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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螳螂捕蝉 夜华浓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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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华浓露,圣驾安歇,怀恩告退了身掩门出殿,刚走没几步,一抹俊影自回廊暗处轻现卷着一身寒气。灯火摇曳下,雨化田裹着黑色斗蓬面色苍白漆黑眼瞳闪烁幽芒沉默看着他。如匹迷失在黑夜中的孤狼,凶狠中夹着丝凄厉,一如六年前那个封闭了心房的孩子的表情。
怀恩心中暗叹一声,面上仍是一团和气笑眯眯道:“雨公公久候在此是在等着伺寝么?皇上今晚已有人伴驾,不劳雨公公费心了。”
言毕一扫拂尘欲离,刚经过那道冰冷的身影就听得他轻轻道:“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无数个漫漫长夜,万贵妃那儿固然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只是长春宫的那对母子,这样的寂寞不知又能承受是几时?”
怀恩停下脚步,看向雨化田,脸上笑脸褪去换上森冷的表情道:“你待如何?”
雨化田轻勾嘴角道:“怀恩公公替圣上办事,日理万机,钜细靡遗,欲请不得。择日不如撞日,不知现下可否赏脸,于舍下相饮一杯无?”言毕也不待对方答复便拂衣离去。
怀恩望着眼前衣袂翻动闲庭信步离去身影,眯着的双眼内寒光一闪,扯出丝冷笑跟了上去…
延绵无尽的朱红长廊,层叠不穷楼阁迷宫下暗不见底的幽狱,孩子无助惶恐的声音尖锐哭诉在午夜梦醒时分。冷汗涔涔睁开眼,满堂锦绣贵气逼人,入鼻的香气像无形的触手扼得他喘不过气来,雨化田猛然起身推开了所有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侵袭他孤单的身子,双手抱着肩膀蜷缩着,那三个字抵在喉咙间却始终发出不出来……
清晨,当第一缕晨曦轻洒紫禁城楼宇时,马进良便奉命进入雨化田房间守候,看到如往常一般朝服华丽容光照人的督主正长身玉立在菱窗前端详着笼子里的鸟儿,淋浴晨霞中的侧影,长睫凝盼,神情安详,诚如书上所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不知为何,见到督主这样久违的一面反而让马进良感到格外陌生不安。
“属下马进良见过督主。”马进良恭恭敬敬参礼问道。
“进良,等会随我一同进见圣上,有要事相商。”
“是,督主。”
雨化田缓缓回过身倚坐于太师椅前,案上放着一盏掐丝珐琅茶盏,盛着刚沏好的茶水,雨化田不急着品茶,而是挑起另一旁漆盘里方正折叠好的白丝巾在食指间斯里慢条擦拭着,一边轻轻开口道:“进良,你我至今相识多久?可还记得?”
马进良抬头这才发现,督主的纤长笔直的食指间套着一片缕花护指戒。精美的雕兰黄金戒指映衬着瓷白的手别样优雅矜贵。
“回督主,属下于成化十四年进宫为禁军校尉,亦在那年的春天于御书房拜驾时有幸得到督主大人的垂蒙。”马进良说道,垂于膝边的手却不自觉攒成了拳。
雨化田闻言轻轻一笑,放丝巾入漆盘,伸手抬起备好的茶盏,掀茶盖轻啜口娓娓道:“八年前我尚是孩童,那年你初次朝圣御书房,便因这只狼眼惊扰了圣驾,要被怒赶出宫,是我觉得新奇,要圣上留下你,不想这一留便成就今天的大明皇宫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亦是西缉事厂的大档头。”
“是,进良能有今天的成就全蒙大人的一番提拔,进良愿终身跟随大人身旁服侍大人左右。”马进良诚恳道。尽管青铜罩面依然挡不住一脸的情真意切。
雨化田清澈眼瞳盯着瓷杯内君山银毫茶芽在琥珀色水里沉浮起落,直至竖于杯底,丝丝分明。“我八岁进宫那年,有相术师为我占卜,断言我命格七杀兼天煞星同宫,大凶之兆,将克尽身边之人,面犯桃花煞,天生薄幸,注定孤寂一生,不得善终。”
“大人——”马进良不安道,这样凶险占算,且不说身在皇宫内就算在民间也是轻易要断送人的一生。
雨化田不以为意道:“我从不信什么天命鬼神之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可现下我又有几分相信。进良,你瞧,你我在外人看来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手握重权,风光无人能及,谁能知我这行的是悬崖峭壁,足下踏着刀山万仞,下方是火海一片,前方却是晦暗无边,一不小心便是万剑伐身,粉身碎骨。这样的凶险不想却是拉你进来与我同受。”
“大人何出此言,有幸追随大人,进良又何惧刀山火海,若能此生相伴大人左右,进良便是三生有幸,此生无叹。”马进良内心悸动不已,动情道。
雨化田沉默半晌双手抱着茶盏于胸前低语般道:“如果……如果有天,我不再是现在的西厂掌印督主,而只是一介布衣平民,你还会这么说吗?”言罢,眼帘轻垂,长长的睫毛轻巧遮掩住他的神色。
马进良毫不犹豫:“无论天崖海角,不论贵贱,此心不移。”
雨化田听罢,羽睫轻抬露出一汪春水般动人双眸笑盈盈看向马进良,马进良只觉心下一颤,周身如沐春风韶阳,胸口积郁良久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眼中只剩下那抹动人的温柔。
钟鼓楼传来悠扬低沉的钟声打破了一室的融意,雨化田回望向窗外天空,天已泛白,晨曦破云。待回首已是眼若寒星,玉面罩霜。起身一拂织金银色披风声如玄冰道:“该是面圣时候了。”“
金碧辉煌谨身殿上,文王鼎焚龙涎香泌芳四溢,景泰蓝熏笼燃烧的红罗炭驱赶秋冬的寒意。恢弘的九龙髹金屏风前朱见深披一身龙袍斜靠于盘旋十三金龙的金丝楠木椅上懒懒看着恭敬跪于金砖上的雨化田二人。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执拂尘守候龙案一边。龙椅上的男人,五官俊美,却因常年纵情声色眉眼呈颓靡之色缠绕着阴邪之气,看不出真实年龄。明黄的龙袍穿于身上不但不显精神反而更衬得晦深莫测。可就这么一副厌怏怏的样子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任你是惊才绝艳,心高气傲的雨化田还是老谋深算深藏不露的怀恩或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挡的马进良都只能在他面前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九五之尊,天下至尊,谁能不从?
“此趟出宫之行,兹事体大,牵连甚广,前路凶险难测,特许你调兵遣将之权,以备一时之需。记住,万事需谨慎为上,且不可贪功急进,计划失败事小,雨爱卿若是有了什么闪失,朕到哪再找这么个称心的人陪朕解闷?”朱见深说到后面已是半认真半调侃的语气。
“臣谢主隆恩,为回报圣上厚爱,此番出行定给皇上一个满意的交待。”雨化田叩首道。
朱见深不以为然一笑,眼神一转投到跪在一旁的马进良,目光倏然变沉,嘴角却掀起一脸笑容道:“大档头,这次出行,任重道远,不但要助擒□□,还要兼负督主的周全,职责最是艰巨,朕就先在此赐你御酒一杯,为你助兴,望你这次能再建奇功,来人啊。”
怀恩捧出御酒上前,朱见深道:“雨爱卿,马大人为你几番出生入死,劳苦功高。这酒,你就代朕为马大人斟了它吧。”言罢,目光灼灼胶粘向雨化田,嘴角无意中流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
“是,臣遵旨。”雨化田抬起头神态自若一撩披风起了身,刺绣冗繁精致袖口处洁白长指拂过酒盘内青花酒壶时,阗黑眸子轻轻瞄了一贯笑容可掬的怀恩后也微绽笑靥满满倾倒了一杯美酒转向身旁的马进良,双手稳稳递上情之真真言之凿凿道:“进良,这杯皇上御赐的美酒,本督主就借花献佛为你斟上,希望此去一行,你我皆能逢凶化吉,旗开得胜,为圣上为江山尽献一份臣子之力。”
朱见深用力扳弄着手中权戒,一双黝黑的瞳目富有饶兴看着这一切,脑海却不由浮现那晚闱宫秘戏时的情景……
“……你要出宫远行为朕办事也行,将来想随军出征也行,你想怎么样,朕可以随你,只有一事,你能做到,朕什么都可以依你。”摆弄着那具被极乐与情欲操纵下已疲惫至极的胴体,朱见深耳鬓厮磨缠绵道。
软绵绵枕在朱见深的胸前,雨化田迷离美目乍然凛光一迸。随后只觉左手被抓起,有样东西套了食指进去。耳边喷洒着朱见深炽热气息低语道:“这枚兰花黄金戒打开外壳机关,内藏有极乐三个月的解药,你可伺候小心了。丢了可就惨了。”
雨化田微微抬动下左手试图打量下,终是无力打消了念头,又听耳边朱见深继续说道:“你可听好,过两日,你带马进良前来见驾,到时朕会赐他百日消魂散,也就是百日之后要叫他魂散人间,此毒无药可解,你可听明白。”疲惫的凤眸倏一睁圆 ,眸光渐淡消隐,黯然垂下的长睫如只濒死蝴蝶无力扇动羽翼阖上眼帘,见到此朱见深扬起快意的笑容看向前方重重帷幕掩蔽处狠狠道:“人们都说化田铁石心肠,这次朕倒想知道这次卿会做如何决择。”
……
马进良迎向雨化田幽暗眸子深深凝望几许后朝前方龙椅上的人扬声道:“马进良多谢圣上的赏赐,督主的厚爱,此番之行臣定不负圣上所托,身先士卒,死而后已。”言罢一掀面具毫不迟疑将手中醇液仰面尽数饮下。
朱见深脸上泛起满足得惩的笑容后微一怔,不太清楚刚才心脏处昙花一现的针扎般心悸是不是自己的幻觉,难道是因为心情从没这般痛快淋漓的缘故?
看着马进良将御酒一饮而尽同时,雨化田凤眸一眯,嘴角浅弯漾出一丝飘缈离合的笑容。
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炉坐到明。
朱见深,你可记得当年废为沂王孤苦无助时对守护自己女人所立的誓言么?
相怜想念倍相亲,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唯贞儿一人为妻爱之宠之,若有违此誓愿受穿心之刑而死。
如今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回廊深处,残花飘零。珠帘寂寂,愁背银泣。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而君王那却是芙蓉帐暖度春宵,枕边新人夜不同。
用显赫的荣耀与富贵堆砌出金碧辉煌的牢笼,用深情纵容的表象营造出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虚像。不愿担上负心忘恩的恶名,试图试图以金银珠宝粉饰她的泪容,用绮罗锦绣堵住她那泊泊流血的心,近在咫尺远在天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明知道她需要什么,却冷漠坐视她戴着一头沉重凤冠披着一身锦绣明铛逐渐憔悴枯萎孤独走向疯狂崩溃……
午夜时分 ,沉寂的坤宁宫中,寂对着挂壁御赐的月下婵娟画卷,万贵妃孤单尖锐的笑声一如往常再次划破夜的静幕,犹如失怙孤雁找不到归所的凄厉哀啼。
“偌大的坤宁宫与那天上的广寒宫有什么区别,一样的冰冷孤寂,朱见深,你是在用这副画来怜悯嘲笑本宫吗?你好狠的心啊。”愤怒扯下装饰在壁上的月下婵娟画卷,粉碎在空中亦如那颗破碎的心。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浓翳绣帷深处,有道轻叹般声音似近又远般随那阵阵靡香幽幽传来,一道华丽的身影在攒动的纱帘后若隐若现:“娘娘,您还在有所期盼吗?十年了,您就夜夜守着这坤宁宫盛装等候良人到来直至天明,可那人除了虚假的宠爱与问候何曾陪你逗留过一晚?色衰而爱驰,爱驰而恩绝,可怜娘娘朱颜尚在,而良人却已背了誓言,另觅新欢,绝情忘恩。”
“化田……”万贞儿爱恨交加泪眼看向垂帘后锦履渐移走向自己的清俊人影,任由那有力的手将自己揽入一张温暖熏香的怀抱,轻柔抱向凤塌,紧紧回抱那人的身体,闭上眼,即便是虚鸾假凤亦愿沉溺在这片刻温存不愿醒。
衣裳逐渐委地褪去,辗转缱绻的吻自唇间移向嫩脖,但听得那磁性的声线依然黏稠在耳:“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既然是他负你在先,你又何苦这般摧残自己。今化田借娘娘授意出宫不知何日再能相会,有样东西想赠与娘娘,聊表心意。”
万贞儿心碎缠绵之际只觉有样冰冷的东西塞到她手心:“这只比翼连理盅是化田唯一能给娘娘的藉慰,这样,若娘娘伤心那人亦会感到心痛,若娘娘亡那人亦死,这是你们间唯一的羁绊,亦是那人为背叛自己的诺言付出的代价……”
万贞儿心一颤,倏地睁开了眼,攥紧手中之物,精饰的眉眼间迸射出狠辣的艳色浮现出疯狂的笑意:“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朱见深,这是你欠我的,我要你一一还来。”
……
最毒莫过妇人心,朱见深,你实在小看了怨妒的力量。敬酒过后,雨化田笑意愈盛,似朵尚凝结冰晶却妖娆绽放枝头的香棠,微眯的眼角妩媚尽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待那人回宫之时便是你身死之日。
怀恩将眼前诡异一切尽收眼里,只能心中暗叹:此子是自己一手带大,两人即似父子又是死敌。知子莫若父,化田城府太深,手段过狠,莫要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而不知。” 一时间,大殿上阴云谲布,波滔暗涌。各方心思,百般心机,却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天网恢恢,终究逃不过一个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