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凡歌》陈二爷

13、我的堂姐玉儿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我的堂姐玉儿
　　玉儿从周身的疼痛中悠悠转醒，昏迷之时，感觉自己被软软的棉被裹在舒服的大床里，还道是自己终于解脱，来了天堂。而周身真实的疼痛却唤醒了自己的遐想，玉儿心中道：我还活着。然自己亦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活着就意味着逃脱不了那不是家的家，活着就还要回去任那帮夫人小姐们凌辱，如此想来，自嘲一笑，倒不如死在父亲的鞭下，还省去了无端受辱，只是始终放不下唯一疼爱自己的娘亲。这时，玉儿才惊觉这并不是自己那寒酸的小房间，屋子里暖暖的，比自己和娘亲住的小屋不知好了多少倍，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那是只在大夫人房里才闻过的香味。玉儿心中冷笑，父亲能手下留情饶过她们母女性命已属不易，断然不会腾出这么好的房间来给自己养伤，那么是谁救了自己呢？昏迷前曾听到一个软软甜甜的声音说，要娘亲教她做绣活，那个声音曾在玉儿脑海中出现过无数遍，是嫡长女的声音没错，会是、会是她救了自己吗？若是如此，自己活着受再多的苦亦是值得的。
　　想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玉儿微微一笑，只觉由心口散发出的暖意瞬间蔓延全身。微用力撑起自己的身子，牵扯到伤口，只觉浑身撕裂般的疼痛，使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是听到了里间的动静，只见屏风后转出一个身着绿衣的十三四岁少女，手拿一碗，看见床上的人转醒，轻轻放下药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拉起玉儿的手道：“谢天谢地，总算是醒了，大夫说姑娘明日若是再不转醒，怕是、怕是……”说着便哽咽的再也说不下去。只见她摇摇头道：“瞧奴婢这嘴，净说些不吉利的，能醒来总归是好事儿。如此一来长小姐也能放下心来了。”玉儿听了心中一震，果然是嫡长女救了自己没错。见玉儿怔住，小绿忙道：“姑娘不知，昨日午时你被带回山庄的时候有多吓人，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之际口中都在喃喃饶了我吧，救救娘亲之类的，可吓坏我们了，后长小姐来看过你，见你一直未醒，就回去了，只着了奴婢好生照看着，你一醒就马上告诉她。”玉儿听了心中感动不已，抓了小绿的手道：“我娘呢？她怎么样了？现在是什么时辰？”小绿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紧握着玉儿的手道：“轻从侍卫将你母女二人带回的时候王妃就找人请了最好的大夫为姑娘和夫人医治，姑娘福大命大虽受了极重的外伤，好生休养并无大碍。然、然夫人。”见小绿哽咽着说不出口，玉儿也急了忙催促道：“我娘到底如何了，你快说呀。”小绿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本不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能多言的，然长小姐善良让她对重伤的姑娘你说出这些话来她是决计办不到的。奴婢斗胆就同姑娘说了吧。那日大夫给辛夫人看完诊，正逢奴婢进屋给辛夫人送药，无意间听见大夫同王妃说，说、说夫人本就气虚体弱，又加之受了极为严重的外伤，怕是、怕是难熬过今冬，奴婢知道长小姐也是知此事的，见她踟蹰不知如何开口，遂斗胆将此事告知姑娘，姑娘，姑娘。”小绿见玉儿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流眼泪，顿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手忙脚乱的为玉儿擦掉眼泪，焦急道：“都是奴婢不好，不该乱讲话的，姑娘您说句话呀，可别吓奴婢。”玉儿哽咽道：“不怪你，这些事我迟早也是要知道的，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来告诉我，我娘、我娘现在如何了？可是醒了？”小绿道：“夫人体弱伤重，尚未清醒，姑娘要快快养好身子好去照顾夫人啊，来快些将药喝了。”
　　大夫说昨日的那位姑娘外伤极重，今晨约莫也快醒了，我给祖父请了安，便去了她们母女住的厢房，听爹爹说那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叫赫连玉儿，是我远房堂叔家庶出不得宠的女儿，妇人是辛姨娘，本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得了堂叔一夜宠幸便也有了玉儿，堂叔薄情转瞬也便忘了曾宠幸于这样一女子，然辛姨娘在大夫人面前的日子却越发的不好过，正房夫人怒其“勾引”自己的丈夫，动辄便是打骂，待有了身孕，收了房日子才算好过些。古人大都重男轻女，辛姨娘未能得子，在赫连府的日子越发不好过，母女二人不但要受正房打骂，连得宠一些的奴才都敢欺凌，昨日不知因何惹怒堂叔，一顿鞭子险些要了母女俩性命。女儿外伤虽重了些，今晨醒来便已无大碍，问题是辛姨娘，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又挨了鞭子，大夫说怕是就这几天的事儿了，这也是我一路上犹豫的原因，玉儿大病未愈，如何承受得起这丧母之痛？我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推开房门时只见玉儿大口大口的喝着药，刚一喝进去又尽数吐出来，脸上满是泪痕，小绿手忙脚乱的拍着她的背，我忙跑过去，接过小绿手中的药碗，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大夫不是说醒了就无大碍了吗？”还未待小绿说话，玉儿已经从床上奋力坐起来，抓住我的双肩用力的摇着，哽咽道：“这不、这不是真的，长小姐，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小绿已跪伏在地道：“小姐，是小绿不好，是小绿多嘴，将辛夫人的病告诉了玉儿小姐。小姐罚奴婢吧。”说着已泣不成声。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捧起玉儿的脸，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咬了咬唇但还是坚决的启口道：“是真的，大夫说，辛姨娘身子不好，也就是、也就是近几日的事儿了，玉儿姐姐，尧儿不想骗你，你若难受就哭出来，尧儿会一直陪着你的。”她终于不再像一个洋娃娃一般面无表情，而是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放声大哭，我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心中满是心疼，她也只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唯一疼爱自己的母亲即将逝去，让她如何不难过？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个女孩子。
　　玉儿终于哭得累了睡着了，最终也没能如她所愿去照看辛姨娘，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让一个重病的人去照顾一个将死之人，只会徒增担忧而已。让小绿在玉儿床边燃了少量的迷香，让她歇歇吧，等病好了再去陪伴辛姨娘，这对母女二人都好。
　　从厢房出来后心情就一直很沉重，恍恍惚惚地走到了爹爹的书房，还未进门便听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是尧儿吧，快进来，为父等你好久了。”我微一诧异，但还是推门进去了，只见书案前，爹爹一身玄色长袍，衣袖挽起，执笔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结了一层厚茧，正悬腕于一张宣纸上。一个笑意盈盈的少妇跃然于纸上，少妇仪态万千的坐在一块大青石上，背后的枫树已红满枝头，翩翩红叶落在少妇脚下。只见一小女孩的背影，梳着两个小辫子，着了一身红色小袄，手持一柄小木剑，向着少妇怀里奔去，正是娘亲与我无疑。我扬起头望着爹爹，他放下笔，眼里仿佛融了一春天的阳光，略带笑意的看着我，我扑进他怀里，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再也不想出来。他了然道：“可是见了玉儿？”虽是问我，但却是肯定的语气。我点点头并未多言他却已明白了我此刻的心情，他拍着我的背轻声道：“辛姨娘命该如此，你无须太自责，玉儿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定能熬过难关。”我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到他满目的包容与宠爱终是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鼻涕眼泪蹭满了他的肩头。待到我不再哭泣，他才将我放下，蹲下身子，与我平视，他捏捏我满是泪痕的小脸，轻笑道：“莫要再哭了，经历了失去，才会更懂得珍惜，流过了泪才能学会坚强。”
　　心情稍好了一些，我就在爹爹的书房呆了一整天，他陪了我一会儿就被祖父的随从叫了去，期间娘亲也来过，教我抚了一会儿琴，便去了辛姨娘住的厢房，经爹爹的一番话，我心情也开朗了不少，我会帮玉儿走出阴影，会陪她一起长大，会好好的保护她。玉儿是个可怜的孩子，回山庄后我便不停地追问爹爹到底因何堂叔险些要了玉儿母女的命，爹爹起初不肯告诉我，碍于我实在是“毅力非凡”终还是将真相告诉了我。玉儿的父亲，我那不像样儿的堂叔，数日前讨得一房如花似玉的小妾，小妾恃宠而骄目中无人，因堂叔的一句辛儿的绣活儿在几位夫人中当是最好的，而心生妒意，遂诬陷辛姨娘偷了进府之日堂叔送她的簪子，堂叔前来质问时，辛姨娘虽地位低下，亦是有气节的女子，自是不肯承认这等无中生有之事，故而换来了堂叔的一顿毒打，若非有玉儿舍身相互，再加之我与爹爹及时赶到，怕早已当场命归西天。这等豪门富户后宅里妻妾的勾心斗角之事，爹爹自然不会主动与我说起，我亦是使劲浑身解数才知晓了个中原因，不由得更加同情玉儿，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她才十三岁。想想我十三岁那时，作画作得烦了将一缸的墨汁泼在爸爸床上，他都不曾打过我一下，反倒对我说:“嗯，这儿泼的不好，太浓了些。那个角儿上的就不错。”一句话席卷走了我所有的烦躁，自然之后再未因学画枯燥而闹过情绪。比之玉儿，我是多么的幸运。
　　我每日随娘亲给祖父请完安便会去玉儿住的厢房看望她。她外伤虽已痊愈，脸色却依然苍白如纸，想是辛姨娘的病让她深受打击，五日前辛姨娘已转醒，气色一直不好，服了药也未见起色，自知时日无多，辛姨娘曾悄悄求过娘亲，让娘亲收留玉儿，说哪怕是给长小姐当个丫鬟，也莫要让她再回到赫连府上受罪了。娘亲也同意了。我在门外偷听时也松了一口气，只要辛姨娘同意我定是不会让玉儿再回去的。如此日子便也过去了半月，辛姨娘终是未能熬过寒冬，在年关将近时撒手人寰了，玉儿当场便哭的晕厥了过去，之后几天一言不发，直至娘亲将玉儿叫进房里单独说了些话，她才肯说话了，但也只是淡淡的一句：“我没事儿，你们莫要担心。”而我的那句：这样的你又怎能不让人担心，终是未说出口。事后当我问娘亲究竟和玉儿说了什么时，她总会狡黠一笑，轻点我的鼻尖，当我正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时，她却转过身得意地说一句：“就不告诉你。”每每这时我都会被她气得想要吐血，而只看到她背影的我也断然不会知道，笑着说出这句戏言的她已是泪流满面。
　　年关将至，节日的喜庆并未因为辛姨娘的逝去而减淡，山庄上下早已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彤彤的灯笼与春联，所有人都被笼罩在一片喜悦的气氛中，只有玉儿还一直停留在亲人逝去的阴霾里，尽管她对所有人都笑着，但我依然看尽了她眼底的悲伤，与我们格格不入的不仅她一人，娘亲的眼中也有藏不住的苦涩，尽管她在极力掩饰，但那断断续续的咳声，日渐苍白的脸色，还有望着我和爹爹时眼神中流露出的浓浓的不舍，都出卖了她内心的脆弱。我与爹爹都心疼的看着她，却又心照不宣的假装不知。如此的一个新年，之于我们却是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