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难为》楚灵心

107、天地怜幽草

　　贝莉亚的宫殿比想象中还要冷清一些，二十年没有回国的公主，想来住所也不会被照顾多么精细。但此刻本该冷寂无声的宫殿里，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凝神听取去，似乎有年老的嬷嬷在诱哄着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两人轻越过高耸的宫墙，在无声落在房顶上。月初隐在屋顶来回走动几步，然后蹲下来，小心翼翼运功揭开两片琉璃瓦。

　　这一看不打紧，居然看到一位老嬷嬷怀里抱着个幼童，那小童一双澄澈的绿眸，眉目清秀精致，玉雪可爱，此刻微微噘着嘴，满脸哀求，宫人却是紧紧抱着他，没有松手。旁边还蹲着一个上了年龄的太监。
　　两人都没料到会在贝莉亚寝宫看到这样的情形，一时愣住。月初隐沉思片刻，放下瓦片，传音入密：“心儿，我怀疑，这是贝濬漠的孩子。”

　　雪灵音未曾见过贝濬漠年轻时候的样子，但幼童那一双绿色的眼睛实在太具有标志性了，让她一时心身微震，想到了远在昭圣国的圣天倾。
　　面上却没显示出任何异常，再看过去，倒是觉得幼童眉眼间有一两分圣姑的影子，这么想着，便也这么说了。

　　月初隐扶额：“几年前，听说陛下无意间看到一宫女与我有几分相像，但后面就没有消息了。”
　　她这一说，雪灵音便明了，许是当时贝濬漠见色起意，临幸了那宫女，怀有这么个孩子，偷偷养在了这偏僻宫殿，否则以梁淑茵的性格，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容许贝濬漠的后宫还有别的孩子。

　　“去问问吧。”她旋身飘落在宫殿门口。

　　殿内几人没料到此时此刻居然会有人闯进来，一瞬间失去血色。月初隐衣袖轻挥，关掉房门。
　　老嬷嬷和太监还在呆愣中，小童倒是先开口了，“嬷嬷，是仙女姐姐下凡了吗？”一双大眼好奇地望着两人。

　　半晌 ，还是老太监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圣女开恩 ，求圣姑开恩，救救我们小殿下吧。”

　　雪灵音从老嬷嬷怀中拉起幼童，语音温柔：“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怎么回事？”
　　老妇人踌躇片刻，讲述了小童的来历。

　　正如两人所料，这孩子的确是贝濬漠和那个宫女的孩子。他母亲素华原是一位宫女，无意间撞见贝濬漠并被临幸，但这一夜君泽带给她的不是冲上云端的幸福，而是大难临头的恐惧。素华深知以皇后娘娘的秉性，天一亮，等待她的怕只是死亡。

　　她夜半时期逃走了，但皇宫哪处没有宵禁，凭着几年来的印象她东躲西藏，辗转来到长公主的宫殿。长公主贝莉娅虽然和亲至昭圣国为妃，但贵为公主，和亲前的芳华殿一直空着，只留了两个当年的太监和嬷嬷看守着。

　　偌大的皇宫，也只有这两个人收留了浑身伤痕的素华，藏在殿内。谁知贝濬漠第二天便满皇宫找人，消息一出素华更是不敢出宫，跪地磕求二人不要将她交出去。

　　两人也深知如今皇宫不再是先帝时期的皇宫，梁淑茵一手遮天，贝濬漠就是有心，也挡不住后宫磋磨，还别提素华深夜出逃，君恩能有几时久？
　　思考再三，他俩最终不忍心见一个十几岁的女子丧命深宫，将她藏至芳华殿的密道中，谁知素华居然怀孕了，在那样的特殊时期，本就惊恐交加，又没法得到精细照料，素华密道产子时就落下了病根，孩子半岁之后就香消玉殒了。
　　自那以后，这孩子便在也没喝过母乳奶水，不到周岁的幼儿靠着粗糙的食物，活到了现在。

　　小时候倒还好，但他生来聪明，两三岁时两人便招架不住了，如今不过五岁，却已懂得许多，总是闹着要出去。
　　这天晚上，阖宫上下准备西楚大胜国宴，连宵禁都比以往管的松散下，外面又放着烟火，热闹非凡，他小孩心性，便想着出去看看。
　　这才引来了圣女和圣姑。

　　两人讲述的时候，幼童就这样静静听着，见两人流泪，乖巧地为他们拭泪，“嬷嬷不哭，阿爷不哭，我不出去了……”

　　“请圣女和圣姑救救我们小殿下吧，他真的是很好的孩子啊！”两人又齐齐跪了下来。

　　雪灵音和月初隐也是一阵唏嘘，她将幼童拉近怀里，绽开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以后都不要害怕了，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老嬷嬷和太监文言，大喜过望，轻轻拉扯下幼童的衣袖，“殿下，快谢过圣女娘娘！”
　　有圣女护着，西楚国没人再敢伤害殿下了！

　　幼童呆呆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看到了话本里的仙子：“圣女？”
　　“就是老奴经常跟您讲的，西月教的圣女，也是我西楚国的圣女啊。”
　　“圣女？”他喃喃重复着。

　　雪灵音有些心酸，摸摸他的小脑袋，“是我，这是圣姑，以后你想出去玩便出去玩，想看烟火便看烟火，想学什么便学什么，好不好？”
　　“好。”他眼眸紧紧盯着她，拳头悄悄握紧，指甲深深扎入掌心，靠着尖锐的疼痛提醒他，这不是一场美丽的梦。
　　月初隐忽然出声，“是芳心和国安吗？”她方才便觉得二人有些眼熟，至此才想起来。

　　那时节西楚兵败，昭圣出军，公主和亲，事情接踵而至，月初隐安抚民众，解决江湖纷争，还要寻找圣女，等回到凰城时，听说贝莉娅已经出嫁，她顾不上休息，连夜奔波，在西楚国与昭圣国边界赶上了和亲队伍，终于能为她送嫁。
　　她还记得贝莉娅身着红嫁衣的模样，虽是两国和亲，她眼中却充满了期待，提起那个人嘴角含笑。

　　当时，凰城到处流传着“圣姑雪夜奔千里，只为公主送芳行”的佳话，却不知这是两人此生最后一面了。
　　再后来，大多数时候都在清修的她 ，极少踏入皇宫，也不知芳华殿都留了谁，还是回想起陪嫁队伍里无此二人，才想起来。
　　芳心和国安面露惊喜，连声回道：“是奴婢”
　　“是老奴。”

　　“这些年你们也辛苦了，圣女打算带殿下回月宫，你们是想留在芳华殿，还是跟我们一起走？”
　　两人迟疑片刻，不舍地看下幼童，又看下芳华殿。幼童转身拉扯拉两人衣袖：“嬷嬷，阿爷，我们一起走吧。不要呆在这里了，好冷，又总是没饭吃。”

　　芳心闻言，眼睛又是一酸，颤抖开口，“圣姑殿下，奴婢斗胆问下，长公主，长公主……”
　　话音未落，便看到圣姑仿佛千年寒冰的脸上，一瞬间出现一抹极为悲伤的神色。

　　幼童感觉抱着他的手臂也紧了紧，面前女子虽然面色如常，但整个人的气息却忽然变了，就像，就像每一个夜晚他一个人小心翼翼偷看窗外的星星那样……

　　他双手环住雪灵音的脖颈，脸贴在她脸上：“仙女姐姐，不要难过。”

　　圣姑什么都不说，芳心和国安便懂了，两人跪下郑重给雪灵音和月初隐行了礼，表明愿意去月宫，往后余生便照顾小殿下了，只是芳华殿还有贝莉娅的一些遗物，他们想要清理一番好带走。

　　月初隐这便允了，约定三日时间，月宫这边会派人过来接他两人过去。
　　雪灵音抱着幼童转身离开，远处，烟火礼花盛放不停，将夜色划破，留下炫美光彩。

　　幼童从未见过如此情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被人抱着飞驰在夜空中，却一点也不害怕，也不冷，因为这个人的怀抱是如此馨香温暖，她还扯下裙摆罩在他头上，为他挡去夜风。

　　从没有哪一刻，他觉得如此快乐。

　　“你叫什么名字？”
　　“仙女姐姐，嬷嬷和阿爷一般喊我小殿下，或者宝宝，乖仔。”
　　“大名呢？”
　　“他们说不能给我取名字，只有我的父母亲人才能取名，可是我娘已经走了，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亲人。”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以后就叫贝如苍可好？”
　　“仙女姐姐想让我成为先祖那样厉害的人吗？”
　　“对。”
　　“那我一定会做到。”
　　“我相信。”

　　声音渐渐消散在夜空中，几人的身影也如一阵青烟，迅速掠过皇宫，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