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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的身体 九妹的郁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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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新的身体
房间的门楣上摆着一排漂亮的镜框,里面满布着笑脸。再往里面一看,从右边墙开始,隔着中间的窗户,一直转到左边墙,又贴了一圈儿笑脸。照片色彩斑斓,九妹每次进出房间都要看一下,她清楚地数得出,有四十九张。照片里的人都是九妹的同学,那年她患病在床,同学一人照了一张笑脸,当做给她的打气。
“这么晚,去哪里了?”
妈妈在房间探头出来。
“不是说了同学聚会吗?”
“对哦。老忘记。”
“要不要帮你洗菜?爸爸还没回来么?”
“不用了,我弄好了,他今晚送货,现在是旺季,今天又收到新的树苗订单。”
“真的啊。”
“有些汤,你弄热喝。”
九妹走到厨房,拉了一下电灯绳,咔嚓一声,房子立即充满暖和的光线。她推开了一点窗户,窗外小区对面就是公交站,中间隔了一条小路,公交站方向的尽头是火车站。一阵夹着雨粉的风抚着她的脸颊。
她安静地站着,看着炉子的火慢慢映红四周,心里觉得此时最温暖。妈妈应该睡了吧,明天还要早起到菜市场卖菜,这次地里农药没洒,希望没有虫子光顾。爸爸正在哪一条路上开车,天雨路滑,希望他一路平安。
这时,随着远处飘来“呼——呼——”的汽笛声,传来火车出站的声音。这声音从九妹还是婴儿的时候开始,伴随了二十三年,悠扬而不扰梦。像一条线,连接她每一个梦境,串成一条晶莹的项链。只是生病的两年和大学的四年,让项链有了缺口。
汤热了,关了火,是白鸽雪耳汤。每次放假回家,爸爸都会特地买白鸽回来,由妈妈下厨煲汤,说是要补血,但有没有科学根据就另当别论。
九妹盛了一碗满满的,拿到妈妈的房间。妈妈刚准备上床。
“妈,你喝一点,我喝不完。”
“我不喝了,我刷了牙了。”
妈妈说道,她脸色有点苍白,皮肤已变得下垂了,又多了几道皱纹。
她只想我多喝一点,九妹明白,看着妈妈日益增多的憔悴,她心里一阵收紧。
“啊,对了,伟斌他来找你了。”
“什么时候?”
“八点多,来坐了一会。你也是的,去同学会都不告诉人家。”
“他来之前可以先打个电话给我嘛。”
“或者人家是要给你一个惊喜呢。”
“能有啥惊喜。“
“有油和米,还有黄豆,他说是单位的福利。“
说到这,妈妈脸上泛起不能收拾的微笑,喜悦地看着九妹。总之每次说到伟斌,她眼里就充满了释然。
妈妈握着九妹的手说:“今天阿姨的儿子阿发登记了,女朋友是公务员,跟他同一个局的。”
“真的吗,恭喜啊。”
“嗯,以后两家都是公务员,虽然不会很发达,但有个保障。“
“噢。“
“你看,他们是中学同学,爱情长跑也是可以的,最后都能在一起,你看,现在他们多好啊。“
妈妈继续兴奋地说,这些话九妹听了不下十次,谁的谁的儿子有多好,娶了个多好多好的媳妇。
正想附和两句走出房间,妈妈又说道。
“打算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登记。“
“他来跟你说想登记?”
“没有,我说而已,你爸也觉得没所谓,反正都二十四了,说早不早,说迟不迟了。”
“刚毕业,工作都没找到。”
“那是,虽然说你还不急,但也不要让人家等太久。”
“好,顺其自然。”
妈妈开始郑重起来:“听我说,说句实在的,伟斌都等你四年了,不容易的。“
“我知道。“
“反正我和你爸又不是封建的人,不会逼你什么,但你也要为自己着想。“
“行了行了,顺其自然啊。”
“不容易的,伟斌条件好,以后会升主诊医生的,最重要的是他对我们都很好。“
“我知道,那也不要这么急吧。”
“不是急啊,不要忘记你有过那个病的。”
九妹愣住,说:“病怎么了?”
“说不准别人会介意,伟斌就不介意。”
“别人介意就让他介个够,关我屁事。”
“虽然说复发的几率很少,但也会有影响的,谁不想要个健康的?”
“我不健康吗现在?“
“健康,但是……”
“由我决定,别催我!”
九妹转头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她很少对妈妈发这么大脾气,这次也完全找不到原因,内心就像有一片禁地,一旦有人涉足就会发出强烈的警报,然后一阵乱枪扫射。
她坐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像只刺猬,剧烈的呼吸让她的脊椎和肋骨一同起伏,身体渗透这一股紧张的气氛。
介意?
介意什么?
谁介意了?
他们是谁,凭什么介意我?
如果真有人介意,怎么看不到呢,有的话请他请站出来,不要躲在角落里耍阴险。
九妹心里控制不住喋喋不休,直到桌上的一把伞映入眼帘。
那是一把彩虹色彩的伞,九妹拿起来,面向月光轻轻推开,七种颜色围了一圈,月光透过伞布的间隙落到地板,让空气变得醉醺醺。
“叫我伟斌就行。“主治医生刚走出病房,男医生就笑着说。那医生二十四五的样子,老实敦厚,一头干净的短发,胸前挂了一个证,写着“实习医生:徐伟斌”。
九妹还没有多少力气,因为她刚刚经历了化疗,有点儿累,说:“你好,伟哥。“
“这太猛了,叫斌哥刚刚好。“
“哈哈。“
“陈医生主要负责你,我会协助他,跟进你的情况,交个朋友吧。”
“好啊。”
“记得要加油!”医生转身要走。
九妹叫住了他:“喂。”
“嗯?不舒服?”
“不是,你们医生都穿白色的,有没有好看一点的颜色。”
“对不起,没有。”
“为什么?”
“你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一,白色看起来干净,二,纯洁,医生是神圣的职业,三,白色比较柔和,不容易刺激病人的神经。”
“我还是喜欢彩色多一点。”
“彩色不行啊,来,我告诉你。”伟斌凑到了九妹耳边说,“你旁边那个大爷心脏有问题的,给他看到我们穿彩色,会以为进了马戏团看到小丑,他肯定吓个死翘翘,啊,不说‘死’字,呸呸!”
“哈哈。”
“不过你如果喜欢,我的衬衫可以稍微鲜艳一点。“
“不麻烦你了医生,我开玩笑而已。“
“嗯,我也是,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化疗,顶住!“
做了一个打气的手势,伟斌走出了门口。
脑海里浮现第一次与伟斌见面的情景,那年她十七岁,他二十五岁,她脆弱不堪,他温柔坚定。在之后的日子里,他给她点缀了很多很多的色彩。送过花,水果,穿过七彩条纹的衣服,最温暖的还是他的笑容,像一道倒挂的彩虹。
现在九妹被一道彩虹笼罩,不用猜,伞是伟斌送的。因为她刚查看手机,有三个未接电话和一到信息。
信息写道:彩虹天堂伞,送你,回来给我个电话。等你,打扰了。
九妹看了一会儿,只回复了“到家“两个字,然后把手机关掉,放进抽屉,拿起了伞,走出了房门。她脚步放轻,悄悄探头看看妈妈,已经睡了,现在是凌晨一点过一刻钟,爸爸今晚也不会回来。九妹脱掉围巾,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家门。
风舞动着地上稀少的落叶,把它们吹向各处。雨滴在街灯下密密地洒着,寒风阵阵,淅淅沥沥,天空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天空。
九妹穿着拖鞋,露出脚趾,沿着围墙走。对面是一片寂静,以前她很害怕——或者说现在也害怕——小偷或者坏人,会从草丛里跳出来,而现在她却没有理会,撑着伞义无返顾地走,没有目的地。今天这样的天气,连小混混都不想出门作恶。这里远眺可以看到星湖,湖水呈现暗蓝色,潮水褪去,对岸露出一道暗灰的沙层,这只能在白天看到。有几只鸟没有归巢,在头顶和远处的湖面上盘旋。九妹虽然有肚子里的汤能供给温暖,但越走越僵硬,冷空气令关节难受,她逐渐体会到湖风的温度,大概剩下八、九度了。
彩虹伞为她挡着雨,也挡住了灯光,一时也无法辨认脚下的坑洼,所以她有点小心翼翼。
“喂。”
后面传来一把声音,九妹顿时吓一跳,想加快脚步。
“喂,请等一下。”
回头一看,是个背着背包的男人,他用手挡着雨,头发湿得贴住了前额。
男人走上来,露出笑容,他怕吓到九妹,所以保持了一段距离,带着不知名的乡音说:“你要去哪里?”
九妹说:“不知道。”
“靠,你难道是鬼?这么晚一个女孩子到处瞎逛。”
九妹不想搭理,只想回家。
“什么都好,你可以遮我走一段路吗?”
“你去哪里?我没时间。“
“不远,火车站。“
两人走在路灯下。
沉默了一段,男人说:“哇,你这伞好看哦,男朋友送的?”
“你要去哪里?“
“火车站啊。“
“搭火车去哪里啊?“
“拉萨,搭,上那,火车,去拉萨,哈,听过没?“
“这个钟点没有火车了。“
“不是吧。“
“嗯。“
“没关系,等吧。“
男人风尘仆仆,眼光向前,似乎没有旁骛,竟然吹起了口哨。九妹没有了话题,只能安静前行。
很快,火车站就到了,售票处剩下一盏灯,大厅关了门,外面躺着几个流浪汉,雨一早打湿了他们。
“谢谢,我到了,注意安全,快点回家。“
“不用谢,我是红领巾。“
“你还真冷……“
“喂,等等,拿着。“九妹将伞递给了男人。
男人连忙说:“不用不用,我可以的,那边有屋檐挡雨。“
九妹把伞扔给他,说了一句“旅途愉快“,然后跑了起来,男人叫也叫不住。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奔跑过,她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甚至于中学的体育考试。她的肺泡忍受着湿冷的空气,心脏热烈地跳动,雨点打在她脸上,湿透了头发,没有雨伞的阻挡脚下的路在灯光下特别清晰,甚至可以看脚微微小的沙石。不停地跑,眼前的一切快速倒退,回忆变成了胶卷,在脚下转动不息。
对,我要去哪里?
在奔跑中,她感觉到:生存,坚定,欣慰,独处。那些存在的理由,还有不能停歇的往日。此时,她好像在飞,多么美妙的感觉,仿佛她就能这样跑进天空,什么都不能阻挡她,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能——
镜子前面是一个灼热的自己。
包裹身体的是一件黑色的大衣,红色的棉长裙,一条白色的围巾,那是她最漂亮的装束,献给了今晚的聚会。现在已经全部湿透,并且散发着体温。月光下,她脱到只剩下了内衣,雾气模糊了镜子。
月光倾泻在她皮肤上,汗液像藤蔓一样滋长。她捏着手臂,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着,看得一清二楚,皮肤紧紧的,白皙如玉,汗液让她变得湿滑,散发出新鲜和力量,比生病的时候红润许多。
那就是我,我在镜子里碰到了自己。
即使健康,但那已经是一幅残缺的躯体,九妹想,因为那已经不完整了。
即使她鲜活,但已经不再纯粹,她介意着,比所有人都要介意。
此刻,她隐隐作痛的右手让她想起了三个小时前的那一拳,还有不经意间出现在脑海里的张大志。
她想知道自己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