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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沈澜下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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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早霞变成一片深红,头上的天显出蓝色。红霞碎开,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直的是光,在天的东南角织成一部极伟大光华的蛛网:草与树,都由暗绿变为发光的翡翠,檐瓦上染上了金红,飞鸟的翅膀闪起金光。尘间第一缕烟火,是灵隐寺的清香。一忧一喜皆心火,一荣一枯皆眼尘,静心看透炎凉事,千古不做梦里人。佛音萦绕,不随朝者的多寡而高昂或低吟,如此妙声更得善男信女敬重,礼佛许愿之辈络绎不绝,三拜九叩,全心供奉在诸佛之前,虔诚之至,仿佛一抬头便是天庭,一举步便得永生。
一墙之隔,外头世界千千,俊马疾驰而过,车上是哪位醉宿的达官贵人?车子径直穿过花廊和一排排油纸伞,马蹄沾上不少花香胭脂味。太阳攀高,道路洒金,墙花沿路吐,小小的喇叭像极别致的号角,大家鼓着气,约好一起奏响,那一刻所有人都涌出家门,一切突然,却又自然。老少熙熙攘攘,大小不避骄阳,集御街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音喧杂满城。广场之上,男子投壶,女子鞠蹴,绣罗宽衫,华庭观赏,万人瞻仰,欢呼雷响。
长空万里,云无留迹,山桃拥锦,塘柳拖金。瞧那岸上热闹,水中哪甘寂寞?有轻舟从桥洞里划出、优雅地剪开湖面,投进荷花丛中。你看荷叶亭亭,舒卷而有韵致;荷茄缠绵,颀细而不柔弱;荷花盈盈,如星,如贝,迎风而愈娇,香远而益清,掬一抔水,扑面尽是丝丝荷香,甜而不腻。丁字水渠生机一片,观蓝绿相间,水上桥下花叶争艳。
桥上,正午的太阳投下斑驳的影子,光与影交绘着游龙戏凤,七夕未至,人间情话却是时时上演。兜售鲜花的小贩不计其数,男男女女,有悦己者的,少女自会收到花;孤芳自赏的,自己购得一束,再与姐妹拥桥而观,看桥下行船如织,看船上风华少年,有心喜的便把手里花朵丢下去,惹得两岸热闹无数。言入桃花川,逐缘青溪水,随君将万转,趣途千百里。城里凡有流水处,必有落英,必有缤纷,船船载着相思相期。
韶华易逝,墙边花拧紧了小喇叭,人影斜长,暮鼓沉沉,吹来的风里有母呼儿声,妻唤夫声,还有乌鹊匆匆鼓翼之声,它满巢雏鸟嗷嗷待哺呢。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重重叠叠的火烧云像是谁用重彩在天幕上涂了一层红色。不,不仅一层,在这浓郁的红色上面又抹上了黄色、紫色!看夕照之下砖瓦流光溢彩,并不是清晨时候那种如少女淡妆的亮色、而是金黄的浓妆,等待在暗夜的舞台上绽放,与昙花齐舞。
夕阳褪去,牵来满天星斗,晚色紧随着从树木中走来,坠月余晖,微云抹岫。玉盘会鲤,金鼎烹羊,酒肆饭馆座无虚席,歌声未歇,歌声又起:“琴奏龙门之绿桐,玉壶美酒清若空。催弦拂柱与君饮,看朱成碧颜始红……”请来的番人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有胡姬伴舞,好似那凤凰踏碎玉玲珑、孔雀斜穿花错落,身姿之妙曼满地生花。窗外天空燃着的烟火,与地上轮转行灯相应,双双博得满城喝彩,此时天庭似远而近,在凡人许愿声中隐约可以听见重重仙乐,无愧烟酒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错过满满一天日月星辰,沈澜醒来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芝兰之庭,微风摇紫叶,轻雾拂朱房。荷花眠,碧叶静,人间未醒。脖子微凉,脸颊更被一条分叉舌头舔了几口,她想举臂挠挠,朦胧里见手心血止、包扎着天蚕丝帕,柔荑似的经纬交织着逍遥谷里自己的故事,是谁把它从怀里掏出来的,荆棘?一想这名字,沈澜脑袋顿时清醒,翻身起来,荆棘!他、他有没有事?
床上那么大动作,靠在桌子上打瞌睡的婢女一个惊醒,待她转身,沈澜已经挣扎着下了床。“姑娘,你还不能下床!”婢女急急过来扶住沈澜,这人是杜姑娘丫环,沈澜下意识藏起双手,就怕自己的血伤了人。
“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了。”婢女应着,眼角瞅见窗纱上光斑,旭日初生。沈澜没有答话,就要过去开门,自己居然昏睡了一天?怎么能睡得这么沉!十二个时辰,搞不好那帮牛鬼蛇神为颠覆武林已经想出二十四条歹毒的伎俩呢!婢女看她脚步蹒跚不稳有些担心,拉扯着还是劝她回去床上歇着才是。斑花从沈澜背后探出,嘶嘶摇着脑袋,那个婢女见了已有三分怯,而沈澜心急之下一声呼喝“我才没有那么弱不禁风呢”可不把她吓退?看婢女如小白兔见到大灰狼一般恐惧眼神,沈澜这会儿又是烦躁又是后悔,讷讷道歉,虚弱的心叹气间,每根神经都是一颤,真是关心则乱啊。前夜林中凶战,那躲在黑暗里的可有两三人,荆棘是如何带着自己突围的,他可有受伤?担忧之际,屋外有变,声响虽然轻如落叶,偏撞上沈澜十二分警惕:“是谁?!”
啊?婢女愣愣,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转身才要去开门,那两扇梨花木制的厚门却吱呀一声由外向内推开,莫不是黑夜突临,要不然何以不透寸光?腥风逼人,黑袍蔽体,来人只冷冷看着房内沈澜,而那婢女却是如见鬼一般被定住了,连尖叫声也硬生生咽下,这般模样倒让来者嗤笑了。他跨步进来,脸上存余的一颗眼珠子又在紫眸毒姝身上滚动。猛然见到阳光,沈澜一时还不适应,虽然把手挡在眼前,眼前还是如蒙雾一般有丝丝朦胧,这般动念,又有头重脚轻之感,果然前夜还是伤得不轻。
玄冥子,刚才门外是他?沈澜调试着呼吸,且看他过来做什么。“你先退下。”沈澜喊那婢女,连说两次,只是后者连绕过玄冥子的勇气都没有,此时是捂着嘴巴步步退到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要出门啊?去哪里呢?”玄冥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澜那受伤的手,语气里不掩嘲讽。看什么看,靠在主子肩上的斑花挺直身子露出獠牙。沈澜把手缓缓收在背后,有银针从袖管里流畅游下、抵着指间,若眼前老鬼想借势欺人,把他另一只眼睛也射瞎!
玄冥子看眼前小鬼居然负手在后,一副昂然模样对自己爱理不理,真是目中无人。气沉于渊,忽地提高嗓门拿出威风:“前日为何跑到城外,莫不是要给正道送信!”
“正道,这么说你自认歪门斜道、邪魔外道咯?”面对如此断喝,沈澜倒是应得不慌不忙,只是可怜那墙角婢女“哇”的一声吓得嘤嘤直哭,门口又被玄冥子堵住,她是欲逃无路哪。
“放肆!!”玄冥子气得脖子都粗了,肝火旺,红光映在脸上。
“放屁!!”沈澜这会儿脾气也不好,正想找个人撒气呢!“我出城、关你什么事,凭什么跟你说?”
“不跟我说,跟夜叉、摩呼罗迦说不成?”衔恨切齿,玄冥子心口大骂这小鬼过河拆桥,当初若不是自己引荐,她能见到龙王?玄冥子这心思岂不太高?不过话说回来,自铸剑山庄回来确实不见那两护法,莫不是又在密谋什么?沈澜抬头把眉一挺:“我要跟龙王说去!”
“就是龙王让我来跟你说,”教主岂是你相见、便可见的,玄冥子一脸狰狞,“再交一份投名状来!!”
“什么意思?”当然不是问投名状为何物。
“什么意思,”玄冥子眯着眼睛怪腔怪调复述一遍,沈澜看他模样、吐出的每个字都有一股酸臭味儿,“你岂不明知故问?任剑南被救活了,瞧你什么功夫!”
沈澜扭头与斑花相视,回头一脸惊讶:“任剑南被救活了?怎么可能!不可能!!”沈澜嚷嚷,说话时候眼睛直追着玄冥子,这会儿更像她要揪出他撒谎的蛛丝马迹!斑花从沈澜左肩游过,身子贴在她心口时候可是不觉有一丝一毫的起伏,瞧主子把谎撒得跟真的一般。沈澜面上又惊又气又疑又迷,而心中急转:铸剑山庄如何保不住秘密,就不怕天龙教再上去闹一回吗?她不知道,这时候铸剑山庄有谷月轩东方未明、傅剑寒萧遥之辈,天龙教要再进攻一次,可不容易。玄冥子之辈探得任剑南没死,自然也知道铸剑山庄与丐帮远近相好。
“那,要我再上一次铸剑山庄吗?”沈澜若有所思,斑花已经由她的右肩游到背后,粉红色而开叉的舌尖舔着主人手里的银针。
“你那三脚猫功夫只是连累人罢了,”玄冥子抓住每一个嘲讽的机会,沈澜听着这话,前者分明知道荆棘前天受伤之事,看杜姑娘婢女过来照顾自己,杜姑娘都知道自己受伤之事了,还有谁人不知?藏着银针,且听他还要说些什么:“我看你除了开个方子,也没有什么可以用的地方了——”开什么方子?沈澜还没反应过来,玄冥子把话掐断而突然对那墙角婢女怒目一瞪:还不去拿纸墨过来!看婢女连滚带爬出去,沈澜只怀疑她还会回来吗?眼前玄冥老鬼如何要支开旁人,重点还在后头吧?
“你这毒,无色,无味,需让卓人清入口不觉;要轻,要慢,留着他苟延残喘。”玄冥子开始在房内踱步,口里把龙王的吩咐一一列出。沈澜听着心头一颤:怎么突然说到武当,要毒杀武当掌门?
“你还想捡便宜?当然要选个生龙活虎的人了,要不然这份投名状有什么意思!”玄冥子阴险笑着,他看沈澜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以为这女娃胆怯。“也不用你去投毒,把方子写出来,龙王自会派得力者去。”尸毒二使正待命呢。
“那如何要慢慢折磨这掌门人、不直接给他一副烈药?”沈澜心中有疑团,说话口气放软。
“这时突然杀了卓人清,武当一定剑指我教,这不是目的。”如果要烈药,玄冥子自己出手便是了,他看沈澜这丫头也有问到自己的地方,心中窃喜便多说一些:“要的是武当与天山大闹矛盾,岂能放过卓人清那丑事而不利用?看他们斗个两败俱伤,还有力气上华山不!”
“让谁送去?”沈澜还要套话,送去之后又由谁下手,难不成武当有奸细?
“这你不用管!”玄冥子一拂黑袍差点扫到沈澜脸蛋,满屋子阴风习习。“切记,此毒必须阴寒彻骨,与天山属性对上!”
“先说是让谁给送去!”沈澜激动追问,不会又是荆棘吧?玄冥子这时候也看见沈澜指间暗器了,心生警惕。“让你写,你便写;你不写,我倒真让荆棘上去武当,摸黑夜里一刀砍落卓人清人头!!他似乎也还没交投名状呢。”
居然拿荆棘威胁沈澜,她咬着唇,自己口口声声都是他,有心者岂不怀疑?还是闭嘴吧!所幸二人关注的不同,玄冥子纠结于自己口快把卓人清这个目标人物脱出,此时他数挥袍子,那模样像要把刚才说的话搅烂在空气里、毁尸灭迹。沈澜看玄冥子,眼里却不是他,是立于冰天雪地之中的白桦。换别人下毒,恐怕真会搅烂武当与天山恩怨,笔墨已经递到眼前,能不能在这一方帖子之中、把消息透露出去?
龙井村西,有茅屋掩映于茶丛之间,支起的窗子,可以看见房里荆棘已经束好幽冥神剑,连着佛剑一起负于背上,带子绕到胸前系紧时候,湛蓝色衣衫紧贴着他结实的肌肉。佛剑,花梨木和凸花兽石制成的剑柄剑鞘负于背后那一瞬,荆棘神情有些恍惚,他是想起前夜恶战时候此剑种种招式……先不想了,把幽冥神剑送去青城山后再细细琢磨,这一路上有魔刀也够了。魔刀断日光,麟牙上早已拭去血迹,但荆棘心头还没有,那红色,仿佛自己胸口的勾玉。小澜没事吧?荆棘犹豫着出门之前要不要去探视一番,但想着她或许神不知鬼不觉跟着捣乱,还是少这一事吧!
“锵——”收刀入鞘,阳光拂在荆棘脸上,可照得进他心里?推门出来,迎面阿香姑娘抱着一箩桑叶才要进屋,她看见荆棘一身要出远门的打扮,还来不及放下桑叶便说话了:“荆大哥,你要去哪啊?”荆棘一手提过箩筐帮她放在屋角,那里摞着许多簸箕,看里头密密麻麻的蚕沙,几乎把饥肠辘辘蚕宝宝填埋了。荆棘是看过湘云养蚕的,后者每天都细细扫出蚕沙、铺上新的桑叶,这个阿香,她又是养了多少年的蚕呢?荆棘不语,径自出去门外,阿都躲在暗处张望,这个在村北烧窑的汉子跑这里来,无非是要看他的心上人。怎么,看上荆棘了?当然不是!荆棘之前把那晕倒在烈日下的采茶老头子带回来,后者苏醒过来便千恩万谢把自己留下、瞧老头子热情模样,岂不想把自己女儿嫁给荆棘?荆棘住下的日子,那个阿都天天在外头像苍蝇似的转,荆棘真是懒得多瞧一眼,好了,现在自己要走,他可以光明正大出来了。
拐过几间农舍,村子入口处养蜂人正小心翼翼刮那蜂蜡,瞧他样子有点狼狈,被蜜蜂蜇得哎哟哟地叫。他抬头看了荆棘一眼,又是低头干活,心里是不是在盘算进城买几帖舒缓腰痛还有解蜂毒的药膏?荆棘一双锐利的眼目把龙井村扫过一遍,前夜林道中那么大的动静,这两天却不见村里人一言半语的谈论,路过那处修罗场,坑里蛛网似的裂纹没有丁点修复,让人看着心中也莫名发痛。
关于那个妖怪,荆棘当然有质问龙王,后者可不无奈,如何一有情理之外的事物便来质疑自己?龙王大叹,他不愿意荆棘亦如那所谓名门正派,凡事都想个当然,全无一点判断。
听荆棘那般描述,龙王思忖良久也算有点眉目,听说杭州最近有云贵苗人出没,这苗人平素不出故里半步,这会儿远赴江南水乡,除了收尸,不可能有第二件事!收尸?正是,苗人之中有一种职业,名为“赶尸人”,专事族人客死收尸一职,荆棘夜里所遇,怕是赶尸、即被喂了蛊,听着铃声行事的尸体。是吧,那个时候有听到铃声吧?龙王看荆棘面色稍缓,接着说道,怕是有什么误会让你们打起来了。
“那它如何能从腹中吐出一双手?!”心中还有疑团,荆棘神色激动,他绝不是眼花。
这……龙王反复捋须,他也说不出所以然,各族都有各族不传之奥秘,但是荆棘与尸鬼斗上,怎么都是晦气的,该值得叹幸的是他没有被下蛊,要不然这会儿也变成那样的妖怪了呢!苗人可不好惹啊。
此话一出,龙王忽地一颤,他点醒自己呢!“莫不成、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龙王以为只有沈澜受伤,这会儿想到荆棘也不是铁打的身体,自然口气十二分紧张。
“没有。”荆棘冷冷拒绝,他从来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受伤,此举并不是怕人趁机寻仇,而是他不需要别人可怜。此时就算自己一只手或一只脚被砍了,荆棘也会说没有受伤吧!
“真的没有?”龙王秉着呼吸再问。荆棘索性不理不答。
“没有便好,没有便好。”看荆棘这般倔强脾气,龙王也不好再三追问,说到另一个事了。有光夺目,荆棘看龙王取出幽冥神剑,“荆棘,我教许多弟子冤死其中,你也知道罢?”龙王说这话时候,尽管神剑藏锋,两人都听见其中呜鸣。
“你可否代本王将此剑送上青城山、请紫霞高人做法,让其中剑灵得以解释,如此天龙教被抓去铸剑的弟子的灵魂也得以解脱,你可是修了无量功德啊。神仙寺观,也好驱一驱你心中戾气身上炼气、不再引这秽物。”听剑身如怨如泣,再听龙王如此恳恳言辞,就是其心硬如石者,也要为此转也。荆棘默默接过算是答应,铸剑山庄之做法确实丧尽天良,世人不信有因果,因果又曾饶过谁?这时候想来任剑南是死有余辜!
龙王看荆棘此举大为高兴,当下许诺:待你回来本王便与你携手北上,之前与你说过的风低草绿见牛羊等美好世界,我们一起实现!
“此去青城,前路漫漫,可需要多派几人随你去?”
“沈澜你也不用担心,本王已经请了苏杭最好的大夫过去为她医治……”
蹄声纷沓,踏碎思绪,荆棘回过神来,十二蹄子的节奏深浅不一,是什么人牵着马飞奔过来?转瞬即到眼前,烈马嘶鸣着举蹄人立,来者二人皆披斗逢,荆棘看了只是冷笑,这二人确实需要披挂,否则这头发这肤色岂不吓煞人?活生生的红发阎罗!不待尸毒二使发话,荆棘已经夺过那缰绳翻身上马了,取路出林直往那西南奔去。龙王到底是忧荆棘孤身安危,这一路过去难免碰上武当、华山、丐帮等等弟子,俗话说好汉架不住人多,便拨教徒随行,也不管荆棘愿不愿意了。吃喝嫖赌向来不服荆棘,不好派出,这尸毒二使虽然长得骇人一些,还是拿得出手,只是龙王不觉派出这二人、路上更引注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