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布局 葳蕤草木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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葳蕤草木丛窸窣攒动下钻出一个灰头垢脸的青年，手里抓着几只触脚不时蠕动斑澜虫子，如获至宝放入随身携带的药箱里的罐子内，小心封好盖子，又整理一番里面杂七杂八东西后才满意的晃着身子回到他那歇处。
住处也就是这片阴潮蓊茂的园子内简单布置出来的几间厢房，这里地处延禧宫东面一处无人问津的杂园。也是闹鬼传言最多的地方。可对胡有为来说却是他专享的乐土，在这里他可以尽情培育各种奇花异草尝试不同用途。并且乐此不疲。
回到冷清清房间，胡有为摸出盏灯刚想点上，不期然，昏暗中有道声音道：“不用点灯。”仿佛要把人冻住的声音吓得胡有为一个激咧把灯都打翻了。
“雨、雨大人。”
微弱的光线中，有道肌肤泛着白光，眼神闪烁幽火的人影，如同一缕香魂静坐在四方桌前。
“禀、禀大人，下官已为马大人挑去身上的瘀血，依马大人的体格，只消个把月便可恢复。”胡有为立即恭恭敬敬道。
雨化田眼眸的火苗颤动了几下。
胡有为又连忙道：“大档头福大命大，这次因祸得福，不仅体表的伤已无碍，就连之前因误中生死决所滞留在丹田的煞气一并被打通，散于全身经脉中，只待时日潜心静养，不足半年便可恢复之前功力。”说到这看到雨化田略微弯起的嘴角，又忍不住得意起来道：“如果督主大人肯听取下官意见趁早打上上百棍，恐怕恢复得还要更快些。”
雨化田眉峰微蹙轻轻道：“此事，除你我之外，若让第三者知情，就提着你的脑袋来见我。”
“连马大人也不准让他知道吗？”
“不准。”雨化田语气一重，透着丝杀气。
“是，是，下官明白，这事，下官绝对不会再提，请督主大人放心。”胡有为马上正襟危坐信誓旦旦说道。
……
时间随着暮色慢慢沉淀着，胡有为只觉得房间已经暗得不见五指，还透着股寒气，真叫人身体直打颤还发悚，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终于，胡有为忍不住哆哆嗦嗦开口道：“大，大人，不如让下官点下灯火，准备些茶水招待大人？嗯？”
半晌，那道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道：“不用，本座还不想看到你那脏兮兮的脸给影响到喝茶的心情。”
这不是看到了嘛，不然怎么知道我脏兮兮的？
胡有为不禁心中腹诽道。
随后雨化田语锋一转，严肃道：“本座拜托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是，大人，那东西，那东西下官依督主吩咐倒是研弄出来了，可是那药性，那药还有待观察。”胡有为说完轻轻擦了额头汗水，该死，不是冷吗？怎么又出汗了。
“尽快给本座一个满意的答复。”雨化田有点不满。
“是，大人。”
这次，雨化田总算身形微动，一副欲离开的样子。
“大人……”踌躇再三，胡有为还是决定再度开口。
那道苍白的身影在门框处停下。
“大人不问那、那、解毒之法吗？”
雨化田微偏首，侧面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极美的轮廓，浅勾嘴角道：“我已知道解决方法……那根本就是无药可解。”
言毕，伴着白色曳撒睡莲般绽动黑色披风轻甩出一道动人弧度，人在夜色中飘飘缈缈苒苒隐去。
“无药可解吗？……果然你还是胜我半筹，已知无药可解，也就是无需解药，哈哈，雨化田，我倒想看看你接下去准备怎么做。”望着消失的伊影，空寂的房间清楚响起胡有为的喃喃之声，回应他的只有飘浮在陋室的阵阵幽香……
月冷雾溟，芦苇江上一艘船航随波逐流，悠悠飘荡在淼淼水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清。
赵怀安坐于船头，轻拭宝剑，身旁红泥小火炉正煨着酒，飘出一缕酒香。一身寻常布衣唐巾，卸去赵怀安，眉眼狭长，陡鼻薄唇，文静时倒也显出几分温文儒雅。船舫内日常用品一应俱有，是平素他跟令雷三人的藏身之所。不久前因除去覃力鹏又成功嫁祸于西厂，令上头人很是满意，赏金也比约定多出一倍。此时的令雷二人正心满意足揣着钱财眠宿于花待柳巷醉倒美人膝下，犒劳自己一番。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一人吊影江上独自斟饮。他知道在雷令人二人眼里，他们的老大孤僻、禁欲、且偏执。不过若非他过人手段，他们也不过是一帮遭受通缉的亡命之徒，逃窜江湖，于世人所不容，而非现下在杀戮那帮令赵怀安深恶痛绝的朝庭阉狗同时即可保证财源又能享受侠义之命，备受武林人所推崇。
赵怀安放下龙泉精钢剑，给自己轻斟一杯温酒仰饮而下，细长眉眼间透出刀子般的冷笑。
镜子般满面骤然扑棱棱飞起一帮惊鸟，弦月下，一道黑影足下点水自芦苇丛中踏江而来，来势极快，如疾风骤鸷不到半盏茶功夫便到船头现于赵怀安面前，是个戴着白色脸谱面具的黑袍人。白色脸谱描有两点眉毛，下方是细长眼线以及上翘的唇线，呈现出一张极为怪异笑脸，令人瞧着诡谲阴森，极为不舒服。
“果然王爷手下高手如去，阁下单是这招水上飘，放眼江湖已是寥寥无已。敢问阁下何人？”
“区区贱名不足一提，倒是赵大侠，哦不，正确来说，应该称你为周淮安周大侠才是，四年前，龙门一战，周大侠将号称武功第一人的东厂提督曹魔头手刃剑下，轰动了天下。周大侠的武功盖世，豪情侠胆天下又有谁人不知，谁人不闻啊。”面具人的声音就像他戴的假面一样听不出真实感情。
赵怀安眼神倏一深幽：“过去那浑浑噩噩只知效忠朝庭的周淮安已死，现在只有与朝庭为敌正遭受通缉的赵怀安。”
面具人听了长叹声道：“天意弄人啊，本来以赵大侠的武功才情，就算不是定国安邦的一方武将，也当是登朝拜相，造福一方百姓才是。只叹眼下朝庭任由宦官专权，残杀忠良，肆虐百姓，内有遍地虫蚁啃蚀梁柱，外有蒙古鞑靼等一干凶残豺狼虎视眈眈，眼看整片江山垒如危卵，大厦将倾。肃王爷不忍大明江山就此断送一般奸佞小人之手，故想邀得能人贤士相助，重整山河，换一个大明的太平盛世。”
赵怀安不接话，只是沉默换饮着一杯又一杯。
“赵大侠，我们不妨开天窗说亮话，你的眼神告诉了我，我们其实都是同一种人，男人嘛，谁没有野心没有抱负？我知道现下有另一股势力暗助于你，令你们得以延息残喘，不至于立即覆没，但终非长久之计，狡免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做为别人手中刀刃，想必这样的结局也非你所愿。孰轻孰重，何去何从，想必，赵大侠心中已有定夺。”
半晌，赵怀安开口道：“我可以效力于王爷，不过得待我办完两件事后。”
“哦？”
“我要杀了现在东西两厂提督以祭亡妻秋莫言之灵。”说到这，赵怀安自怀中掏出一柄短笛，温柔的抚着它眼里却迸出仇恨的光芒，阴狠痛绝的神情令见惯恶徒的面具人也不觉暗惊。“虽然曹魔头已伏首剑下，但我心中丧妻之痛又怎能平息，当时我便发誓，要在有生之年，杀尽这般为虎做伥的狗太监。”
面具人沉吟一番道：“要杀掉这二人并非易事，尤其是新建西厂掌印提督雨化田，不像东厂万喻楼，好大喜功喜欢四处招摇，此人深藏不露，行踪不定，且武功不下当年的曹少保，要除去他恐如登天，不过赵大侠若要一意孤行，那区区便与王爷静候大侠的佳音。”
水月静江。孤舟远影。
一缕幽伤的笛声自船头缓缓传出飘荡在江面，怎说得尽那些英雄往事，儿女情长。相思之苦，犹如涂蜜之鸩，苦毒中又绞进那么丝甜蜜，百般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骤然缠绵悱恻曲子一停，硬生生打断了一江的春花秋月，空气又恢复之前的萧瑟苍凉……
“……飞鱼阔白玉带三条，牡丹麒麟阔玉带三条，碧玉金厢阔带两条。镀金厢玛瑙带两条。貂皮衣三件，紫貂风领五条，雪狐裘两件，银织金妆花蟒龙缎衣十一件，银织金过肩蟒雪绸衣七件，金织黑蟒缎圆领八件，沉香四串过肩蟒罗衣三件……”御用监管事详述着换季御赐用品清单，一箱箱摆上来的琳琅满目的御用品几乎让西厂众人为之瞠目。当最后述道贡针十盒，武夷大红袍三盒时已过了半柱香时间，不免报得口干舌燥起来。面对众人羡慕垂涎眼红不一的神情，雨化田仅淡淡说声道：“有劳皇上挂心了，辛苦陈公公了。”便继续用饵逗弄着悬于窗前的笼子里的金丝雀。
待御用监公公走尽，赵通率先忍不住得意洋洋开口道：“东厂那帮家伙整天阴阳怪气，看我们西厂不顺眼，原来是吃醋眼红啊。瞧圣上对督主的天大恩宠，他们连只手指头都甭想比上。今天我算是长见识了，难怪总觉得我们督主大人的平时穿着用度与别家不同，原来都是皇上圣驾特意安排的。如此上心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是集三千恩宠于一身的万——”虽然低下了头硬生生吞下差点送出的话语，但为时已晚，谭鲁子在雨化田森冷示意下上前狠狠赏了赵通几个巴掌。直抽得他鼻青脸肿，跪地不起。
“这次算你运气好，没割了你的舌头，如果再让本督主听到什么不省心的话，你就不用再出现在这里了。听明白了吗？”雨化田没了逗鸟的逸致，转而对赵通轻浅说到。
“是，属下明白，属下一定管好这张贱嘴，不敢再惹督主生气。”赵通吞下打落的牙齿点头如鸡啄米惊惧交加道。
雨化田墨漆般眼瞳冷漠扫视了满堂御赐物品道：“还不让人把东西搬下去。”
“是，是。”赵通捂着肿胀的门面，忙不迭打发人手清理大堂。
正忙着时，三档头继学勇顶着一头亮锃锃的脑袋匆匆进了内堂。
“禀督主，大档头在宫外求见，说有要事要禀告于大人。”
雨化田听到此，云淡风轻道：“不是暂时解除他一身职务，让他在宫外静养，不到本督主下令是不准回宫的，当我的话是耳边风么。”
继学勇偷瞄了眼狼狈不堪的赵通，连忙呈上一封公文恭敬道：“这是大档头特意要属下呈给大人批阅的，说是兹事体大，攸关朝庭安危，大人看了自会有定夺。属下不敢误了大事，故而只能代为传报。”
雨化田接过本子漫不经心瞄了数眼后脸色渐沉。
“叫他进来吧。”雨化田合起奏本负手于身后，抬头望着朱廊檐柱外的蔚蓝天空，白瓷般脸上黑如深潭的眼瞳内一点宝光流转不休，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听得远处有数道矫健利索的脚步声传来，不禁在内心叹了口气，转身坐于堂内文案前，一脸庄重。
“西厂大档头马进良参见督主大人，恳谢大人这次愿破格接见属下，实令属下受宠若惊，感激不尽。”马进良依然青铜罩面一身水蓝飞鱼服背负双刀恭恭敬敬单膝跪地俯首道。
“大档头何必说这见外的话，本座好心想让你安心在外养伤，等伤势愈合再回宫行西厂之职。不想你如此迫切，竟是一日也不愿多停歇，只求尽快回西厂为本座效力，这等上心实让本座甚感安慰啊。”雨化口的话语如冰珠落玉盘，除了动听却是听不出一丝的情感。
马进良俯首欲发诚恳道：“感谢督主大人对马进良的一片体恤之心，只是进良身系西厂大档头之职，却无法为督主排难解忧，这让进良实在是惶恐不安，感耻于心。是以，这两个月来属下在宫外不敢有丝毫松懈怠慢，私自追查了生死门勾结谋反之事，总算上天不负，让属下查出了蛛丝马迹。”
听到这，雨化田轻轻逸出了声“哦？”
马进良抬眼脸，一大一小的眼珠迸出强烈的光芒炯炯看着雨化田的脸继续说道：“属下潜返生死崖上追查到生死门秘密联络信鸽下落，并遁着信鸽轨迹一路向北进入了隶王的藩地……”
雨化田轻摆手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话语。略一沉思，眼波一转，凤目扫了下座下众人凝重的神色，正声道：“大档头马进良。”
“属下在”
“从现在起，本座恢复你一切宫中职责与特权，继续跟随本督主身旁为西厂效命，只是有一点”说到这语气一压低沉道：“切不可妄自行动，凡事必需奏请本督主指示再做行动，知道不？|”
“是，进良明白，谢谢督主。”
雨化田波澜不惊的双眸迎上马进良炯炯眼神，看着他坚毅神情心中只能轻叹道：“天意如此……。”
乌云遮月，寒风卷叶。延禧宫东面一大片被茂密阴影掩藏深处透露出一角微弱的光线，在漆黑的夜中显得格外冷清神秘。
|“真是枉费大人一片苦心了，好不容易把他打发至局外，没想这么快又自投罗网，这接下去大人可有什么打算？”灯火燃烧处，有人在说话。
“一切依计行事，临时再做变动指示。”另一道声音永远是那么不紧不慢不愠不火的语调，仿佛天塌了也无关紧要般。
空气凝重，烛火摇曳着在灰暗墙上印出两道模糊影子，一坐一躺，坐着的人纤长指间握有在躺着的影子身上似乎在认真刻画着什么。
半晌，躺着的人又忍不住发出懒懒的声音：“我说……你真的不要这些在手的功名利禄富贵荣华了么，你舍得？”
……
“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全天下所有人的梦想啊……你可要想清楚……”
……
“你这人真是冷心冷面，真不知在想些什么……话说如果这事真成功的话，你将来准备做什么？才十八岁，还有那么长人生，不觉得无聊么？”
……
“……，将来我要做什么，就不关你的事情，你只要关心自己将来是否做稳自己宝座就行。位高权重，到时全天下人都要仰仗你的鼻息生存，可比之前被人追杀只能混入宫中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要好千倍，这不是一直都是你所憧憬的么。”魅惑般的声音仿佛能点燃人心中的贪念悠悠响道。
“哼，世上有几人能抗拒得了金钱权势的诱惑？不然我也不至于为了个真假都不知的所谓藏宝图被人四处追杀，狼狈至此。好在那天有你帮了我一把，把我藏进了宫中，躲过了一劫，我向来知恩图报，你帮了我，这次我也帮你完成大计，到时我们可是银货两讫，互不拖欠哦，要记住哦。”
“放心，到那时，我只是一介草民，我们怎么又能会认识呢。”
“嘿嘿，说的也是，……哎呀，荣华富贵啊，真的有那么容易么，你说皇帝到时真的会翘辫子么？不然我可真的混不过去，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你说——哎哟，你轻点，怎么这麻醉散没有效果呢，你药该下重点才是。”
“药方是你亲自配制的，皇帝到时在不在该问你才对，安静点，不然麻醉散就发挥不了作用了。”
朦胧的火光在那人莹玉般的脸上抹上一片动人的绯色，垂睫如蝶羽，眼波似雾湖。明明是极为认真的表情却让人莫明感觉到风情万种，秀色无限。一缕缕靡靡之香绞着那动人的美色交织出一片醉人旖旎之网，那么温柔得将自己轻轻包裹住，直叫人情愿在里面醉死不复醒啊。躺着的人松惺着一双舍不得闭上的眼睛模模糊想着：“|我这是在做梦吗，庄公梦蝶，还是蝶梦庄公？这么美的人真的会属于我吗？那得让多少人为之倾狂啊，呵呵，变成这么美的人恐怕是所有人的梦想吧，明明拥有所有人所羡慕的一切，却统统不要，反而想当个普通人，真是奇怪啊，呵呵，荣华富贵，权势熏天……呵呵，为什么我会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如……这一刻来得美妙呢……啊，果然是在梦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布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