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Dumansikin

3、第 3 章

　　赶到峡州城外时，已是过了半月。

　　一路从未敢停歇，虽说是因为柳七的病伤而稍微耽搁了些，但行路的步调却是丝毫不减。期间郑四不止一次劝说柳七向武林公众解释，却都被柳七的不语给默默拒绝。

　　郑四揉了揉背着沉重包裹的肩膀，在城门外的一处小茅屋里歇息。茅屋大概是夏日里过路人歇息喝茶的地方，或许是因为雪水的滋润，茶碗倒并不显得很脏。

　　柳七倒也不嫌，直接靠着桌子坐下。肩上的伤口确是好得快了，但心口处的那股疼痛却愈发来得汹涌，瞬间就能通达四肢手脚，深入骨髓的痛意让人无处可躲。

　　郑四取出包裹着乌黑色的小药丸，有些不规整的圆体便落入手心中。或许是因天色抑或是雪的反射，手心愈发白而药却更是浓重的墨色。泠然的药香虽然不浓，却极其好分辨。

　　柳七连眼都懒得抬，伸手接过药丸仰头一吞，也未曾用水送服，口中留着苦涩的味道。

　　晃了晃手中的小瓷瓶，郑四忍不住叹口气，只剩下最后两颗药丸，硬撑着也只能是三日。若是到时还不能找到那人，那公子的病可就难说了。

　　茅屋上渗了几滴浓浓的雪水，柳七伸手接了一滴。落入掌心的是不掺杂色的透明，干燥的手心竟然因受着的凉意而发湿。顺着纹路流向一边，却在中途便干涸了。

　　柳七微微甩了甩手，转头却对着郑四道：“那么多年了，你还记得高沥生住在哪儿？”

　　而在茅屋旁不远处的小路旁，一个男人正默默站在路边目无聚焦。他左手执剑，墨色的剑穗在苍茫的天色草色中央十分醒目。似乎是百般无赖，男子伸手拔了一棵草在指尖拨弄。

　　跟随着那人已有半月时间，却毫无进展可言。他自问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未放过，却仍是找不出恰当的证据。男子眉头皱的愈发深，眉目间的忧虑可见一斑。

　　郑四愣了一愣，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收拾起手中的小药瓶，道：“公子与高公子认识的时间长，若是不记得了更不该问我。”

　　柳七却是不答话，他等着郑四收好包裹才站起身来，胸口处的疼痛比方才轻了许多，呼吸也跟着更为顺畅。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小道，雪地深深浅浅的脚印只有两行。

　　他看了看远处城门楼上青色的隶书“峡州”，眼色暗沉，连最后那点烛火都灭了。

　　峡州不愧为西北第一繁华之市。

　　郑四循着一条大道找了间客栈，便随着柳七住下，照例先付押金的时候，却听得厅中的几句闲话。

　　峡州也算是漠北的交通要塞和政要关卡，自然少不了中原武林中人。郑四并不奇怪在这里听到柳七的名字。

　　此时柳七早已上了楼，他的身体状况不比从前，加上连日奔波和身受重伤，需要静静调养几日才可，便早早上楼进了客房休息。

　　掌柜的接过押金，在账房上记了几笔，抬眼打量了郑四几眼，压低声音道：“小兄弟莫不是从中原来的？”

　　郑四不想回答，只是含糊着点了点头。准备提脚上楼，却被掌柜的拽住胳膊，故作神秘道：“那你可听说过中原四家的刘家？”

　　郑四沉默了会儿，还是点头作答。他现在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苦苦劝说无果他也不必再想，现在他最担心的还是能否找到高公子的问题。

　　掌柜的见他点头，明显兴奋了几分，直抓着他的小胳膊低声匆忙问：“那你听说没有，半月前刘家大少爷在武林中人面前势要抓出杀人真凶一事。”

　　郑四停了半响，确定这掌柜的并不是来试探自己，而是真的有什么话憋着想同别人说，才懒懒答道：“有这回事？”

　　“自然是真的！”大概是没见过连这事都不知道的人，掌柜的明显被勾起了说话的欲望，眉眼间兴奋的神色掩也掩不住，“刘家一直是四家之首，这次若是真能捉出真凶，那下一届的武林盟主之位，便非刘大少爷莫属了。”

　　郑四偏过头想了一想，终于想起掌柜的口中的刘家大少爷是何人。只不过早些时候他曾陪着柳七在江南寻药时远远见过一面，倒也真是气宇不同寻常。

　　此话勾起回忆，郑四也忍不住道：“这刘家大少爷果真不凡？”

　　“那是自然。”掌柜的索性扔了手中的笔，两只手都攀上郑四的胳膊，“不过听说人家婉言拒绝——”

　　此话还没说完，便听得楼上柳七稍显不耐的声音——“交押金需要这么长时间？”

　　掌柜的被人截了话头，抬头望去却发现不过是个普通人的打扮，样貌也是平凡之辈。他撇撇嘴，却也没再说话，看着面前额头冒出细密汗珠的郑四向上望了望，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等他再抬眼的时候，却是再也不见刚才那人，只是拐角处微微露出一袭白衣衣袂，竟有些无风自起的意味。

　　掌柜的自讨没趣，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拿起算盘刚拨了几个珠，便被眼前金色的条状物勾了魂儿。

　　金条主人却是围了一条厚厚的青色布衣，口鼻都掩在衣后看不清楚，但眉眼中的傲然之色却是清晰可见。凭着多年的老道经验，掌柜的立刻辨认出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那人伸手裹紧了青巾，指关节处淡色的茧有些扎眼。随后便听得沉闷低哑的声音：“要同刚才那位紧挨着的房间。”

　　掌柜的点头答应，收起柜台上的几枚金色，笑眼盈盈地亲自跑去二楼推开客房门，看着那人的身影快速闪进房内，步伐轻盈得如同飞檐绝壁。

　　他没有问为什么——这是江湖人都知道的规矩，莫多问，莫多心。

　　郑四推门而入之时，柳七正慢悠悠地斟茶。茶香并不是多见的清香，而是十分苦涩的味道。郑四皱了皱眉，这茶中掺了些药草，虽有回甘，气味却极其苦涩。只是柳七喝惯了这茶，且对身体也未曾有何害处，郑四也就默许了这般味道。

　　“峡州城外多山，药草也多，明早我去采药时，也可打听打听高公子的住处。”郑四坐下来，看着柳七微微抿了一口茶水，神情中的淡然之色丝毫不减。

　　柳七只是懒懒应了一声作为准许，便一直低头品茶，再无其他话语。

　　郑四却盯着柳七看了半响，好一会儿才道：“连着半月跟着公子的，大概就是那个刘家大少爷刘瑾吧。”

　　柳七端茶的手依旧稳如平桌一般没有波澜，他只是抬手又斟了一杯，看茶色渐渐变浓，才答：“我还以为你没察觉到。”

　　“公子不想说些什么吗？”郑四见他如此模样，心急却也无可奈何。

　　柳七不答，将茶杯放到桌上。天气冷，茶凉得极快，等柳七回过神来时茶杯早已凉透。他收回手，转身躺倒床榻上，懒懒道：“赶路这么久早就倦了，好好歇息吧。”

　　郑四却仍是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盯着闭目养息的柳七。

　　“他若是喜欢这么跟着，”许久，柳七才轻声答道，“就这么跟着吧。我未做愧对于世人之事，便不怕别人追究。”

　　郑四默默收回目光，抬手灌了口凉茶才将胸口的怒意浇灭。直入人心的冰凉茶水滚过每一丝皮肉，灭了一朵又一朵的火花。

　　方才柳七极力忍着痛楚的模样，他看得清楚无二。

　　所以找到高沥生，绝对是迫在眉睫不可耽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