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业》庚七

2、雾散还将眉眼缚

　　“娘，为什么要哭？”回到自己的房间，娘便伏在铜镜前，一个人静静垂泪。
　　“阿汝——”娘颤抖着，玉簪已被她取下，一袭如瀑的黑发垂至腰间，倾泻如云。我的美丽娘亲，她本是仙女般的人物，为何要受这般苦楚。
　　“娘，是我错了，我没有弹琴给爹爹听……”我忍忍凝在眼角的泪珠，用稚嫩的小手在娘的脸上胡乱抹着，试着拭去她的眼泪。娘亲梨花带雨，我从未见她如此伤心，不由得心疼了起来。
　　“不，阿汝没有错，是娘不好，让你学这些去……”娘亲停住，一丝不忍闪过眼眸，“你还是个孩子，不要想这么多好吗？”
　　娘亲有事瞒着我，而且和我有关，从她早上的打扮再至爹爹的莫名试琴，不安的感觉一直跟着我，因为这些，都跟平日里不一样。
　　“好！”我朝娘亲微微一笑，扯出一个笑容让她宽心。
　　她默然，拉住我的小手，紧紧看着，仿佛这么个小人转眼就会消失了似的。
　　“你说有人要抢走阿汝，不过他没那么大本事！”我决然道
　　娘轻笑道：“可如果那人是你……未来的夫君呢！”
　　什么？夫君！
　　我愕然，从小到大，娘亲从来都没有瞒过我什么事，她陪着我，只做我们喜欢做的事，她和我说很多，说春秋战国，讲都城长安，却从不曾谈论婚嫁之事，可昨夜今日，为何多番提起，是不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眼前的娘亲让我感觉很陌生，；她是在说笑，还是在……
　　“阿汝，不要再想了，我只是随口一问。”娘用手覆住我的眼睛，打断我探寻的目光，急切地说道。
　　“凭谁也不行，哪怕是我夫君。”我任由娘缚住我的双眼，眼睛适应了黑暗，不看这世间万物，不去想，不去听，是如此地安宁……
　　不再想了，都于我何干，徒生烦恼罢了，我靠着娘肩头，沉沉睡去……
　　睡梦中，依稀记得有双冰凉的手拂过我的额头，耳畔有人轻轻呢喃：是我不好，阿汝还这么小……

　　残阳如血，噬咬着黄昏，天渐渐暗了下来，西南边上隐隐有喧闹之声，听不大分明。
　　我就这样睡了一下午，看房中光影渐渐黯淡，阳光的余温渐渐消退……
　　我出不去，门被娘上锁，她把我关在屋里时，狠决地道：“别怨我，阿汝，忤逆你父亲，你该知道是这种结果……”
　　我心里焦躁不安，静坐琴前，闲闲地拨了几下，一曲《幽兰》倾泻指下，试着将余念摈除，世间唯余一人一琴，何等恣意……
　　“妹妹好有闲情啊，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寻呐！”屋外响起了嬉笑声，却是爱惹事的二哥。
　　“你来做甚！”琴音戛然而止。
　　“这琴音，你相公一定喜欢，妹妹那天没有弹琴，真是可惜喽！”
　　我疑惑，不安的感觉袭上心间：“可惜？”
　　“哈哈，原来你娘还没告诉你啊，”二哥半带讥诮地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害羞，不敢在亲家面前卖弄，哈哈哈！”

　　“你在胡扯些什么！”
　　“胡扯？妹妹难道不认你相公了？”
　　“相公！什么相公？”我心急，一直有的朦胧预感渐渐清晰，紧紧地扯住衣袖，娘关我，不是什么忤逆大人的缘由 ，是想我永远都不知道这个秘密么？她想自己去解决，或者骗我，一直到迎亲的那一天？
　　屋外的二哥笑得愈发无忌，“自然是你的相公啊，我的好妹妹！”
　　我尽量压制住颤抖的声音，故作平静地道：“那就请我的好哥哥告诉我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哥轻笑，顿时来了兴趣道：“妹妹好福气，我表哥看上了你，正准备向我娘提亲呢！”
　　“王安！”我惊呼，心如坠下，刹那失去了所有的冷静，王安……怎么会是他！他比我整整大了十岁啊！
　　王安是王氏弟弟的儿子，自恃一副好相貌与不错的家境，极爱风流之事，辗转流连于各大酒楼，醉生梦死，不思进取，十足的纨绔子弟！
　　愤怒与羞耻在心中郁结，欲待爆发，却被我强行压了下去：“可是他从来没见过我，何来喜欢之说？”
　　二哥轻笑：“婉汝，你难道不记得今年的元宵吗？”
　　家中并无多余的来客，所以并不多宴会，今年的元宵佳节，王安探望王氏，爹爹便置下了酒席。酒席间，王安莫名地向我举杯敬来。我受不了他的市井气，便以不会喝酒为由，反手一推，整壶酒液便尽散在他的丝质袍衣上。当时只觉得好笑，没想……却是自找祸患!
　　他的年纪，早就妻妾成群，让我做他的妾室么！一股恶心涌上心头，强行按捺住的身体终于抵挡不住，重重地伏了下去。心如被琉璃片割过，一阵阵地痛……
　　“婉汝妹妹，这是怎么了？”
　　“你走！”紧接着便听瓷碗碎裂的声音，一盅蜜水被泼向了窗户，濡湿了窗外的人影……
　　“妹妹害羞了？”李延年笑得合不拢嘴，“先在这儿恭喜一下妹妹，原想妹妹过了及笄再出嫁，可妹妹实在吸引人得紧，所以已经定了亲，王家可是连聘礼都下了，就等下个月的黄道吉日……”
　　心下渐渐了然，刚才的喧闹应该是王家来人了吧。爹爹让我弹琴是为了博王家欢心，让他们对我满意。那么，娘那日的悲痛与决绝也有了解释……只是，娘亲她答应了这桩亲事了吗？她真的……
　　我不敢再想，一切却清晰得让我无法忽视，疑惑解开了却比被蒙在鼓里更痛，天幕渐渐垂下，如雾般纠缠不休的黑暗瞬间倾覆下来，像海水般汹涌不息，我闭眼，眼泪如雨而下，但愿这黑暗，就此缚住我的眼睛……

　　门外传来清晰的开锁声，娘端着菜肴进来，夜色朦胧，房间里黑暗一片，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觉几日来她又消瘦了。
　　娘笑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不点灯……”她轻轻抄起桌边的火折子，烛光照耀的瞬间，娘亲含笑，眼里却满是疲惫。
　　用笑容可以掩盖所有的悲伤吗？娘可以，那么我也行……
　　“还在生你父亲的气？”
　　“没。”
　　我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娘手上托的饭菜，转移话题道：“这清蒸蟹可是来自汉江？一定很美味。”善良的娘亲却低头不语。我眼睛一酸，饭却是吃不下去。
　　“娘，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我试探道。
　　“阿汝，不要问，你现在没必要懂。”
　　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可究竟是什么事，关着阿汝问题就能解决吗？”娘亲，你还要瞒我多久……
　　“阿汝——”娘扔下汤匙，汤汁溅上了袖口。
　　“还是让我来告诉她吧。”声音略带沙哑，不知何时，爹爹已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婀娜妩媚的王氏。
　　“李邑！不可以……”娘喊着站起。
　　“清悦……”爹爹停住，一丝不忍闪过。是我听错了么？这么多年，自我出生起，他们第一次这么呼唤彼此。
　　娘皱眉，沉沉地叹息：“阿汝还小……”
　　“她终会知晓。”爹沉声道。
　　“你就如此狠心？”
　　“不是我狠心，你忘了那相士的批命？”爹爹转首对我道：“婉汝，为父已经决定，让你嫁给表哥王安，他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一怔，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什么相士，什么批命，都是骗人的！全是你为王家找的借口……”娘颤抖着，把我拦在身后，整个人如抽空了一般，毅然打断父亲的话：“为了那几箱嫁妆，就可以把女儿卖了，她难道不是你的女儿吗，卖女求荣，这就是你的目的？”
　　爹爹脸色铁青：“你不信也罢，难道让婉汝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不对吗？让她以后像我一样各处现艺才是你想要的吗？”
　　“可为什么是王安，他大阿汝几岁你不知道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以为锦衣玉食的生活就一定能幸福吗！”娘气得语无伦次，柔弱的双肩轻轻颤抖。
　　“姐姐误会了，我那外甥俊俏倜傥，断不会委屈了婉汝！”王氏煽风点火道，好笑地觑着我
　　“住口！”
　　“住嘴！”
　　几乎是同时，爹爹与娘亲同置一词，有衣衫被轻轻揉碎的声音，有拳头紧握的声音。王氏悻悻地住了口，眼里漾起怒意。
　　爹爹怒气冲冲地坐下，当下三人仿佛僵住了一般，寂静如死。
　　有什么在我脑中闪过，娘亲不说话，爹爹横目冷向，我沉吟道：“娘亲与爹爹不必介怀，阿汝嫁他便是。”
　　“阿汝——”娘亲愕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那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