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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往事 为什么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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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辰和言下回到C市的时候,正好看到一束红光从天的另一边射过来。
光线直得出奇,简直就像一个手电筒发出来的。
赵青辰看着它,嘴角忽然挂起有些惊异的笑容“安迟之塔外面的结界,终于打开了。”
“你不是说——”言下也觉得惊异。
“夭信曾经告诉我说,水君是我的行动中最重要的人物 。”赵青辰回过头,精神奕奕地看着言下的眼睛。“没想到他是这个意思。”
言下的目光有些困惑。
“当初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安迟之塔在离未的第四界中的缘故。没想到,他指的是离未本身就是开启这个结界的钥匙。”
“离未?”言下双眉不经意地一紧,“离未怎么了?”
“不用担心,不是她。慕容屏初代她承受了水君灵力,如今也已经代她而死。”赵青辰望着天空说。
那束红光久久未散,在苍灰的天色下面,仿佛一条不断抽打空气的铁棍子。所有空气的血液都溅在它的身上。
*******
蜡烛已经燃到只剩下一点。
灯芯在大堆烛泪里漂游着,肥大的火焰像它一样,在它的舌尖慢慢飘游。
白月仍然在沙发上安睡着,胸口还有轻微的抓伤,不过血痂在慢慢复合,已经没有流血。
离未靠着沙发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美丽的陌生人。
陌生人长着一张很讨喜的娃娃脸,于是离未伸出手,缓缓地抚摸着它。
初一在她的肩上稳稳趴着,它只是一只狗,对外界的一切毫不知情,当然也漠不关心。
这样真好。
然而,当赵青辰和言下来到这个烛光晃荡的房间时,初一马上从地上跑了下去,咬住了赵青辰的裤腿。
他轻轻踢了它一脚。
没想到这个动作会招来离未如此强烈的不满。
离未猛然抬起头,面容寡淡地瞪着他。
“离未,慕容屏初……”青辰为这种漠然的神色感到心惊。
“她死了。”离未再次把脸低下去,“要恭喜趁早,要同情我就回去吧。’”
“我只是想找你帮个忙。”
离未只是淡淡再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将目光移到他身后的言下身上。
言下只是盯着那只狗。
平日里最狐假虎威的它,居然连叫也没叫一声。
离未将目光撤回去,“没空。”
“你朋友影落的命还在我的手上。”赵青辰淡笑着说。
“她不是我的朋友。”离未用手指轻揉着序舞已经紧紧合上的眼睛。
赵青辰蹲下身子,抱起狗,“那么,我决定着它的命运。”
离未一时没有做出反应。
然而片刻之后,她从地面站起来,走到赵青辰面前,接过初一。
“要我做什么事情。”她平静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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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睡在光可鉴人的冰床上。
四周都是光洁白亮的人骨,由于太多了,反而不庄重,像一堆经过特殊处理的面条。
头顶全都是树叶,淡金色的阳光下面还有一些琐碎的黑影子。
断涯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又怀疑自己还没有死。
要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只能求助第三者了。断涯这样想着,逐渐站起身,在白骨堆里无尽头地行走起来。
最后真的找到一个活动的背影,那个白影每挪动一次,白骨便消失一具。
当那个白影挪到断涯面前时,断涯才认出是夭信。
他正拿着一瓶药水,不厌其烦地对着尸骨洋洋洒洒。
当药水挪到断涯面前时,夭信愣了一下,然后将药水缩回去。
“是你啊。”夭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也在这里。”断涯笑道。
“元和都被人取走了,我当然只能在这里避一避。”夭信自然而然地说。
“这么说,你还没死?”
“是的,我们都还没有死。”
断涯疑惑地皱住眉,“可是我听说,进入决之谷的神,都没有活着出去的机会。”
“那只是针对你脚下这些一直想挡神的家伙而已。”夭信淡淡地踢了无名尸体一脚。
他穿着一件花衣裳,戴着红帽子,看上去有点像人间的圣诞老人,又有点像小丑。
他再解决掉一具尸体,又抬起头,看向断涯,“没想到你也不想做神。”
“这很奇怪吗?”
“不奇怪,只是太讽刺。”夭信继续滴药水,“我还记得一千年前,你为了成为天神几乎不择手段。”
“那个时候,我是什么人?”断涯也蹲下身子,盯住他的眼睛。
“当年你还是火玫,是被天界和人界共同排斥的生灵。”夭信不再抬头,只顾着一心一意对付地上的骨架。
“为什么我想要成为神?我至今认为异能人才最幸福。”
“反正现在无事可做,都告诉你好了。”夭信收起药水,“你曾经很仰慕一个神界的人。”
“叫什么名字?”
“祝之仪吧。”夭信将红帽子往下拉了一拉,似乎是觉得冷,“她很特别,既是鹤族的公主,又是你们异能人之中的一员。”
“水君?”
“对啊,好像这两世都叫慕容离未,你现在也认识。”
断涯只觉得一阵恍惚,“那么,她现在为什么又不是神了?”
“她和你的事情惹怒了鹤族君主,也就是她的父亲,所以她的父亲把她封印在了一座塔里。你为救她释放了炼狱之火,她的神体和那座塔都已经被你烧毁。”
“我呢,我为什么不再是异能人?”
夭信置身事外地看着一架白骨上面晃动的树影。“她死了以后,你在银幡镇自焚,所有的灵力都被烧成灰烬,最后由金帝制成了药。”
“皓月?”
“对。”
断涯神思茫然地抬起眼睑,直勾勾地对着远方的那一地白骨看了半晌。
“可不可以告诉我,一千年前,我和离未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没有人清楚。不过,你们都是对方的毁灭,哈哈。”夭信的银白胡须像石灰一样在他的唇边轻轻抖。
他苍老的眼睛里显现出与己无关的漠然。
“帮我卜一卦,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断涯轻轻问道。
“卜卦很费法力,你知道。”夭信略一摆手,“现在我已经没有法力了。”
断涯从体内取出元和,敲下一大块,递给夭信。
夭信放在手中掂了一掂,然后放进身体里。
“她正在往第四界的最深处走,旁边是木灵,对了,还有赵青辰。好多年没见他们了啊……”夭信闭着眼说。
“会有我无法控制的事情发生吗?”
“会。”
“她会不会有危险?”
“会。”
“我要出去。”断涯直起身子。
“看在你给了这么多法力的面子上,我带带路吧。”夭信也跟着站起身,将手中的药瓶随手扔到地上。淡绿的药水洒出来,冰层很快融开很大一片。
只是融开一个大坑而已。冰的下面,也还是冰。
“这里能够到达第四界最底层?”断涯不由有些意外。
“事实上,决之谷就在第四界里面。”夭信略微做了一下停顿。“第四界无所不有。”
“但它表现出来的空间实在是小。”断涯仍旧愕然。
“因为水君实在太懒。她把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了,哈哈。”
夭信又笑起来。
仍旧是对待陌生人的故事时那种漠不关心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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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安迟之塔的甬道漫长得让人震惊。
两侧的墙壁上都绘着壁画,壁画上面全是人脸,走了很长一截,言下发现有几张很眼熟的面孔时,才终于明白,这些都是曾死在他手上的人。
屏初分明不是他杀的,然而也出现在了壁画里。
是全身像,几乎和真人一样大小,画工细腻真实,线条明润,几可乱真。
离未在这幅画像前停了几秒。
但她没有转头看它。
她好像是仅凭着感觉就知道她的亲人在这里。
赵青辰略微不耐地回过头,然而还没有等他开口催促,离未便又迈动脚步了,并且走在他们前面。
甬道里光线很弱,她的一头长发飘散在微风里,像一把在水中随意散开的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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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夭信停住脚步。
他们所在之处是一片茂密无比的森林,林子中心有一块寸早不生的圆形土地,土地中心立着一座极大的墓碑。
“这不是南泽岛……”断涯看着坟墓说。
“南泽岛沉默以后,也被埋在这里。”
断涯向四周望了一圈,“他们人呢?”
“马上就该来了。”夭信又拉了一下帽子,“我先走,不要告诉赵青辰我带你来的。”
“为什么?”
“说不定今天死在这里的会是你。我可不希望遭到他的报复。”
夭信的花袍子轻轻一闪,消失在了树林里。
断涯望着那座坟墓。墓碑似乎比从前要大了,中间有一道裂缝,像一扇小门。
难以想象,三界之内人人觊觎的珍宝,居然是藏在这里的。
然而,他摇摇头,这与他是没有关系的。
鹤族人只负责守护安迟之塔,安迟之塔的愿望,从来都与他们无关。
他变成一只纸鹤,停在一根树枝上。
当一行人从树下经过时,断涯俯冲下去,身体恢复原形,双手鹰爪一般抓向离未。
赵青辰却早有察觉似的,将离未带到一边,“想不到你还没死。”
“因为我不甘心死在你的手里。‘
“我又不会用安迟之塔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还是要跟我过不去?”
“对着安迟之塔许愿望,本来就是伤天害理。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它会制造无法挽回的灾难。”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赵青辰抓着离未一步步向后退。
“当然你不用管,但阻止你是我的责任。”断涯吸了一口气,“在此之前,先把离未放了,不要老是把她扯进你的欲望里面。”
赵青辰一厘一厘地向空地转移。
断涯却忽然不再看他了,而是将目光投向中央的坟墓。
言下正在毫不犹疑地向那里走。
他悠闲自如的步履简直就是对他们的无情笑话。
赵青辰不解地叫住他。
等言下回过头时,已经是在到达那座墓碑以后。
“只有两个愿望而已,我为什么要和人分享。”言下直接了当地笑。
但他的眼神很冷,是他在商场上才有的平静又无情的眼神。
赵青辰扼住离未的喉咙,“你不怕我杀了她?”
“你杀不了。”言下向离未脸上看了一眼。
赵青辰正要发问,离未却突兀地开口了。
“临墨。”她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快速地说。
“临墨?我们附近?”赵青辰震惊地望着她。
“马上就要爆炸了 。他会帮你杀了我。”离未没有看任何人。
赵青辰缓缓放开她。他这才肯相信,他一千年的不择手段的努力,在这一刻,在他曾经的生死与共的兄弟手里,灰飞烟灭了。
眼睛稍微一眨,他便看见无数的火光从身下涌起。
遗憾的是,他甚至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言下一直远远观望着,不第曾上前一步。
赵青辰的身体在火焰之中烧为焦炭,离未则睁着眼睛,慢慢从泥土下面爬了出来。
她徒手扒开粉碎的泥土,从里面拖出另一具焦炭。
尸体已经辨不清面目了,但是,离未还记得他的气味,清清淡淡的,冷漠又清晰。
像一把上号的古剑,亘古地沉睡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你,满足又安定。尽管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其实那枚临墨的威力已经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断涯又隔着段距离,本来可以顺利逃开。
但他用自己覆住了离未的身体。
言下当然早就想到了。
言下依然盯着离未,然而离未只看着断涯不再清俊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损伤。甚至连一丝都没有。
他放心了,转身走进那扇狭窄黑暗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