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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明灭雾里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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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前元七年。
夏虫寂寂,一缕幽光朦胧了星辰,点薄了杳然的梦境。
烛光下,女子素手如玉,纤纤长指熟稔地在琴上拂过,勾抹挑摇,琴弦映出跳动的流光,铮铮弦音如流水般滑泻一地,匝地生凉……
“当”的一声过后,琴音摇曳渐止,一切都静了下来,烛光明灭,“滋”的一声,滴下泪来,迎上女子一声浅浅的叹息……
“阿汝,我弹得是不是太快了,要不要再来一次?”女子疼爱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
“不快不快,我全记住了。娘若不信,阿汝便弹给你看。”我摆摆衣袖。起身倚在女子身旁,指尖扣住商音。正欲按下,却被女子止住——
“不了,夜已深,阿汝难道想要邻人无眠么?”女子莞尔笑道。大手覆上小手 ,均是纯白如玉。“你总是爱逞强,一遍就会,你的厉害,明日就让你的爹爹领教罢…….”
发绳被轻轻解下,镜中小人儿黑发如缎,烛光投影下,白皙的脸上渐渐红润,澄澈如水的眼眸光华流转,如星辰坠地,滑嫩的脖颈素白如玉,一点红唇微微扬起:
“娘,你在看什么?”
拂发的手轻轻一颤,默默自语道:“不知是福是祸……”
我不解,正欲问时,却被娘推至床上躺下,我眨了眨眼睛,随即闭目,被角被轻轻掖好,她坐在床边,静静的抚摸我的额发、我脖子上浅青色的蝴蝶胎记,默默不语……很久后,突然掩门而去…….
在我家里,娘是唯一一个给过我爱的人。我的爹爹是定县有名的艺人。弄箫吹笛,样样精通。很多人都慕名而来,可爹爹从不收徒,对外只称,技薄才疏,本领有限云云,可其实只是绝技不外传,肥水不留外人田而已,拥有的看家本事,决不能叫别人都学去了才是。
娘是本县有名的才女,爹爹以一曲琴音技惊四座,娘由此倾心,不顾家人反对而下嫁爹爹。
爹爹娶了娘之后,虽相见如宾,可相问候的却总是琴艺之道,全无半分夫妻情意。事隔两年,便娶了富家女王氏,声称母亲无子,不可不早做打算。娘只是淡淡一笑,决然将自己困于这四方天地之中,不再相见。当初的痴心错付,葬了如今的似水流年……
王氏生二子,大儿子为李广利,温顺服从,二儿子为李延年,却嚣张跋扈。我是府中出生的第三个孩子,可那又如何呢。出生的那一天,当产婆将我抱出时,爹爹的眼神渐渐暗淡。如见鬼魅……
父亲将毕生所学都传于我的两位哥哥,二哥习得最快。爹爹大赞其曰:年儿类吾。却从来不受我任何技艺,对娘也渐渐冷淡,置若罔闻,只因,我是个不能继承衣钵的女孩子!
爹爹唯一一次抱我,是我五岁时,无疑中将爹爹的箫吹出了一段旋律。爹爹惊诧地看向我,眼里满是惋惜,我却已明白,抽身离开了他的怀抱,从此不再碰箫一下。
两年了,我对所谓的父爱早已陌生,不再抱任何幻想,从未得到,又何须着意失去呢!
我叫李婉汝,娘起的名字,我自是喜欢,可惜就是太过温婉秀气,不过,我从没将这些想法告诉她,娘常常默默垂泪,我明白,爹爹不能给他幸福,我要给她,不忤逆她,也不骄纵,她至少还有一个懂事乖巧的女儿。
“阿汝,起来罢,已过辰时了…….”娘微笑着迈进,
娘微笑着迈进,今天她着鹅黄深衣,绾青云髻,一支雪玉簪斜飞入髻,步态纤纤,如九重仙女降临。
我睁睁惺忪的睡眼,扯扯她的衣袖,佯笑道:“为甚么娘每天都这么漂亮,阿汝也要!”我指指垂在耳后的两缕散发,示意给她看。
“阿汝这么小就喜欢这些了么?”娘哂笑,“你的垂髻自会解去,到时候,会有你的夫君为你柔绾青丝,细描黛眉呢!”娘笑意愈甚,知我与她逗笑,却将计就计,现在倒换我这个始作俑者尴尬了,好个厉害娘亲。
“阿汝不要,哪有这规矩,爹爹就从来都不曾为娘绾过发呢!”我红了脸乱说,说完才知自己鲁莽,触及娘的伤处了。
“傻孩子”娘仍旧微笑,带着一缕我不明的哀伤,无声无息地抚过我的发,淡淡道:“快梳妆罢,别让他……嗯,你父亲久等。”娘不再说话,我也不敢再说,房内顿时陷入岑寂……
早膳刚过,阳光毫不吝啬的铺泻下来,一片明媚。桌边,一株开得正艳的海棠迎风轻曳。
“嗯,就在这表演吧。”爹爹环顾四周,在一张檀木椅上坐了下来,准备等候儿子们地表演,娘伫立一旁,冷若冰霜,大哥和二哥的技艺是爹爹亲授,自是高明,爹爹每隔十天便要一番测试,只是不知,为何要叫我和娘来。
大哥持箫上前,对爹微微一俯首,便按住箫,凑近唇边,清澈的箫音渐起,如远山空竹,抖落一夜露珠,又如雁阵惊寒而过,唯余天际澄明。不过一刻钟,一曲《凤求凰》便尽尾声,爹爹含笑着轻轻一捋胡子,满脸得意。
二哥上前,手握一埙,却是对娘一颔:“大娘!”娘神色平静,全然不理,罔若未闻。二哥又深有含意地看了我一眼,一曲凌然的埙声渐起......
满堂的阳光熠熠,我却只觉得冷,紧紧攥住了手心。娘从进来时便不再看我,背进阴影里,仿若一尊至美的雕像。
埙音渐息,房间里一片沉寂。
“下面就请婉汝吧。”爹爹干笑两声,指节微微收拢,眼神沉若暗海。
娘身子微微一颤,却不堪我,只将视线投向远处窗外,迷蒙一片。
“婉汝!”大哥小心提醒,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异常,我却只盯着浅色微醺的海棠不语。
爹爹是在向娘示好么,连大哥二哥都不惜吹箫奏埙,难道为博红颜一笑?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他实在没这必要。那么,他这是在图谋什么?
莫名的沉默让我恐惧,我看见爹爹的脸色渐渐铁青,不由得侧过头去。手心渐渐湿润,琴已摆好,我却不知为何不想再弹。因为娘的沉默,还是爹爹的反常殷勤,究竟是哪里不对?
一室的寂静,海棠不语。
“我不会!”良久,我怔怔地道,抬眼看他:“娘以倾力教我,可阿汝至今、七音不识,手指不敏,是阿汝太笨……”我终于一口气说完,娘的脸色很难看,我从没见她这样,直觉告诉我,这琴我不能弹。
“阿汝!”爹爹终于站起,直直地盯视着我:“我明明听过!”他愤然道。
“是吗?爹爹又未曾见过,那琴声,从来都只属于娘!”我亦迎向他的目光,却不知哪来的勇气,只是觉得,我不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逼我。
“够了!”娘颤抖地喊道。拉起我的手,径直向门外走去。
“清悦!”背后有凛然的目光,阵阵发寒……
“我的女儿,我不愿意,谁也别想抢去!”娘一字一句地说道。拉着我的手更紧了些,值攥得生疼,我却不敢喊叫,只在回想这句话的含义。
爹爹霎时变了脸色,哥哥们惊诧错愕,任由娘拉着我出了门,一步步远去……
满室沉寂,一朵海棠突然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