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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采薇消得离若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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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眉头渐宽,挺直了后背,大笑道:“好好好,果然是识大体的闺女,不愧是我的女儿!”王氏稍稍蹙眉,她本期望爹爹与娘亲就此大吵一架,没想到……
不由忙赔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就说嘛!”转而来牵我衣角,我避开。她亦知趣地收回了手。
我压抑着笑道:“是王哥哥抬爱了……”我故意将头低下去,装出一副娇羞的样子……心里却直犯恶心。
娘欲再说,却被我伸手拉住,我向她一笑,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字。她怔怔地看我,转而垂眉默然……
王氏搭上父亲的肩,微微一笑道:“你看你,刚刚都吓到孩子了,缘分天定,也该成全这对璧人啊!”
“这是自然,清悦,你该相信阿汝的选择!我这就去和王公商议一下婚典适宜。夫人,你随我来。”
王氏笑得更加灿烂:“自然都听你的。”
他们这夫唱妇随的,到底置我娘于何处。心下厌恶,为了打消父亲的猜忌,嘴上却佯笑道:“等等,我想见见王安,虽然于礼不合,但是这一来可以培养感情,二来嘛,也要试试他,看他究竟有没有本事可以娶了我!”
“自然可以。”父亲转念一想,“不过不能耍花样!”
“当然!”
“娘,等等我。”爹爹和王氏走后,娘亲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根本不理后面的我。我心急,怕娘会出事,便作势一滑,身体径直扑了过去。“哎呦!”
“阿汝!”娘终于回头,急急地将我扶起:“让我看看,伤到哪了?”一遍又一遍在我身上大量,直到看到我的笑容。
“娘,你终于肯理我了吗?”
娘叹息一声:“婉汝,你跟我来!”婉汝?对我,娘何时这般生分?
进了屋,娘亲用力地将门锁上,转头看我。
“我没事……”我极力扯出一个微笑。
“阿汝。”娘亲顿了顿,微暗的灯光下,映得脸颊更加白皙如血,“以后不要再用心机骗人了好么?至少是对真正爱你的人,那没必要。”
“嗯。”我答应道。
“阿汝,怪我吗,这么大的事,我居然瞒着你。”
“有过一刻,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娘亲是怕我承受不住……不想让我做傻事罢了,”况且,我笑道:“刚刚我也骗过娘亲一次,现在扯平了。”
“阿汝,以后不想笑得时候,可以不笑,做真实的自己,你还只有七岁,像平常的孩子一样,想哭就哭吧。”
“我不哭。”我轻轻依偎在她怀里,暖暖的薄纱贴上脸颊,带有她特有的芳香,很舒服……
“阿汝,你要逃走,对吗?”良久,娘亲冒出这句话。我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她,娘亲笑靥如花:“从你在我手心写一个‘安’字,我便知道,你不会乖乖嫁给王安,而唯一能摆脱这一切的,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你逃走,离开这个家,不要再做李婉汝!”
原来娘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以王家的势力,若想不追究是不可能的,所以你便想到,约出王安,在她的眼皮底下消失,对么?”娘亲叹息:“其实我早该想到!”
我不再惊讶娘亲的洞察本领,或许我就是遗传她的。
“嗯。可是我会带上娘亲一起走,离开这里,娘亲只需借口去相国寺上香,等我带你一起逃走!”
“不,我不去。”娘缓缓道:“我对外面的事情早已看淡,只想过平凡的生活……对不起,阿汝,我不能陪你了……”眸中有泪光闪烁,原来娘刚才的气愤不是因为我骗她,而是在恼自己。
我何尝不知道娘亲不和我一起走是怕拖累我,只是,平凡的日子对娘亲才是最好的。又何必让她和我奔波劳碌,一路担心害怕呢!
离别最恼人意,离家对我来说,不过是离开这一座囚笼,由四角天空变作海阔天空,可是对于娘亲,为了我的幸福,她甚至敢于割舍骨肉的依赖,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从此再也没有人教你谈琴,淡淡笑着说:“阿汝,你学会了吗?”
再也没有人可以在镜前,静静编髻你的发,柔柔地问道:“喜欢这个发髻吗?”
再也不会有人会为你轻轻掖好被角,抚摸你的额发,轻声呢喃道:“睡吧!”
你也再不能无所畏惧地大哭,扑进她温暖的怀抱,闻她特有的馨香。
是的,我再不能……
眼前渐渐模糊,泪水已不知何时湿了衣襟,她的如葱素手,轻轻抚上我脖子上的碎发,“阿汝,这是你最后一次任性,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世事凉薄,人心难测,却决容不得你软弱……出了定县,直走河东,那里会有我的表亲接济。你跟他们……好好地生活,他们会待你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明天我便传书给他们。
我在她怀里哭了多久,我已不知道,只知道我放下了所有的戒备,静静地嗅她的香味,因为此后无论我在哪,这便是我一生的牵挂。
娘忽然放下了我,手抚上一旁的瑶琴笑道:“还记得那首《采薇》吗?你第一首学的曲子……”
话音未落,琴音已起,清悦如她。
我含泪附和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泠泠七弦,空灵如山间晨雾,如林壑涛声,仿佛水汽氤氲里,一素衣女子温婉地向我走来,冲我淡淡一笑,转而采薇走远,在雾气迷蒙中,消失了她的颜色……
琴音袅袅,落尽满堂繁华……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娘亲身上的香气是兰香,君子如兰,明净如玉,高洁不尘,淡雅□□,娘亲赠我《采薇》,她的心意已全在此……
见面安排在后天,爹爹一副喜上眉梢,大事在握的表情,两个哥哥亦对我愈发好了些,前一个妹妹,后一个妹妹的,却叫得我直犯恶心……
离开的前一天,我问娘:“那个……是什么批命?”
娘看我,叹息道:“你还是忍不住,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你知道也好……”那天爹爹说什么相士批命,我便已上心,只是当时碍于娘,不敢问起,只怕又惹她伤心,结果,我的猜测是对的。
娘告诉我,在我出生的那一天,有个相士手持佛珠,鹤发童颜,出现在家门口,对刚出生的我看了一眼,留下三十二字的批命后,便绝尘而去……
我问她那是什么批命。
娘淡淡道:“佛前冰莲,玲珑巧辨;幼惹情根,三遇良人;福祸纠缠,一生难休;若离皇城,安宁一生。”
“那相士说,若幼年缔姻,便可化一切劫。”娘继而道:“你信吗?”
原来是……原来……我心里的最后一重疑惑终于解开,那就是娘刚开始明知道一切却仍坚持让我试琴,她是在父亲的劝导下,默认了这桩婚事,若不是我捣乱,也许,娘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劝我嫁给王安,或者……别的人。娘亲终是不忍。
“娘,你信吗?”我反问。
“我不知道。”娘垂下脸,背进阴影里,“我只知道,王安……他不配!”
晨曦微露,天已破晓,阳光拂尽一切尘埃,明媚的光线照下,一切都是新的。
娘将发上的雪玉簪取下,轻轻别入我的发间,这是她唯一珍爱的首饰。她低头,轻吻我的双颊,抬眸时,只对我淡淡一笑。
我并没有带走这屋里的什么,一是怕怀疑,二是这个家,除了我的善良娘亲,没有什么值得我眷恋的。
我一步步地迈出房门,迈出这四角的院落,径直上了王家的马车,没有回头……
临行前,娘说,她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
我淡淡一笑,车轮辘轳,看见窗外飞逝的街景、人群,一切就像我飞逝的美丽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