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里的太阳》哦蓝九

5、盲女与阿锦

　　“阿福。”
　　“阿福~”
　　“阿福！”
　　“阿福？”
　　“阿福……”
　　阿福连着几天都觉得头疼加重了，思索的事情太多，晚上连着失眠。尤其是最近交了“新朋友”，让她也成天提防着。
　　最让她头疼的，应该是这抑扬顿挫跌宕起伏的呼唤声。
　　中午休息的时候，听到脚步声近了，阿福喝掉瓶子里剩下的水。
　　“阿福~是我来啦。刚才半路上遇见阿莓，她让我跟你说，她跟唐纳德去买些东西，过一会儿就回来，让你别担心。”非常高兴轻快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到她身旁。
　　阿福微微点头，“你好，卢先生。”
　　发声者已经凑到她旁边坐下了，“我名字叫卢克，不叫卢先生，也不姓卢。”
　　阿福“哦”了一声。
　　是安先生送阿莓回家的。她在家里一直等，直到左邻右舍都安静没有声息后，才听到寂静的夜里传来发动机的声音。阿莓的脚步声近了，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姐”，开灯后才发现阿福在黑暗里不知道流了多久的眼泪，衣服都沾湿了。阿莓慌忙扑到她怀里哭喊着“以后再也不会了，姐你别哭坏了眼睛”。
　　只是无论怎么问，阿莓都不肯说自己去了哪里，而那位安先生到底是谁。
　　阿莓从来没隐瞒过自己任何事情，这次让姐姐慌了神，居然还不肯老实告诉她发生了什么。阿福生闷气，已经跟阿莓冷战了好几天，平时对她的示好总会高兴地聊着，现在只是神情淡淡不过多回应。
　　阿福回过神来，略有些抱歉地问，“真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
　　“我姓徐。”
　　“嗯，徐先生。”阿福立即从善如流。
　　“叫我卢克就可以。都跟你说好几遍了，我们朋友之间都是用英文名相互称呼的，你老这么先生来先生去很生疏的。”
　　阿福的情绪十分低落，而卢克一帮人在车上偶遇她们姐妹俩，自作主张和她们“成为了好朋友”。阿福在他高亢的热情下更觉得不胜其扰，尤其他总是高声喊她的名字。阿福的听觉很敏锐，附近摊位的人刚开始听到那声高调的“阿福”会发出疑惑的“咦”“哎”，后来已经会习惯性的“哦~”出声来。作为被呼喊的对象，阿福总觉得非常尴尬。
　　想是这么想，不过阿福还是比较配合地问，“为什么都要叫英文名呢，本名不好吗？”
　　“玩摇滚的话，我们驻场的酒吧消费比较高，当然是用英文名叫人比较帅气啊。你总不能让台下的人喊‘旺财’再来一首吧。”
　　说完卢克自己捧腹大笑，阿福却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听众不捧场，卢克笑了一会儿也跟着安静了。
　　沉默一阵后，阿福忽然出声。“徐先生，你也给我起个英文名吧。”
　　卢克一脸惊讶地看她，“你起英文名有什么用？”
　　“我总觉得，你在叫‘阿福’时候的语气特别刻意。刻意到让我觉得自己名字好像特别接地气。一般在乡下，大家都喜欢给看门的狗起一些‘旺财’‘细福’‘大壮’之类的名字。有一个英文名的话，叫起来会比较洋气。”
　　卢克摸摸鼻子，被发现啦。他是喜欢喊阿福的名字，听起来亲切又温暖，尤其是阿福全名叫符阿福，听起来就更加充满喜意。
　　“徐先生的真名是什么？”
　　“呃，这个嘛，酒吧的规矩是不能随便透露自己真名的。”
　　阿福摸到身旁的盲杖，“徐先生，你晚上还要工作，这个月却常常在白天出现在景区，应该很累吧？”
　　“白天来这里看风景，就当散心嘛，怎么会累呢。”
　　“徐先生给人的感觉总是很有精神啊。”
　　“哈哈，那是我的优点和特长，阿福你总算发现了。”
　　“徐先生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回去了。”阿福说着，就拄着盲杖站起身。
　　卢克忙拉住她，特别委屈地眨巴眼睛望着她。“阿福，是不是我的错觉。为什么我觉得你喊‘徐先生’的时候，特别刺耳。”
　　“徐先生，你的感觉很敏锐。”
　　“阿福，你特别想知道我的真名么？”
　　阿福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也不是特别想。”
　　卢克就笑嘻嘻摇晃阿福的手臂，“那就叫我卢克嘛，别先生来先生去的。”
　　“我比较有礼貌。”
　　卢克嘴角一抽，难道言下之意是用调侃的语气喊她“阿福”显得特别没礼貌么。虽然事实好像是这样的。
　　不管不管，他已经赖皮习惯了。遂又拉着起阿福的手臂左右摇晃，“我们是好朋友，叫我卢克比较亲切。”
　　阿福试着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细瘦的手臂，未果。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接着他的话说：“如果有人能够不在我和阿莓摆摊的时候和他的同伴一起用乐器制造噪音吓跑客人，我一定会觉得这是个好朋友。”
　　说到这个，卢克哇哇抗议，“我们是非常好心地在帮你们招揽客人啊，你不觉得卖出的面人多了很多吗？而且我不也把游客给我们的钱交给你们了嘛，这么善心的举动你不要故意曲解啊！”
　　阿福凭着感觉扭头转到卢克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那天看热闹的人是不少，不过卖出去的面人比平时少多了，就算加上你们给的也不够。而且，我觉得太吵了。一般人是不会妨碍好朋友做生意的。”
　　阿福现在连他自来熟认的“好朋友”身份，她都不承认了。卢克总结了这个月的观察，阿福眼盲，对谁都非常客气，看上去是不希望自己麻烦到别人，其实心里面冷淡得很，最好是和谁都不要扯上关系。如果不是涉及生意和阿莓，对谁都是爱理不理的。
　　他也不太明白自己这么个积极热情的大好青年何必纠缠阿福，尤其是当事人也一副“我不想被你纠缠”的样子。
　　哦，不，是人都有好胜心的。尤其男人的斗志都是从被拒绝开始的！她越这样不乐意接近人，他就越高兴要凑上去看她不耐烦的样子。
　　这样想着，卢克又拉着阿福的手臂左右摇晃，“哎呀，我们是好朋友，别这么见外嘛。”
　　阿福很怨念，怎么会有这么缠人的人。试了一下，还是抽不出手臂。
　　“徐先生个子应该很高吧。”
　　卢克挺起胸膛，颇为骄傲地说，“我是我们乐队最高的，不，应该说我是A区乐队里长得帅的人里面最高身材最好的。嘿嘿，阿福，你也只是到我的下巴而已。”
　　为了说明事实，卢克把自己的脑袋放到了阿福的头顶。
　　阿福侧身想要避开他，“徐先生你的脑袋太重了。既然长这么高大，就别老做些幼稚的事情，太丢人了。你放开我的手……和脑袋！”
　　“我不要不要。”无赖一样黏在她身上了。
　　阿福躲了几次都没躲开，心急之下狠狠推开他。不过她力小，没推动卢克，反而让自己跌倒在地。
　　卢克吓一跳，不敢再闹了，赶紧弯腰去扶她。
　　“你走开！”阿福甩开他的手，“捉弄人很好玩是不是？一时兴起想帮忙就帮忙，想捣乱就捣乱，反正我一个瞎子也无可奈何。反正你们就喜欢看到瞎子跌倒，然后哈哈大笑。好啊，我是跌倒了，我爬起来的样子是很丑啊，我没了棍子就是没办法自己走路。我跌倒之后不爬起来你们还能拿我怎么样！就算你们打我我也不要再站起来给你们笑话了！”
　　“阿福……”
　　“走开，走开啊！你们全都给我滚！”
　　卢克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不过是想逗逗她而已，没想到会害她跌倒，更没预料到她会失控。阿福坐在地上流泪的样子，让他很羞愧，非常愧疚，愧疚到会用蛮力去紧紧擒住她胡乱挥舞的双臂，把她抱在怀里，硬是把她的头摁在自己的颈窝，另一只手安抚着轻拍她的背。像是他常在酒吧看到酒客们这么做的一样。
　　“阿福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错了，我道歉，我知道错了……”
　　“再也不随便开玩笑了，真的！我发誓……”
　　他不住地道歉，直到怀里的人渐渐不再战栗哭泣。
　　“阿福？”他小心翼翼轻声唤着。
　　阿福的嗓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特有的沙哑，“我没事，你松开我吧，徐先生。”
　　卢克依言松手，只觉得有凉风蹿进了怀抱间的缝隙，尤其是那一声生硬的“徐先生”之后，怀里的温度更低。
　　他第一次看到阿福睁开眼睛的样子，她的瞳色很浅，尤其是眼眶发红更显得她天生的眼珠空茫得吓人。
　　可是他更在意她此时流泪的样子。
　　他猛地又抱紧她，嘴里咕哝着含糊不清的话。
　　阿福凑得近，仔细听了几遍才知道他一直在念叨同一句话，“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徐先生？”
　　她尝试着挣了两下软绵绵的身子，果然是挣不动。她用沙哑的嗓子换了一个方式，“卢克？”
　　紧紧抱着她的大力男子终于停止了念叨，但仍没有放开她。
　　“阿福，我问你。”
　　“你先放开我再问。”她不舒服地动了一下脑袋，但是某人的手很快扶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乱动。
　　“我还是不是你的朋友？”
　　阿福在心里为自己叹气，这个人的年龄和心智真的很值得重新确定。
　　“你放开我，我们就还是朋友。”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
　　“……不是卢克吗？我知道。”当在哄小孩，在哄小孩。虽然她从没哄过。
　　“是真名。”他强调。
　　他是想让人知道还是不想让人知道啊？阿福头疼了，不确定地说：“……想？”
　　卢克立即眉目舒展，嘴角挂着非常灿烂的笑容。
　　“阿福，我姓徐，名字是长锦。长短的长，锦绣的锦。”
　　徐长锦。阿福默念，是个顺口的名字。
　　“我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又土气，还像个女生。”
　　虽然直觉这个名字寓意很好，不太明白他纠结的点在哪里，不过阿福还是很配合地“嗯”了一声。等他说够了就会放开我吧。
　　“阿福你也觉得我的名字很难听吗？”
　　“不会。”
　　“真的？”怀疑中带着一点点兴奋的语气。
　　“很好听，也没人会觉得土气，就算是叫做小徐阿锦也很顺口，你没必要纠结自己的名字。”
　　“那你就叫我阿锦吧。”语气里溢出大大的兴奋。
　　阿福愣了一下，勉为其难开口，“……阿锦。”
　　“嗯！”对于的称呼，他给予了非常满足的回应。
　　“……阿锦，能不能先放开我？”
　　“好。”满足的某人对于阿福的再次要求表现出了高度的配合。“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阿福略微贪婪地大口吸入新鲜的空气，他何必勒得那么用力。听到他的话语里的转折，立刻带些警觉的握住自己的拳头。
　　“我喜欢你，你可不可以也喜欢我啊？”
　　虽然很不礼貌，但是在阿福心里不屑冷哼“幼稚”的时候，一抹讽意已经不受控制地扬在了她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