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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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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今夜无星,暗得如同研出的墨汁般浓稠,似乎把一切肮脏、不堪、难以启齿的都吞噬,留下淡淡的腥味,延续在边边角角的九州大陆。
碧华阁却是灯火通天,华灯初上。
碧华山掌门正拥着最近新纳的小妾,口中是美酒荡漾,美人在怀,人生岂不快意。他虽已过而立之年,却仍一副极为年轻的相貌,单看斯斯文文的外表,没有人会相信面前这人是号称武林四大门派之一的碧华山掌门。
酒香四溢,是陈年的桂花酒,其中或许还放了些药草,味道更加清凉,不减其原本的香气。
小妾是碧华流连于勾栏院所瞧上的花魁,相貌自然是美的,只是脂粉过于浓艳,终究掩不了骨子里的风尘。但好在他并不在意这些,是美人便可,何必自寻烦恼。
碧华深深嗅了嗅小妾身上浓郁的脂粉香气,似乎有些陶醉一般搂了来便要压住。小妾却偏偏不肯,一边笑骂一边躲,手中原本端着的酒杯摇摇晃晃,洒了好些美酒。
“讨厌……别往这边蹭了……”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靠窗的烛火似乎闪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他们。
而在峡州边缘处的一座院落里,极为清净,连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惊醒屋内之人。
柳七将头偏着,把视线落在紧绷的窗纸上。西风吹得紧,这窗纸似乎拥有极大的限度,容这风呼啸而过。
高沥生灼热和紧紧逼问的气息就在头顶之上,简直让人觉得窒息。仿佛自己的一呼一吸悉数落入面前这人的手中,完全由他掌控。
“还是不肯说?”高沥生的气势居然有那么一分的咄咄逼人,瞳色暗沉,甚至与这夜色都要融合在一起了。
屋内的烛火暗得让人心悸,似能容纳一切却又隐藏所有。影影绰绰落在帘幕上的二人身影,也被这冰凉的夜风吹得破碎。
没有回答。似乎只要提及药方二字,怀中被自己压制的男人就会沉默,甚至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懒得表示,只是静默地呼吸,沉稳而平静,没有一点的起伏心动。
高沥生抿唇,动作利落地一把握住面前之人的双手,气力之大,似乎要将骨肉都捏碎。掌风一带,那双手便被牢牢桎梏在头顶上。
柳七没有挣扎,他只是轻轻抬起眼睛看着与自己距离极近的男人,眸色中是找不见的焦点。因为极冷,他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麻木了,连一点痛楚都感觉不到。
只是头昏昏沉沉,如同浸入沸腾热水冒出来的水汽,丝丝缕缕被环绕的感觉。
柳七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是对这问话终于起了点兴趣,随即才垂下眼睫,语气间却是一片冰凉:“这和你无关。”
高沥生俯下身,嘴唇似乎要触碰到那人的黑发一般,嗓音极力压抑着:“什么叫……与我无关?”
“高沥生,”柳七终于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全然绯色的双唇淡出无法容忍的凉意,“别做得太过。”
“是吗?”男人继续俯身,嘴唇与他的鼻尖只不过几寸的距离,滚烫的气息与凉意交织在一起。
柳七的视线跟着男人的眼睛向下落了几分,牵起嘴角笑了笑:“既然当年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毁了你的声音,今日你再做什么出格之事,丢掉的便不只是一双眼睛那么简单了。”
他的语速极缓,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一般,语气却极为笃定,整个人似乎都被无法直视的光芒笼罩,就像柳七剑的剑气,狠戾张扬。
手腕处被压制地似乎更为厉害,柳七终于觉得有些痛了:“松开。”
“你以为,你现在的样子还可以用剑?”
“不用剑,一样可以结果你的性命。”
高沥生望向他的双眼,那双瞳眸似乎通向无尽的黑暗,没有黎明破晓,没有黄昏迟暮,只有无边无尽的黑暗,如同地府一般散出阴冷的气息。
他松开双手,犹自看着被自己用力捏红的手腕,那双手停在半空中,十指自然地蜷曲着,十分漂亮的线条。
就是这双手,给了自己无尽的希望却又生生掐断最后一丝念想。
他扯起嘴角笑了:“果然。”
就像是自己给了自己的宣判,虽然残酷,但好像也可以接受的样子。高沥生哑了哑本就残破的嗓子,转身对着窗纸,低声道:“我去煎药。”
那窗纸依旧盛着满满的风声,西风四溢却没有透进来半分。
柳七双眼紧闭,刺骨的凉意在一瞬间侵袭五脏六腑。他依旧靠在塌边,没有动弹。
屋内的烛火犹自照着,将他身躯的一半陷入暗夜里,再也找不见。
碧华阁内。
被人用剑指着鼻尖的滋味确实并不好受,但这种滋味已经许久没有尝过了。碧华抬手扯下一方锦被,将香肩半露的小妾包住,示意她回房。
到底是勾栏院摸爬滚打过的,小妾自然分得清时务。门被从外面关上后,碧华才将视线落在来人身上,眉梢眼角挂着的是万年不变的轻蔑之色。
来人一袭黑衣,没有任何特点,单看身量,虽健壮却并不是单靠力量取胜的人。
“我等了你两月了。”碧华慢慢放下酒杯,没有丝毫的胆怯或是忧虑,只是略微沉吟了一下,才道:“柳七才不是这样随意闯入人家地盘的人。”
来人又凝了几分的剑气,暗色的剑光包裹着清亮的剑身,良久才沉声回答:“四大门派之一,果然其他门派难以望其项背。”
碧华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抽出一把表面呈幽绿色的短刀,冲着来人道:“你的武功早就高过武林中人,何必执迷不悟要赶尽杀绝。”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缓缓举起刀尖,对准碧华的左胸,剑光一凝,瞬间便收住内力刺去。
速度极快,就连碧华也暗自吃了一惊,他早已料到凶手武功不比常人,却没想到单论速度,他便落了下风。
堪堪躲过一击,短刀反手刺向那人的手腕,却被他转手收回剑尖的瞬间躲过,另一只手则被反扣在腰间。
太快了。
这样下去根本没有任何悬念,碧华收起那分轻蔑表情,将自己的六脉七魄全部打开,精力集中在躲避和刺杀。
一瞬间便又是几个轮回,幽绿色的短刀在空中划出的撕裂痕迹还未完全消失,便被强大的暗色剑气所斩断,两种颜色在空中交织追逐。
如同万年的冰水碰上炽热的岩浆,到底是谁掩埋了谁,谁吞噬了谁,没法分辨。
刀光剑影交织着亘古不变的争斗。
“咣当——”
幽绿色的刀光还未在空中完全绽开,便随着短刀的坠落而极快地消逝。
脖颈处的鲜血渗过剑尖,殷红的纹路因为极为强烈的剑气而蒸腾,冒出浅色的水汽。
黑衣人将剑尖改了一个方向,挑破碧华一直佩戴在脖颈上的陈金色云纹锦囊的线绳。陈金色的锦囊落入手心,那人取出其中的碎片确认了一下,随后小心放在自己身上。
碧华双眼睁得极大,似乎难以置信,却又并没有一丝的惶恐。他脖颈处的伤口早就没有鲜血,露出断裂的筋骨,浅色的云雾缭绕着他的尸体。
黑衣人推门出去,只用一根银针便结果了一直躲在院门旁的女人。
“得手了。”他勾唇笑了笑,只是眸色中的阴狠更浓,几乎分辨不出那原本的眼色。
不过,既然身份已被识破,那动作便要再快些。随后便是一声极轻的风声,刚才男人站过的地方,只余一片橘树叶落下。
“啪——”落在地上时的清脆声音,如同被人轻易折断的蝴蝶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