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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自己说晚安 那一拳不偏 ...

  •   那一拳不偏不倚打到了心上,比任何武侠神功都要命。背脊上的黑印即使过了三天都没有褪去,分秒阻碍着正常的作息。这个烙印与心里的创伤形成了高度的结合,神经里的每缕痛楚都会幻化成那晚相遇的鲜明景象。
      阿志并没有恨意,反而觉得这拳物超所值,如果能洗掉那些不愉快,区区的一拳蚊叮虫咬算什么,就算被轰掉脊椎变成瘫痪也在所不惜。那样就可以躺一段时间,赎回那一段过失。
      当然,那只是想象,他变不了瘫痪,却有与瘫痪人类似的感觉。那感觉出现在每个劳累的夜晚与清晨之交,只要一无聊,阿志就向周围的人打听:你睡觉的时候有没有试过身体动不了,但是意识清醒?许多人都说没有。后来上网一查,发现这有个学名,叫睡眠瘫痪症,俗称鬼压床。
      有一次他梦到自己躺在雪白的被单上,四周被水渍斑斑的围墙围堵,空气弥漫消毒药水的味道。
      起初阿志清晰知道自己身处梦中,并发现梦里的环境跟白天玩的恐怖电脑游戏很相似,在床上,他可以自由操纵身体。那一定是个激烈的打怪物的梦,因为他以前做过类似的。
      谁知,墙外穿进来一个白衣天使,穿着低胸网袜,火辣性感。顿时,空气又变得旖旎无限,那一定是一个美好的激情的春梦,因为他以前经常做。
      打丧尸怪物的热血和靠近麻辣护士冲动,梦里的气味、心跳、光线,那些真实感难以抗拒,荷尔蒙排山倒海。先打倒冲进门的丧尸,再英雄救美跟护士缠绵,剧情一定是这样。
      出人意料,护士变成了丧尸,一步步向床逼近,阿志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一切都不在想象中。阿志身体迅速坠入黑暗。护士抽出一个巨大的针筒,帮阿志翻了个身,说了一句,该化验了,然后将针扎进了他的脊椎。
      眼看血水慢慢灌满针筒,阿志痛不欲生,这种痛楚如此真实,像一道鬼火撕扯皮肉,像一股死水侵蚀骨骼。恐惧让他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周围空气变得稀薄,像有什么堵住了气管。意识却不模糊,甚至变得敏锐,想时刻逃离梦境,可身体像被石头压住,不能翻身。
      护士完成任务后,阿志便会完全醒过来,他发现枕头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摸一摸背脊,还好,没事。
      这段长度约为一分钟的麻痹,常常突如其来在每个睡梦,中西医均不能治愈。在经常出现的那段时间,阿志宁愿通宵加班,三天不合眼,都不想再面对那种恐怖的感觉。
      从此,阿志也不曾再遇到与热血有关的梦,或者春梦。

      阿志坐在最后一排,在笔记本上划着。坐在这里不必担心有领导看到自己摇摇欲睡,另一个原因是前面全是比较资深的编辑,作为菜鸟的他只能和几个实习生扎堆。这次季度大会很重要,主题是市场形势和杂志社下个季度的战略方向。
      这些年青春杂志不好做,即使是全国市场占有率在前五的青春杂志“萌动”,在网络和微博客的侵占下,销量都节节败退。
      “网络有这么多娱乐,学生们有时间都用手机看资讯和文章,谁愿意花钱去买这种类型的杂志。”那是业界的普遍痛苦。
      “那我们下一期怎么搞?”总编敲了敲桌面。她是杂志社的支撑,也是位四十出头的女人,但总让人摸不透,她的感受如何,从她的表情的声线中很难解读。头脑清醒,气场强大,给人的感觉像从来没败下阵来过。
      坐在前排的策划总监是个很有话语权的男人,他说话了:“要淡化青春这个主题,搞点好看的。”
      “这我们早讨论过,关键是怎么弄好看的?”
      “我有新的看法,改一下杂志调性。”
      刘总脸色顿时凝重,说:“青春文学性这个调性是不可以走偏的。”
      “这个调性肯定不偏,但我们要淡化青春散文和诗歌类,我们玩‘娱乐式’的青春。以前的青春言情小资要换了,我主张全部变成小说叙事了,悬念要够。”
      “那就不是青春了。“总编眯起眼睛。
      “不,里面的主角全部都是校园年纪的人,然后我们把插图和简介的风格挪一挪,例如《十八岁的历险》,我们主打历险故事,但同时强化一下主角十八岁的青春迷茫,那就跟青春挂钩了。‘萌动’仍然是‘萌动’,没有变。“
      “这个风险不小,不是开玩笑的。”
      “我们明白,编辑们都讨论过,可是刘总,如你所知,市场真的不看好,数据摆在那,《最好看》和《超小说》的份额升到前二了,我们只排个第六。世上的文章只有两种,好看的和不好看的,诗歌和散文太纯文学了,不好看,现在的小女孩都不感冒的了,她们想要刺激的帅哥追女记,那才是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女孩们不喜欢看诗歌散文,那是常青的东西,诗歌和散文不能撤。”刘总编态度强硬,会议气氛变得黏稠。
      “刘总编,只能怪你不再是少女了,现在的《萌动》,我女儿都不会看了。少女情怀,不再是诗,是帅哥,是明星作者。”
      “是的,刘编,我们如果不这样,做不下去了。”一个编辑补了一句。
      会议下几声哄笑,编辑们都认为总监说得在理,纷纷点头。可见到刘总编有点尴尬,大伙都止住了。阿志从没见过她这样语塞过。
      沉默五秒,刘总编说:“那先这样,暂时按你方法做,具体执行由先你操刀。抓紧时间搞新一期,让我看看成果。散会。”
      对于策划总监和编辑们来说,像说服了一块石头,成就感油然而生,简直就是如释重负。早在之前,阿志已经从总监他们口中听出,他们并不完全赞同总编,觉得长期在她设定的框架下行事施展不了拳脚。什么“坚守纯文学”,“为文学留一块阵地”,已经不中听,在他们看来,杂志的最终目的,就是市场,就是赚钱。

      十点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剩下几个编辑和实习生在匆忙加班。打印机、键盘、复印机刷刷作响。旁边的实习生一边盯着屏幕一边摇头叹气,脸黄肌瘦食欲不振的样子。她已经实习了3个月,刚进来的时候满脸阳光,怀着对文学的无限憧憬和幻想,觉的青春文学编辑是件很浪漫的工作。而现在,她开始变得沉默。
      阿志能成为这里的编辑,一方面是他的专业是中文,一方面是他有点小决心干点文学。文学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为了谁去妥协的东西,怀着这个美好的幻想,他干上了这一行。
      刚进杂志社,他的目标是采集别人的生活阅历,积累经验,有朝一日成为一个专栏作家,这是混沌生活中的一丝期盼,将他和行尸走肉区分。而现在工作让他觉得不一样,昔日的文学热情渐渐变成上级的欺压和无止境的加班,他仍然有目标,只是不知不觉变成了:做编辑,有机会就变成资深编辑,运气好就到总监,然后……没有想这么远。
      一些东西发生了改变,或许就在看稿的一个标点中瞬间变了质。正如现在他正完美地妥协,妥协到自己也没有察觉自己在妥协。到最后,妥协已经不叫妥协,叫让步,为了生活让一下步,放眼望去,谁都在干。
      但如果让他从新选择,他还是干这一行,因为别无选择。

      总监撤掉了这期初稿里的几篇文章,所以存在了空缺,可是目前时间太紧,一周后就要重出排版,只能安排编辑寻找以往的弃稿,符合要求的就顶上,不符合要求的,修改一下再顶上。
      这些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少不了阿志的份,他生来就是做这种的料。他已经加班了十个小时去看这些浩如烟海的文档,眼睛也吸光了两瓶滴眼液,现在肿得像金鱼。
      他的工作就是为投稿做初级的筛选,一年半时间,他已经练成了一种技能,看个题目,看一句话,就可以判断文章的好坏。当然,好坏还是上面人的说了算,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把文章放进来让人审的看门狗。或者像机械,不断读着跟自己无关的人的文字,以旁观者的角色进入别人的心境和生活,耗尽时间,最终却谁也不能左右谁。
      这种生活有意义么?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叫意义。
      一分一秒过去,一个一个文档。从上个月到几年前的废稿,仿佛重见光明,隔着屏幕也能散发尘埃的味道。
      哪有什么好看,都是老掉牙的文章,不是平平无奇的小女孩日记就是典型的无病呻吟。有的文档打不开,有的没有排版,有的没有题目,有的根本没完成,阿志快忍受不住了。办公室逐渐空了。
      突然,有个题目吸引了他,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字,叫《对自己说晚安》。
      或许是深夜挑起了阿志对晚安的渴望神经,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就被吸引了。点开来看:

      对自己说晚安

      词典上说:晚安,是晚上见面时的问候,也是晚上分别时最后的祝福。
      很奇怪,那究竟是见面还是分别呢?一个人见面和分别都只能说同一个词,是因为无话可说吗?真傻。
      最近,有人对我说:“你知道晚安的秘密吗?嘘!不知道吗?我来告诉你,晚安的秘密,晚安:w-a-n a-n,把这个词的中文拼音拆开,分别是,‘我爱你,爱你’,你知道晚安的秘密了,你会对谁说?”
      晚安这个词从小就很少听到,在我脑子里没啥记忆,爸妈和朋友很少说出这个词,要么就说“早点睡”、“睡吧”、“晚上好”……然后我就“哦”一声,或者直接去睡觉。所以并不觉得特别,那从其量只是一句问候,跟“你好”一样,我也似乎不需要这样的问候便可进入梦乡,明天又是该面对的一天。
      晚安,只是普通的两个字。直到一个时刻——
      隔壁床是个遭遇车祸的大哥,差不多全身的骨头都碎掉,一星期前他家人来探望他,临别的时候给他说了一句晚安。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记住了的晚安。
      如果那是对我说的该多好?我翻查了手机,发现原来早前同学的祝福短信里已经有很多“晚安”,为什么没有留意到?可能是没有在耳边说的关系吧,就算说了也没在意。
      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我时常陷入无爱的恐慌。你肯定说,女孩啊,不要这么矫情,还有很多人爱你,不是吗?我只想说,如果你尝试着每天都对着冰冷的机器和针管,被针管扎过的皮肉不断渗出血水,然后头发全部掉光,会不会再这样乐观?以前剪头发,被发型师剪短了一点,心里都会哭许久,但现在我头发都全部掉光,还不是那样,我死了吗?没有,我好好的。
      言归正传,从此,晚安是我觉得最好听的话。
      有研究说,晚上是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没有白天的喧闹和嘈杂,面对的只有自己的情绪,像脱掉衣服照镜子,容易放下所有壁垒,心境越加清澈,一句小小的问候就越容易激起涟漪。嗯,可能是这样吧。
      看着秒针一圈一圈转,现在这个时间还没睡的人,都干些什么,有人对他们说晚安吗?那些加班路过的、喝了咖啡睡不着的、捡垃圾的、溜着狗的、开着摩托车飞奔的、停泊着汽车的、听着妈妈说故事的、看着小孩睡去的……还有爸爸妈妈,同学朋友们,晚安吧,虽然我很伤心,但会好好的。
      以前也听过一个人从字面上解释晚安,他说:
      晚,日免,炽热的举动就免了;安,盖女,轻轻地为她盖上被子就够了。
      我喜欢这个意思,可惜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现在我知道了晚安的秘密,还会对谁说?答案是,自己。
      晚安。

      文章的署名空白,日期是2005年12月,距今七年又三个月。
      右下角还写了一段文字:

      衷心希望自己的文章能够被采纳,谢谢编辑。

      这篇年代久远的旧稿,阿志看了三遍,看得桌上的咖啡都冻了。好像有点什么勾起了他的思绪,那个日期、文章里写的事、那些关于病痛的经历、情绪,都正指向着一段记忆。
      阿志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在搜索栏键入“王九妹”三个字,搜索结果为空。但阿志心里认定:作者就是王九妹。她当年投了稿,但被刷掉。现在,我把它捡了起来。捡到的不只是一篇废稿,还是一段心情,一段无人认领的记忆。
      他收复制了文档,把它存到自己的U盘,然后放到了“初审通过”的文件夹。
      十分钟后,他变成了文章里面说的加班路过的人,对自己说了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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