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被人用剑指着喉咙时,柳七正在沏茶。
是江南随处可摘的茶,淡得有些灰白的的叶片被冻得极硬,稍一用力就能将其碾成碎末。柳七抬手试了试桌上暖炉的温度,随后将几片叶子放于进处以便映得暖暖的。
来人一身黑衣,眉眼融在暗夜里,没法看清,只是借着微微的烛火方才看出两片绯红的唇。
柳七低了低眼,余光处瞥见那把剑的剑柄,十分古朴的雕刻手法,没有任何花纹,只是一个篆体的“瑾”字,圆润幼滑得仿若游鱼,却又似疾风中劲草那般有力。
这剑雕刻拙朴,剑气极刚却又连绵不断,剑刃处有些许细小划痕,杂乱无章地刻出深深浅浅的几许,一直延伸到最锋利的剑尖。虽然不似自己那把柳七剑狠戾,其中的刚硬之气却是难得。
柳七转眼看向暖炉旁边舒展得饱满欲滴的绿叶,压低了嗓子问:“来报仇?”
无人回答。静得就连暗夜里的风声都能盈贯耳畔。暖炉里掺杂了点沉香,丝缕烟气顺着小小的眼洞冒出飘散。
“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你是否会信?”柳七不急,只是稍微抬高了肩膀,或许是香气同白日里上好的药有些冲,肩伤隐隐作痛。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柳七的动作,剑气又凝了三分,直指咽喉要处。
柳七刚要抬起的手顿了顿,却又垂下,也没再说话,任凭那人指着自己,不见躲闪却也不见反抗。
“为何不用剑?”那人却突然开口,倒是让柳七措手不及了一把。声音平淡无奇,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是那种洒在人海里就再也找不见的音色。只是音调低沉,如同一把古色的琵琶却有些杂音,微微沙哑。
柳七抬眼望向暗色里,双目竟显得有些透明,他扯嘴苦笑了一下,才道:“一月之内,不可动剑。”
那人却将剑转了方向,收回剑鞘,动作干净利落,不见丝毫犹豫拖沓。
“从不同受伤之人动手,”柳七转了脸,正对着正冒着若有似无的香气的暖炉,按下肩上的痛楚,低声道,“阁下应该是刘家的人。”
江湖四大名家之首,刘家。以行侠道作为世传祖训,武艺高强,性格隐忍,几乎每一代刘家的掌权人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而刘家在外最著名的,便是这一条——从不同受伤之人动手,即便对方武功丝毫不受伤势约束。
那人却偏偏噤了声,却仍是蛰伏在黯淡的夜色深处,就连房间里仅有的烛灯也照不见他。
柳七也不在意这人不动手也不退步,坐下将壶中的热水浸了浸茶杯,手指轻晃杯中的水,任凭滚烫的温度淌过每一处边沿,直至整个杯子都变得温润。
“为何要杀尽武林中人?”静默却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打破,柳七伸出取茶叶的手随着话音落了落,随后又重新抬起,量了一份茶洒在茶壶里。
“我说了,”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飘渺,在敞开的热气腾腾的水汽后面音韵不清,“不是我做的。”未几,又加了一句,“看来你是不信。”
那人的声调却陡然高了几分,似是怒火烧尽,又似心余不甘:“你让别人如何相信,手法、死状都与柳七剑相差无几。”
柳七只是淡淡地斟了一杯茶水,将其洒在另几只杯中,然后重新倒了一杯:“要喝茶吗?”
“武林人都已认定是你所为,”那人微微皱了皱眉,似是对柳七现在依旧闲适的模样极为不满,“我便要找出你的证据。”
“随你。”许久,柳七的声音才透过层层水雾传过来,听声音居然是有些乏味了。柳七将只抿了一口的茶抬手洒在地上,一道漂亮的弧线划过落地,瞬间蒸腾起丝丝热气。
“天色已晚,望早日休息。”柳七起身背对着暗色中的那人,开始宽衣解带,触及肩上微微渗出血珠的伤口时又回过头,对着一动不动的人道:“若是想要查出证据,便要跟着我一块逃亡,可否?”
话音未落,最后一件外衣应声落地,裹在身上单薄的亵衣被烛火映成暖金色。
屋子里只有柳七一人静静地呼吸声,而另外一个沉稳的呼吸,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七站了一会儿,像是受不住这刺骨寒意一般终于回头,抬手挥灭长桌上的烛台,掀开丝被睡得很香。
——方才隐忍的疼痛并不是肩上的,而是融入骨肉中的,难解难分的蚀骨之痛。
店小二清晨起来打着呵欠擦干柜台上凝结的霜气时,却突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影,并不是昨日住进来的那位。
他走进才发觉面前这人那股无法言说的气势,那人一身黑色裘衣,领口微微带了些毛绒,随着微风飘着顺过脖颈。五官硬朗英气,尤其是眉眼和鼻骨,就像是有些胡人的血统一般立体而深邃。
“这位客官……”店小二呵了口气搓搓手心,走进问道。
剑回剑鞘。那人抬头,眼中带了些笑意,道:“昨夜开门的是另一个伙计。”
店小二了然,点点头回身准备回房取暖,走了半步却又问道:“客观难道不冷?”
那人却是摇头,笑道:“今日比昨日的风雪暖多了,受得住。”
小二继续点头,却看见那人快步走回房里,似乎是怕人撞见一般。他心下有些起疑,却终究被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堵住了询问的脚步,刚回身却看到厅前连着后院的回廊上又有一个人影。
柳七。
他单着一身淡色的大衣,明明是简约的没有任何装饰,却硬生生被他穿出几分风骨。只是可惜了这么泠然的气质,倒是配着这样一张平凡的脸。小二快步跑进后厨房,一边暗自感叹。若是不看脸面,那人刚才那般明艳,倒不似凡尘之人了。
柳七扶着廊柱顿住脚步,远处的拐角是那片黑色衣角刚刚消失的地方。这西风吹得遍体,他愣愣出了一会儿神,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样动身,走回大厅。
回去的时候郑四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几个客栈的人将托盘拿走回了后厨。柳七站在门边看着郑四忙活,却是连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地有些唏嘘。
“公子的伤可好些了?”郑四摆正了碗筷,抬头对着靠在门边的柳七问道。
“老样子。”柳七轻描淡写,丝毫不提昨夜重新复发的那股疼痛,虽说距上次发病已过了半月,却是疼的愈发厉害愈发往深处蔓延,若是说上次只是皮肉之苦,那昨夜便是入骨碎心。
“又发病了,”虽是疑问句,但郑四却说得毫无疑问之意,他皱了皱眉,“要不在这里休息几日等肩伤好些再走?”
柳七抬手夹菜,挑眉道:“你想被仇人追到门上来?”
“这次痛得厉害?”郑四似乎是自言自语,“发病的间隔可是越来越短了……也不知道药方可不可行……”
柳七停手,拿筷子戳了戳有些出神的郑四:“吃饭。”
“这城医馆少,药材也少,”郑四伸手拿了一个馍,“去峡州的时候,去找高公子要一些珍贵药材来……说不定……”
“食不语。”柳七收回停在门口的目光,打断郑四的喃喃自语。
方才若是没有看错,驻足于门边、被晨光拉长了影子的,便是昨日的不请之客。只是那身黑衣依旧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