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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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七醒过来的时候，鼻尖充斥着的是好闻的药香。
是最最熟悉的味道，仿佛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药香依旧是清雅的，并不显得浓郁，却好闻得让人无可挑剔，随便一把便可蛊惑人心。
他没有睁开眼睛，任这熟悉的药香包裹着自己，莫名安心的感觉。就好像郑四一直相信，只要能找到高沥生，自己便可以活下来。
只是他自己明白得很，到底还有多久。
“你脸上的人皮面具去了，”十分低哑的声音响起，却并不显得突兀，“郑四的手艺是越来越差了。”
那声音说多了话便显得有些喘，仿佛喉咙承受不住长时间的震颤。稍微嘶哑的声音冲入耳畔的时候，柳七禁不住想，到底是有七年了，还是更长时间。
但他依旧没有睁眼，那一点点流光溢彩全隐在薄薄的眼皮之下，不肯泄露半分的执拗。
说话之人倒也没有奢求柳七会回答，他驻足于门前，踌躇片刻还是踏进房门。手中端了一碗凝成脂状的药膏，伸手放到屋内仅有的朽木所充当的桌上。
许久，才听到一声喟叹：“高沥生，你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
峡州城内，却是真正的血雨腥风。
青鲨帮的帮主不过身亡两日，便又传来金铭派的掌门的身重毒剑而死。
据说金掌门死状凄惨无比，两眼死死盯着面前的虚无，仿佛每一道目光都能活灵活现的勾勒出凶手的面容，但那目光早已不再灵动。胸口处细小的不过一指长的伤口早已凝成僵硬的绛红，微微外翻的开口显出里面的筋骨和血液早已被深厚的内力所压制，再无法逃开。
金掌门的尸体发现于一家客栈门前，天寒地冻，等到被人发现时，早已僵成了石块。
客栈的客人纷纷退房，刘瑾也不例外。但他并未深究什么补偿，只是随手提了包袱便出门，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神色匆匆、像极了羁旅之人的男人。
而在金掌门的尸首发现的同一天，金铭派的主府却被人上下翻了个遍。似乎是急于找什么东西，又或者是为了发泄什么难以言说的愤怒，金铭派一时间由于这两件事而鸡犬不宁，甚至起了内讧。
但凶手显然并不关系这个，从东西的凌乱程度来看，他似乎并没有得手。但也不会再有卷土重来的日子，因为晚上，金铭府便陷入火海之中。
金铭派之人无一生还。
虽然是江湖上的小门派，但这件事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常年隐居于山林之中的武林前辈也都召集全武林，不抓到真凶誓不罢休。二者真凶，自然便是柳七。
刘瑾站在城边的古道旁，抬眼看着苍茫的天色。漠北不比江南，这里的天宇不似江南那般愁绪绵绵，却像是大笔挥斥而成的书画，天然自成的完整。
他回头看了看城中骚动的人，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捕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收回目光，裹紧了青巾，一跃跨上马，便朝城外奔去。
高沥生苦笑一声，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唇角牵动，以示回答。
他看着面前直视着自己的柳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张看一眼便难以忘记的容颜，终于从梦里走出来，却与自己相隔了十万八千个春秋。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喑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来。上天赐予他高超的医术，却又赐予一人毁了自己的声音。
柳七似是倦极，过了许久才闷声应道：“郑四呢，叫他来把面具戴上。”
“他去采药了，估计要晚点回来。”高沥生连连苦笑摇头，果然这人就是自己的克星，无论自己多么有理，在他面前终究还是低下半头来。
这无关气势或是有理无理，只是取决于自己的内心。就像是以前一样，不曾改变过。
“那你来。”柳七却似毫不在意，淡淡瞥了他一眼，仿佛是用刀尖细细地刮骨，痛却甘愿。
高沥生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轻轻阖上眼的柳七，喟叹一声还是拿起旁边的药箱，取出那张平庸无华的薄薄一层，步子走得缓慢且沉重。
七年了，每分每秒都在煎熬都在回忆的七年。就像现在的步调，缓慢地，沉重地，甚至于他怀疑现在是七年前，他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
七年前。
也是一个冷得不像样的冬日，所以房屋内热水浮起的氤氲水汽遮掩了本就不甚清晰的光线。拜良好的视力所赐，刚刚取回师父给的丹药的高沥生还是看清躺在木桶中的便是同吃同住了十一年的师弟，柳七。
木桶旁边是搁衣服的木架，水汽触碰到低温的木制横梁时便凝成眼泪一般大小的水珠，坠成后便顺着纹路滑落，滋润边角。
雾气中的人像是隔着万重蜃楼一般，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却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灼热的温度。
那人靠在桶边，微微仰着后颈，细白的脖颈便露在空气里，长发因为沾了水而顺着耳后一直垂到水中，侧脸看过去的时候，从旁边映出来的光线刚好将此人包裹进去，连眉头微皱的动作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淡得几乎看不到血色的唇角习惯性地上翘，眼睛却是紧紧闭着的。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落到水里，四周静极，因而能听到那滴清脆入骨的声音，和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简直要被眼前的画面所迷惑，时隔多日，高沥生依然能记起那一天所有细微的一切，包括水波动荡的声音。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真是……太漂亮了啊……”
然后一直紧闭的双眼张开了一条缝，透过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也染成醉人的金色。
“师弟，”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简直要比北街王府的尚佳小姐还要美……”
北街的尚佳小姐是出了名的美人，香腮胜雪，芙蓉如面。
下一瞬，他的喉口处便被一把木剑所指，丝毫不亚于铁器的锋利剑尖只差一毫厘便可冲破皮肤刺入血肉。
高沥生却收不回目光，他觉得整个人都随着那人胸口的起伏而颤抖，目光深处只能容纳那一人的身影，再无其他。
“其实……”他仍醉梦，“喜欢师弟，真的好久了啊……”
然而那一声类似于轻叹的声音由于喉口被突入的利器所划伤而戛然止住，滚烫的鲜血覆盖了剑尖，顺着剑身流淌了一小步便滴落在自己的衣上。
那人收回木剑，连眼也未抬，重新跌回水里：“出去。”
罪魁祸首不应该是他的嗓子，而应该是他的头脑，他的内心。
失去了那副天生淡雅的声音，大概是亵渎了那一瞬间美丽的惩罚。往后每一声难听的嘶鸣声，都仿佛在提醒着自己罪孽深重。
所谓喜欢一个不该喜欢上的人，才是真正的罪孽。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那个十一年来形影不离的师弟，第二日师傅替他来包扎检查伤口的时候，他忍着伤痛用手比划着问那人，得到的答案却是那人已经走了，去江南参加来年春天的武林大会。
后来他喉口处的伤硬生生过了第二年三月才好，彼时他早已习惯了沉默。
廖穆衣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以传承他的医术和剑法。
一个是高沥生，另一个，便是七年前在武林大会惊鸿一瞥声名鹊起的柳七。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