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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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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他是绝无发言权的,平日里皆是廖穆衣说东便东说西便西,他也从未抗议过,但此刻他的答案却显而易见:“救。”
如此肯定的语气,坚韧的眼神,真是……真是像极了当年年轻气盛的自己啊。
廖穆衣阖了阖眼,挥手吩咐:“你去将我房内所有写着毒药二字的瓶罐拿来,再盛一碗清水,把书房里瓷胎的那个笔尖用火烤后拿给我。”
高沥生点头,身形一闪便出了房屋,剩下廖穆衣坐在塌边,回头望着熟睡不醒的小孩,目光却似穿透那张脸而落在遥远的过去。
慕成雪,你现在是不是该后悔,当年为何要把蛊术教于我。
廖穆衣缓缓合上眼睛,将那丝波澜起伏的涌动压抑在无人知会的内心,埋在深渊里永无天日。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似乎是撕心裂肺的呼喊。
眼见瓷胎已被烧得通红,高沥生用火钳将那只笔尖取出,按在一支极长的木质笔杆上,小跑着进了房屋。
此时廖穆衣正将水加进一个小瓷罐里,旁边那些盛放着剧毒物质的瓶罐东倒西歪,却没有任何毒物流出,显然是空了。而廖穆衣正在轻轻摇晃的那罐,居然变得通体晶莹,将里面绛紫色的粘稠物看得一清二楚。
廖穆衣接过高沥生递过来的笔尖,猛地插入罐中。一声极为刺耳的声音过后,便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把他的上衣脱掉,快!”廖穆衣一边吩咐,眼睛却丝毫不离那透明的瓷罐,似乎那粘稠物有些转为猩红的趋势,甚至还顺着瓷壁往上攀爬。
小孩白嫩的皮肤立刻暴露于空气中,廖穆衣没有过多的耽搁和犹豫,将那碗清水尽数泼到小孩身上。
本应该顺着皮肤留下的清水却似有什么引导一般,在小孩身上形成明显的水痕,似是有人故意写上去的,一笔一划都锋利如刀。
廖穆衣将一直浸在液体里的通红笔尖拿出来,开始顺着水迹描摹。他描摹得很快,却又没有丝毫偏差,只是顺着原有的痕迹仔细勾勒,覆盖了那清澈的水迹。
笔尖的温度十分高,若是常人肯定要皮开肉绽。但小孩没有,这些绛紫色却又掺杂了猩红的液体在皮肤上并未引起什么反应,相反,渗入皮骨的速度十分快,甚至于不过半饷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从未存在一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赤红的瓷胎细细描过小孩的脖颈,胸膛,后背,腰间,每一次描摹过后,那些痕迹都会快速消失,仿佛是有什么追赶者一般将那些都舔舐了去。
而在期间的过程,小孩依旧睡得很熟,似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睫毛依旧静静地随着呼吸起伏,不见丝毫动静。
终于,最后一笔描摹完,瓷罐中最后一抹粘稠物也被涂抹干净,那瓷罐重新恢复到厚厚的釉质。
手中细长的笔杆终于掉落,廖穆衣用尽全身气力稳下心神却无济于事,手的抖动完全无法克制,控制权不属于自己一样。
高沥生在一旁早已看得出神,在他的脑海中还未对蛊术有何成型的理解,只是一知半解地听过廖穆衣大致的介绍,却从未真正见过,廖穆衣此番动作依然超出了他对所谓医术的理解。
待到廖穆衣终于止住不停翻涌的气息,才发觉高沥生竟一直呆呆站在门口处,不敢动作也没有任何表示,双眼紧盯着床上的小孩,眉头紧锁。
浑身都乏力酸胀,廖穆衣勉强扶着床榻才没有倒下,他将小孩用棉被包裹起来,看了看小孩泛着红光却嘴唇苍白的面色,自知方才他那番动作到底有用没用,只能看天意了。
他将目光转到犹自出神的高沥生身上,那只不过是八岁的孩子而已。他突然觉得自己平日里对他的要求过于严苛,却并不后悔。在他看来,高沥生这种天赋若不经过强化和训练,早晚会随着东逝的流水,埋没于海中。
“沥生,”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许久没有沾过水一般,果然,慕成雪没有骗自己,用体内真气替人解毒,果真是会殃及自身,“你既然都看到了,那我也没必要隐瞒了。”
不待高沥生有所反应,廖穆衣却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道:“小孩所中的蛊毒已被巫术压制,我方才便是以毒制毒,将蛊虫所居的地方重新用毒压制,但也只是重新压制而已,只能延缓死亡时间却不能避免死亡本身。一旦方才描摹过的痕迹显现出来,那只能说明蛊毒已经发作了。而且颜色愈深,蛊虫醒得愈多。”
这段话他说得极慢,每个字却又极其清晰,似乎是怕高沥生记不住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高沥生看着似乎是耗尽全身气力的廖穆衣,点了点头,十分沉重而且肃穆,如同接过了天下重任。
似乎是从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放下床榻上躺着的那个小孩,就像是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人眼睛开合那一瞬的光彩。
那一日过后,高沥生便开始拾起以前被他所丢弃的医书,费心尽力地研究。
小孩沉睡了三夜,终于在第四夜醒来。那双清如许的眼睛似乎能将人心都勾去,一丝不留。
造化弄人,小孩原本的记忆,则封存在脑海中,不复醒来。
廖穆衣替小孩起名为柳七,只因为小孩醒来的那日,正好是春意盎然柳絮漫天,便自然想起柳姓,至于七字,则是随口而取,读着顺也就罢了。
也是在那一天起,廖穆衣正式收柳七为徒,亲手教他剑术和武功。
这样的朝夕相处,一过便是十一年。
中途廖穆衣曾收养过一个流浪儿,跟着柳七和高沥生同吃同住,却并不教他任何东西。这小流浪儿却自己跟着高沥生一同看医书,久而久之也有了些医治的手艺。
这个流浪儿的名字,也是廖穆衣随口取的,名为郑四。
拿着医书对照着从山间采摘的草药往自己身上实验,便是高沥生一天的生活。单调乏味,枯燥无趣,他却依旧乐此不疲。
不知中过多少次毒,也不知道自己医好自己多少次,只是到后来,他可以轻易分辨出各类毒草药物的气味,对于他们的功效的毒性也都熟记于心。
而与他只有一墙之隔的隔壁院子里,便是每天必须吃药却又不停练剑的柳七。那剑角度度刁钻,剑气狠戾。那人面容却是清冷淡然,天然自成的风华绝貌,看一眼便令人心慌。
彼此看着对方长大,一日一日骨肉丰足羽翼渐满,从瘦弱单薄的小孩成长为风卓天资的少年,似乎只有一瞬的时间。
太快了,时间根本不给你回味的时间便将你的所有权收回。
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初见时的那一瞬,眼睛开合的那一套动作不知道在心间演绎过千万遍,无法取代,无可替代的存在。
就像再见面的时候,根本来不及记起从前的点滴,便被新的悸动覆盖遮掩。
浮生若梦,七年时间,竟然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