也就踏实了。”王大河边抽旱烟袋边笑着说。
　　“爷，你算了吧，都新中国了，谁还那么急着结婚，过两年再说吧。”
　　“唉，那可不行，要不咱定了婚再走，别再倔了，这事听我的，不定婚甭走！不瞒你说你刘大婶前几天还跟我提到村里的民办老师高小慧了呢。那丫头，我知道挺不错，不仅人样子过的去，在咱这也算是个知识女性，人家是个高中生呀！我和你爹商量过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听了爷的吧。”
　　王家川沉默了，他见过小慧。有一次，他路过学校门口，她正出校门。
　　“你们放学啦！”
　　“是啊！你怎么脸那么红啊？”小慧大大方方地笑着。
　　“是吗？”他真想有个地缝钻进去，他加紧脚步逃了。摸摸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心还在狂跳不止。他喜欢小慧可他又不敢，他觉得自己是个泥腿子配不上人家。尽管爷爷向村里的同龄人炫耀过“我家娃子不仅小模样好，手也灵，唉，一点就透，一教就会。”
　　“是啊，小伙子不错，我有机会给他介绍一个。”
　　王大河甭提多高兴了，三个孙子里边，就数老二行，其他两个全不成性。他要用农村人特有的方式去培养他。
　　“行了，小子，这事就这么定了，不焉声就是同意了，我从你那个时候过过。”
　　亲事很快就定下来了。让他万分感激的是，当媒人向小慧提起他时，媒人回来说：“呦，家川呀！你猜小慧说什么，人家沉默了半天没说话，一说话没把我吓一跳，人家说：‘家川不错’啊呦！我这个痛快啊！人家小慧心气可高了，说了不少全推了，你家川可得好好对人家呀！”王家川仿佛吞进了一只大火球，这岂止用温暖来形容，他被烧灼被净化着。他暗自发誓混出个名堂来，对得住小慧看得起咱。咱要往人里走，对小慧好一辈子。
　　家川背着行李卷，带着爷爷给他提供的几个建筑公司和北京一个远房亲戚的地址，带着这一身手艺，告别众亲人和他心爱的小慧姑娘。卷入了这场建设首都北京的大潮。他很快就在建筑公司立了脚。他的勤快、朴实、聪明劲儿很招领导和同事喜欢。
　　当时，北京正赶上统计人口。统计很简单凡是愿长期留在北京的就登记上，不想留下的就回家种地，登记上了就不能回家务农了。谁也不清楚这次统计的意义，尤其对个人而言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许许多多的来京外地人没有登记。在那个年代城市、农村是没有太大差别的。甚至就个人生活而言，城里百姓有的还不如农村，城里没有土地，只能从事工商业。工业，国家刚刚起步，商业很萧条，人们的工资很低，有的养家糊口都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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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农民工如是想着，尤其结了婚家里有老婆孩子的，“二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和看不到前途的城里打游飞相比，无疑何去何从是再明显不过了。绝大部分结了婚的没有登记。他王家川只是觉得自己还没结婚，日子久了首都总是首都。将来把小慧带来多好啊！自己不必像他们还有老婆孩子要照顾。
　　时隔几年，他才意识到自己不是泥腿子了，而是拥有北京户口的北京人了，是皇城根天子脚下的子民了。再想登记上你的名字已是难于上青天。命运就是这么有意思，他付出了什么？他只玩似的付出了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决定的意念，登记员聊聊几笔就结了。王家川想着。他亲眼目睹了以后的岁月，那北京户口所牵动的无数人的心，一些在北京奋斗了十几、几十年的人与户口的纠缠与无奈。他在青年时代就见证了人生就是游戏的一面。不要觉得游戏就多么好玩，其实游戏才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它会在看似轻松的玩闹、嬉笑中让你付出一生都偿还不了的代价，下辈人按着你的游戏局面接茬来。
　　他熬过了工资极其微薄的岁月，每次回家他都要给小慧带一些礼物。他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誓愿，他要娶了小慧把她带到北京来。当他亲口告诉她这些话时，等了他将近四年的小慧掩面而泣，失声痛哭。
　　他们有了可爱的女儿王媛，他不断坚持自学、进修，获得了土木工程专业的本科文凭，后来成了一家大型国有建筑公司的高级工程师。高小慧成了一所小学的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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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张是儿时的全家福。妈妈高小慧是多么幸福的女人啊！她眼里的微笑是那么自然而发自内心的。她觉得母亲真是个有福气的女人。
　　长大后，妈妈讲起这些年轻时的故事不无自豪和得意。她说自己就是眼力好。她一眼就看出了他那时的忠厚可靠；他端正的五官羞红的脸暗示着他的善良和美好；他清秀中的英气让她发现了他才能的密码；他适中的身材清澈刚毅的眼神表明他是个正直的人；还有一种她无法言喻的东西觉得他是个有运和福的人。她一方面觉得说了心里痛快，另一方面也想作为教育女儿的机会。毕竟将来她也要过这一关嘛！这是一个宝贵、生动、真实的案例和经验总结。
　　当然她还会告诉女儿其他解读男人的密码，什么满脸横肉的男人，粗糙、野蛮打架行，干别的，屁本事没有，结了婚他就会用野蛮架控你；尖嘴猴腮的男人小心眼、狡猾、奸诈小聪明挺多，成不了大气候；“矬子杀人不用刀”，太矮的人计谋多，会讨女人欢心，但魅力太小，缺少英雄气概、心胸狭窄、变态狠毒，善于拔弄是非、两面三刀，且影响下一代有碍观瞻，嫁给这位爷无异于慢性自杀；有一些大高个形象不差，就是缺少智慧、才能、上进心，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也叫人着急窝火。另外，还有一部分人高小慧停住了，摇摇女儿的头，这可是关键，王媛每到此时总是盯着她妈笑，上面的话她都快背下来了；下面的一类就是她妈要向她重点推荐的了。
　　“妈，我替你说你想说的吧！什么像我爸一样忠厚可靠的、五官端正的、眉清目秀的、善良有才华的、气质高贵的；什么高大帅气，一表人才啦；什么仪表堂堂了，一身正气啦！对不，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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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孩子你可真聪明，全记下来了。”
　　“记下来有什么用，不好找，没那么容易的事啊！”
　　“错了，错了，挺多挺多的，关键是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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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汇文中学初三六班全体师生合影留念”一行镀金小字标在顶端。王媛站在班主任也是英语老师李翔云的正后面，其他各科老师在班主任两侧一字排开，女生二三排，男生四五排。
　　李翔云当年是个刚从重点大学英语系毕业的高材生，23岁，举止文雅潇洒，在校时是系里的活跃分子、上进青年。刚一工作就被学校作为骨干分子进行培养，担任毕业班的班主任。他的出现给六班的同学带来了震动。尤其是女生，很多女生成为老师布置班里各项工作的坚决拥护者和积极执行分子。这引起了班里一些男生的不满，有的表面上对老师挺听话，等老师不注意，他眼一眯，嘴一撇，会冷冷的不服不愤。但李翔云的管理能力和教学水平还是让这部分男生无话可说，大部分男生则是心服口服的。

　　李翔云选了英语成绩全班第一的王媛担任课代表。这让几个暗地里想争取担任课代表的女生心里不平。王媛已隐隐感觉到因为这事，自己正在被几个原来关系不错的同学疏远。以后王媛自然与李老师打交道的机会多了。收发作业是课代表的职责，李老师有时不去班里还叫她负责布置作业。
　　王媛已是16岁正值青春期的少女。她自从当了李老师的课代表后，总觉得情绪有些异样。以前当其他老师的课代表，总觉得收发作业会浪费时间、耽误学习，挺烦的。而现在她觉得收发作业是一种快乐，不再是一种额外的负担。每当英语课结束，她会不由自主的想到收作业、整理好，抱到李老师的办公室。有时他在，有时不在，她都会照例放在那张熟悉的写字台上。
　　那今儿他在，还是不在呢，她希望他在吗？她希望别的老师在场的时候在呢，还是希望李老师单独一个人在呢？她抱作业还有必要带上同桌吗？以前，她总是邀她一起去，这样路过其他同学、班级时不至于被人瞅着心理不自然。而现在她觉得她一个人去也可以了，叫上一个伴还是比较好吧？她不住的问自己，矛盾着。
　　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比以前做其他老师的课代表时，学英语更认真、更努力了。她想应该对得起李老师的信任。应该保住这个位置，应该让其他人无话可说。王媛良好的英语功底无疑是从那时打起来的，这一点，她上了大学后回顾学习英语的历程时才发现的。更重要的是她培养了自己对一门学科的兴趣。

　　她喜欢有时一个人去抱作业本了，碰到那双热情充满活力的目光，她心都会怦怦地跳。她害怕碰到那双目光，但又渴望仔细看一下那目光，那目光曾有一次令她脸发烧。回到教室从书包里掏出小镜子一照，小脸通红。她感到很甜蜜又很恐惧。李老师的课她除了认真听讲，还会禁不住记下他习惯的姿势、手势、说话的腔调、口头语。李老师健美的身材、生动的教学，让她感到赏心悦目、心情舒畅。全班女生的英语成绩明显高于男生，而六班的英语成绩则明显高于其他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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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她感冒发烧请了假，返校后，老师告诉她利用中午时间给她补一下课。她整个上午心都静不下来，尤其到了第四节自习课，她心烦意乱什么作业也作不下去了。她渴望马上坐在李老师身边补课，她恐惧，恐惧坐在他的身边，恐惧脸会发烧，心怦怦跳，血流加速，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没听到。他问起来，她也得只有装懂且不住点头称是。不然，她就会破坏在他心目中聪明的形象。
　　午饭，她只吃了一个馒头、半份菜就实在吃不下去了。她不想让老师等太久，这样担心老师对她不满；又担心万一去了，人家还没吃完饭，老师会不会生气说她自私。她还是打定主意再等五分钟。12：40估计他应该吃完了，若他还在吃，就告诉他别急。
　　“李老师”
　　“王媛啊，快进来，我正等你呢。来晚了，恐怕补不完，课本带了吗？”
　　“带了。”
　　“我先给你讲完，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问，回去把别的同学的笔记抄一下。按照我讲的回顾一下，哪些明白了，哪些没明白，再问我。我想这样补课效果会好一些。”
　　“好！”
　　“把那边的椅子搬过来坐下，来，我挪一下我的椅子。”
　　“好！”这声音低得好像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
　　学生对于老师是极少用否定和不执行的语言的。她没必要也没理由去拒绝，只是紧挨着一个老师，不，一个青春四射的男人。她不知道那个字是不是应该说出来。但她是个学生必须说出来，以回答老师的问题。
　　“你离得太远了，这样你听起来别扭，我讲起来也别扭，没关系嘛！坐近一点。”
　　他们像一对朋友一样坐在一起，讲着、问着、回答着。她开始时分明听到了耳际血液流动的声音。她感到了来自老师对自己的炽烤，内心升起一股太过温暖的燥热感。
　　她想站起来凉快一下，放松一下。她分明四肢无力的瘫在那张椅子上了。毫无力气作任何事情，哪怕伸展手脚都力不从心了。只有像一具僵尸一样在那接受焚化。她的大脑已经失去了任何指挥能力，所有能力的恢复都取决于他的结束决定语比如：“好了，你先回去吧，不明白再问”。或者等待一句过渡性结束决定语：“还有不懂的吗？”她的大脑都会自动地发出指令，嘴巴会机械性地执行：“没有”；然后再由前面或类似于前面的结束决定语恢复她大脑的机能，她才有力气站起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