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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杭州信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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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里,有光着脑袋的小男孩嘻哈着躲在衙门石狮子处、不等当鬼的伙伴找到,他已经被站岗的衙卒揪出来:“走走走,衙门重地,小孩子不要乱蹿!”
“勒——”小男孩挤眉弄眼淘气地做了个鬼脸,不等衙卒追出来赶便赶紧跑开,他还得找个新的地方藏身呢,藏在大树之后、还是空的水缸里头?当差的衙卒骂了一句人小鬼大、才要进去,却发现天天在衙门外头悠转的乞丐不见了,真是怪事!衙门里哪一个人都认得那乞儿蓝衣黄裤手托残钵,平时就是拿棍杖出来赶、他都不走,而今天居然不见了,岂不怪事!
蓝衣黄裤,这样冲撞的颜色如何不好认?便有人看见这乞儿跑到城外去了,他是得了两个包子、拿去跟自己兄弟分享。
城外靠在墙上又有一个乞丐,一身肮脏蓝衫袒露着胸前,根根肋骨分明,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直不起身子了,而口里含着唾液以此充饥,这会儿扯着脖子舍不得吞下,问世上还有更可怜的人吗?听见有人靠近,这个乞丐眯眼一瞧,来者衣衫褴褛同是沦落人,可不就是那个黄裤子乞丐!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那黄裤子乞丐靠着自己兄弟坐下,不瞧一眼这进城的热闹人马,却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个菜包:“吃吧,给!”
包子发硬却也干净,城外乞丐张嘴便咬,急得一句谢谢也不说,只是才咬一口便住嘴了,难不成那馅是馊的?真真咽不下去,吃比不吃还难受!这会儿可是一嘴吐得干净,城外乞丐把两半包子拼在一起直往那黄裤子哥们怀里塞:“这什么味儿,你自己尝尝!”
能有什么味儿?蓝衣黄裤乞丐掰开瞧瞧,明白了,只见他黑着脸愤愤说道:“怎么,嫌弃啊?要吃肉包子等哪位爷赏钱咯!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人,敢挑三拣四!”看怀里包子沾满别人口水,但一口也不缺,黄裤子乞丐还是把它宝贝似的收进怀里,自顾进城找自己的草窝享受去。
这两个乞丐几句争执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守城兵卒,他们看那黄裤乞丐进城还退让着,就怕染上后者的臭气。
“嘻嘻,大爷不搜小人身子了?”这黄裤子乞丐作笑着,想自己刚才出城时候还被拦下呢。滚,滚,兵卒捏着鼻子使劲挥舞拳头,再不走就落在你这叫化子身上哈!刚才搜这叫化子的时候被他喷了一身的臭屁,你说晦气不晦气?
于是这会儿墙脚下又是剩下那个蓝衣乞丐了:“哪位大爷赏个肉包子吃啊,肉包子,肉包子。”这个要求岂不奢侈?走过路过的人也就随便听着,哪有人靠近?看这个乞丐颧骨高耸比饿死鬼强不了几分,再没有人给他一口肉吃,恐怕他要把抓到的蛐蛐生吞了吧?遥遥骑马过来的萧遥与东方未明也看见那乞丐了,后者方动恻隐之心,前者已经翻身下马过去了。
“大爷,赏小儿一口肉吃吧?”看见萧遥,那蓝衫乞丐像是回光返照,眼里突然有了光。
“你一口吃的都没有了?”听萧遥问这话,那乞丐“啊”地张嘴,真没有,你瞧你瞧。萧遥就瞧见这乞丐满嘴乌黑牙齿和一条长满舌苔的舌头,马儿在后头呜鸣无聊地刨着土,对呢,不能怠慢东方兄弟。萧遥赶快掏出袋子便弯腰施舍几个小钱,给的不止是钱。那乞丐看见手里所得,激动地拉住萧遥千恩万谢还要说些什么,只是被萧遥劝住:“待会进城买点什么吃吧。”
进城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守城兵卒细细搜索每个进城人的行礼家当,连身上带有多少铜板儿都要数得分明。如今非常时期,就怕给外敌细作混了进去。
“不是丐帮弟子?”东方未明偷偷问着,萧遥踩镫上马,身姿利索:“别说这个,难得东方兄今日再进杭州,咱们先去喝几杯吧?”未明推辞不过,只好被萧遥牵往杭州城西,正对着怡红院可不酒楼林立?
酣适之方,甘旨之尝,以徜以徉,是为醉乡。魏晋名士刘伶、阮籍之类迷恋杯中物,在那国土沦丧的时代,天下人放纵自己痛饮之后便颠颠倒倒、一个接一个进入醉乡了,皆认为那里可使人消除忧愁。如果是可以消除的,就不是真的忧愁;如果是真有了忧愁的人,或许也不必去消除它。何况醉乡实在不能使人消除忧愁,彼界不过天地易位、日月失明,目为之眩,心为之荒,体为之乱罢了。如此,进入醉乡的人不过都是些没有忧愁的人。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萧遥练酒越来越是难醉,满满心事充塞酒肠,面对好友也是语言隐晦不得倾吐衷怀。面容清癯如此,岂不是新长的肉全为忧愁所消瘦?
“翩翩素圆,清风载扬。君子玉体,赖以宁康。冬则龙潜,夏则凤举。知进能退,随时出处。”萧遥喉有滞音地低吟铭辞,他谢过东方兄弟欲“扫却烦暑,召回清凉”的好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萧遥不想再让东方未明为此费心,上报皇恩,下慰黎庶,奉扬正风,是为己任。日照小楼碧瓦千家,空气中烟霞交翠花雨生香,想那蓝衫弟子该是把消息送到了。萧遥举酒仰喉一口痛饮,东方未明看他豪情,是把扫荡敌寇的决心也一并喝下。
“今日得与东方兄共饮甚是痛快,无奈俗务缠身,容我告退。”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此去更待何时相逢?想着萧遥突然有些遗憾,晴日里的悲伤来得如此突然,劝君更尽一杯酒,共盼捷报双至时。
“好,干杯!萧兄好文采呢!”东方未明欣然应予,江湖与社稷,殊途却同归。
两人下楼,萧遥先走,虽然面有酡色,但他没醉,背后长眼睛似的知道东方未明看紧自己每一步子,生怕自己摔倒。还有两旁那招蜂引蝶的妖娆女子、那三五嘻戏的垂髫小儿、那往返奔波的富家使差、那说长道短的无事妇人,岂不众生百态。若没有城外的累心事,他也是他们中的一份子,但他们可是他的一份子、与他一般心思?这城外有纷纷扰扰的乱贼,这城里也不乏隐而难见的奸细,没有家贼岂能引来外鬼!萧遥想至不禁靠树揪着心头,旁人只道他酒醉昏眩,萧遥是连叹数声都驱不净腹内浊气。身后东方未明已经进去灵隐寺,自己则面色难看钻进城东密林里头,那里破屋数间,莫不是借地方解手?
都说萧遥没醉啦。
刚才倚在树上,手掌暗里摸得丐帮的碗筷标志正指这里,钻过灌丛一瞧,眼前弃屋东盈西扯,屋角涂满鸟粪比之前更为残破,隐隐一片荡气。若非有心者,谁能发现脚踏的石阶下浅浅画着一个破碗、一双筷子?萧遥看那标志新刻上不有久时,四下寻着,竟然抠些苔藓泥土给它涂上,小心至此。
突然前面弊门咯吱打开,有个乞丐提着棍子跑出来:“萧遥大哥你可来啦!我有事跟你说……”不是别人,正是前头自己在城外施舍的那个。萧遥一愣,脚下急退横掌在前。
“大哥你这是怎么回事?!”看萧遥这般动作,那个蓝衣乞丐又惊又急。废话少说,萧遥指间蓄劲更紧:“骨气傲如石,不食嗟来食!”
对,对,暗号,蓝衫乞丐赶紧接下:“意气平青云,讲理不讲情。”原来是怕自己有人假冒,哈哈,又有谁人乐意假冒俺这个又脏又臭的叫花子呢?暗号对上,萧遥脸上换回原来的轻松神色,他拍拍兄弟肩膀:“更脏更臭的事,大有人做出呢!”黑幽幽的屋子里还有人,这时候轻声咳嗽示意两人赶快进去,萧遥回头看得檐上诸鸟并无动作、底下没人靠近,这才闪身进去。大智堂舵主李浩叉腰坐在床上,床角的斗大的毒菇、甚至骷髅头他都视而不见,虽然已经接到消息,但看见萧遥、李浩还是请他再述一遍。
“那日赶去铸剑山庄正逢魔教撤退,柯前辈看见任剑南被劫持,危险如斯,当机立断与弟子倾巢救人、前后夹攻……”萧遥把当日之战全数托出,傅剑寒如何与自己联袂大斗入魔的荆棘、东方未明如何牵制夜叉妖女、任剑南又是如何死里逃生,以及后来协助山庄动土木、修城居、储武备、蓄粮草等等。
“柯前辈暂还不回;铸剑山庄方面,任庄主也答应那一事了,想来实在感激。”那一事,是指铸刀造剑、制弓作弩之事,为何人用?为这沿海千千万万抗击乱寇的大明英雄所用。大敌当前,君王蒙蔽,廷内奸臣拦着粮草弹药不发,器械不整,七长八短,能做出这般误国误家之举,真是浑然不怕死后落十八层地狱!寿与不寿不过数十岁,家国保与不保,差数千岁也。抗战前线,一碗稀粥可以分三天喝,一枝箭,难不成可以当三枝使?看手里刀剑锈斑累累,缺口叠叠,交战时候真是以血肉之躯挡着浪人倭寇啊!君可见钱塘江水卷尸还,朱门之内的肥美鲈鱼可都是血肉喂的啊!不能让我大明男儿死得如此冤枉,兵器自造一事,有天下敢死之铁匠私自联系戚将军,丐帮则把目光投向铸剑山庄。
选择铸剑山庄,首先是因为其江湖身份,如此司职,打铁淋水、捧炉装炭,白日火光冲天也让人少有怀疑;再者,庄内集聚能工巧匠无数,在刀剑锻造的质与量上都能得到保证;更有,山庄坐落江南,把铸好的武器送入戚家军营,少了山遥水远之累,岂不正应“兵贵神速”道理?听萧遥一一道来,李浩频频点头,谢任浩然大义。
铸剑山庄的事且告一段落,“我不在的时候,城里城外都有什么动静?”萧遥暗暗紧张,屏着呼吸问道。
“江上轻飚,荡漾不定,倒成了一道屏障,直教那倭寇退开来去,远远地列栅下寨。”屋里三人,那蓝衫乞丐盯着外头,而李浩则为萧遥道来,虽然有天险,但终不可赖江伯全数庇佑,自助方得天助。萧遥点头称是,接下来钱塘江大涨,这般天时正好大练水军、大作战舰。
“城里的话,有个地方倒是奇怪。”李浩此话甫出,萧遥稍安的心又是提到喉结眼,握紧拳头,骨头咯吱作响教其余二人都听得分明。“小七,换你跟萧遥说。”李浩招呼那个看风的蓝衫乞丐。
“是呢,这城外龙井村可诡异哩!”得了说话机会,这蓝衫乞丐、小七瞪圆了眼睛,“好像一夜间,这个村子全没了娃娃,说是怕遭了战火的殃、送走了。我装着乞讨进去、在村里转了一圈,就只没了娃娃、老人女人还在,眼神都好凶,那次我可是捂着小心肝出来的。两位大哥你们想想当娘的一个都没少,她们不知娃娃是认人认家认床的吗?这么干净利落地送走了,哪个女人都没有跟去,可真石头心肠啊。”
“萧遥你有什么看法?”李浩问道,自己再听一次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难不成村子来了流寇?萧遥听着脸色难看,猖狂至此,但想想又不对啊,村人就是对日日在外头乞讨的小七都如此警惕,真有陌生人进去,岂不闹出天大的事!
“还有还有,”小七抢着说话,“前天夜里那林道上轰隆作鸣,女人尖叫、男人狂啸,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搞不好真是流寇进村了!”至于自己当时为何没有进去探个究竟,那是因为风声里有诡异铃声,摇得自己天旋地转,起初扶墙勉强站稳,后来噗通倒地了。听说流寇高兴发笑,他们的歌声真真好像鬼嚎呢,难不成就是那般?
“第二天我顶着发胀的脑袋进去村子看看,前一脚还是树木蓊郁,后一脚便是折木碎石,简直、简直是两个地方,衔接得好不勉强。地上坑坑洼洼不知教什么东西砸开的。村里房屋大多紧闭着,木门完好,看着并没有打屋劫舍的痕迹。”虽然口干舌燥,但小七还没说完:“我把消息写在纸上含在嘴里那才出了林子,回城外墙上靠着、就等小八过来接应,可是底下屁股还没捂热就有两个人骑着马出得城来、都披挂着斗篷,还牵着另一匹马,倏地蹿进林子,我等了好久好久还不见有人出来,若不是知道萧遥大哥你会进城,我搞不好又进一趟村子呢……”嘘,有人过来!李浩察觉屋上不安分的鸟鸣,萧遥与小七静下,这会儿三人都听到外头丛草由远到近被拨开的沙沙之声。
我认得这个脚步声,是小八!小七压低声音跟萧遥道来,突然碰触到李浩那凌厉眼神,便是乖乖住嘴了。叩叩叩、叩、叩叩,小七听着小八在外头敲门,破弊的门扉让阳光由外入里在自己脚下投落一个残缺的倒影,耳边又听萧遥喊着“穿云裂石响天地”一句。
“却虏驱邪正日月!”来人不假思索答道。萧遥朝李浩一视,后者点头,两个暗号都吻合。“朋友请进。”李浩喊着,原来丐帮不止口头暗号,就是敲着破碗、叩着门扉、点着棍子,处处都有秘密,否则岂不太容易让人混进来?小七想着自己刚才那般忘乎形色地跑出去迎接萧遥大哥,实在太不小心了!自己丢身事小,丐帮、家国的事可就大着呢,绝不允许半点差池。
进来的果然是小八,小八就是那个蓝衣服黄裤子、一直在杭州衙门外乞讨的丐儿,刚才他把小七的便条送来,这会儿又有消息了。萧遥心中忐忑,消息来得如此之急,怕不是好事。果然,东厂内有线人偷得消息送出:倭寇分流,其一乘着舟舰避开戚军,扬帆向那广西等地,意欲换地内袭、攻入腹地!
“岂有此理,那隔江驻扎的是空寨?!”李浩恨恨说道,这招空城计用得不错呢,来日我堂堂大明国一定加倍奉还。“传令下去,城内兄弟立刻——”“舵主且慢!”萧遥一声打断,此事还有疑点。
“怎么,你不相信你好兄弟?”李浩想不到萧遥此种反应,他怀疑楚欢?
“若不是空城计,而是声东击西、以逸待劳呢?”此事发生,且不提戚将军并无什么动作,就论广府之处,财不及□□却凶扈有余。苗黎等族,即使同一片皇土之内、自己汉人贸然进去,此等人物都未必会讲情面,何况倭人!再者,真欲扰我龙庭,从南海登陆一路北上打来,岂不孤军深入、后援难济?懂得空城计,难不懂这等道理!
“萧遥你岂不太过谨慎了!那孙子兵法、倭寇能用得那么好?帮主若在此处,必定也是赞同我这做法。”这回李浩可骂萧遥糊涂了。有人指点,虽不能用毕三十六计,但用精二三计谋,也是容易。萧遥眼看劝服不了李浩,自己再退一步,杭州的丐帮力量是半分不能削弱的,不如请大仁堂兄弟帮忙?
“大仁堂,庄孝?”李浩犹记得成都内那个头顶西瓜帽子、刘海遮目的兄弟。
“正是,”话说萧遥正是大仁堂弟子,因其智谋出众,故被柯降龙举荐来这苏杭协助退倭。“成都到那广府,自是比杭州这边过去迅速,并且那边弟子也有不少与别族打过交道,沟通办事还是方便一些,望李舵主应承。”
“这样也好。”李浩摸着胡子思忖,看我找个什么人送出去,不仅要通知庄孝,最好能联系上俞将军……“我去我去!”小七争着毛遂自荐,他原也是大仁堂弟子,故刚才见到萧遥才那般兴奋。
小七得守在城外呢,不行不行。李浩才要拒绝,萧遥哪里不知道前者心思,脑里转得飞快,自己抢着先说:“李舵主,就让小七去吧?他脚步也轻脚程也快,杭州城外、龙井村口由我来把着。”
换你?李浩不是不相信萧遥能力,只是城外忽然换个乞丐,有心人能不怀疑吗?
哈哈哈,我可没说要日夜据守那寸土地。萧遥笑道:“人之言动,最慎独处,小七说那村子可疑,不如尽随他们去。少了眼线而真有古怪,大意之际,那活动还不由地底转至地上!”这叫欲擒故纵。
“好,依你!”李浩拍着大腿,萧遥啊你就该出这样的注意呀。这会儿李浩起身在屋子里捡了一根筷子、在灶肚里蘸一点灰,又从腰带里摸出一条小纸,真是小如拇指,贴在灶台上用筷子尖滑着写着什么,事毕递给小七,“交给高胜寒。”知道他是谁吧?李浩又看小七往哪里藏。只见后者把枝条卷得极细极细,只如指甲盖大小。
“怎么,又要放舌头底下?”小八笑着问道。才不是呢,放这里。小七说着把这密信往鼻孔里顶。“哇塞,这么脏的?”小八跳了起来,这也能办到,到时候取不出来怎么办!李浩和萧遥也是吃惊,这小七是不是七孔都能藏着密件啊?无怪乎大仁堂举荐他当信差。
“就是脏,那些把城的官兵才搜不到!”小七得意地说,鼻尖抖动着又大吸一口气:取不出来,我只把鼻子也割下来。
“小七不要贪玩,路上小心呢。”萧遥真心叮嘱。我知道呢萧遥大哥,小七应道,“你自己也要小心。李舵主、小八,还有杭州各位兄弟都等我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