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Dumansikin

11、第 11 章

　　五十年前，曾有一血洗江湖的魔头被数十门派联合起来制服，那魔头在临死之前仰天长笑，只留下一张药方，并称其可生死人肉白骨。只是那魔头平日太过猖狂，他身亡后竟无一人信他。那张药方，最后也不知所踪。

　　高沥生理了理思绪，才从郑四的话中得出点有用的信息。他回头看向自顾自喝水的郑四，示意他继续说。
　　“不过我倒觉得这药方肯定还在这世上，”郑四咽下稍有些凉的茶水，抹了抹嘴角才道，“而且那传言，肯定是针对公子来的。”
　　高沥生没有答话，借着油灯翻了翻医书，思绪却并不在这上面。他起身推开窗，却被郑四以太冷为由控诉，只得又关上。
　　“高公子，”郑四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试着叫了一声，看他转过身来面色无异，才继续道，“公子五年前突然宣称退出江湖的原因，你还记得吗？”
　　“病？”高沥生愣了一下，含糊着问了一句。五年前的时候，他闭眼想了想，终于想起那时候柳七正处于武林中人乐此不疲的话题中，却又顶着风雨宣称隐退的模样。
　　那时他一心研究陪了他十几年的医术，就连这个消息，也是出门时听人议论才知的。
　　郑四点头：“是啊，那个时候几乎是全江湖的人都知道公子因病隐退的事情，而现在不知谁又放出传言，说杀人真凶是冲着那单药方去的。”
　　高沥生皱眉，这要是说完全没有关系也不太可能，但若说这传言的的确确是指证柳七，未免有些太过牵强。他回头看着郑四问道：“你有十分把握？”
　　“没，”郑四却是摇头，“不过前些日子说公子是真凶的人不少，这事儿又传得沸沸扬扬，很难让人不去想其中的联系。”
　　“……”高沥生沉默一会儿，默然沉声，“你的意思是说，他现在又有危险了？”却还未等郑四回答，又道，“你在这里看着药，我去房里看看。”
　　郑四端着水杯愣了一会儿，小声不满道：“干嘛又让我看家。”

　　高沥生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看着映到窗上那人的身影，终究还是决定守在门口。
　　虽然同上次那么近距离的接触已经过了三日，但高沥生却依旧能觉得那人的细微呼吸就在自己胸前，瞳眸深深如若地府。
　　完全没有办法克制住自己，七年不相见的时间，他以为自己心境已然够好不会再轻易起波澜，却在重逢后瞬间决堤。
　　他是他的命门，是不能触碰的悬崖。前进一步更接近自由，却必死无疑。
　　高沥生看着暗沉的天色，此时正值早春前最冷的那月，就连正午时分也暖和不到哪里去。他倒是无所谓，只是屋里那人体质本就阴寒，在这深冬时节若是不小心染了什么伤寒之类的小病症，也会性命不保。
　　门却被打开，柳七只着一身单衣，他看了看站在门口有些僵直的高沥生，径直走进屋内没有说话。
　　高沥生踌躇片刻，还是跟着进了屋，关好房门后，确认门窗已关好后，却在回头的瞬间停了心跳——
　　柳七坐在不远处，身上的单衣不知何时变得有些透明，显出他本来的肩怀。烛火通明，勾勒出他的肩身轮廓，周身散出淡色的气息，墨色的长发直接散落到腰处，遮盖了大半的后背。
　　他微微侧了侧头，眼眶的阴影藏在长发之中，只露出微挺的鼻骨。
　　高沥生只觉得喉咙发紧，似乎是伤口快要好的时候那样酥痒。全身的感官似乎都凝滞，连心脏都漏了一拍。
　　没有办法形容那样的感觉，如同在极短的时间被冰封，所有的动作都显得多余，原封不动地封存在冰中。
　　只有那颗心还在跳动，先是几乎停止一般的窒息，随后便是越跳越快的鼓点。
　　“你知道了？”柳七侧脸问他，就连声音也似乎从遥远的云端传入耳中，飘渺得如梦如仙。
　　“什么……”高沥生开口，却发觉自己的嗓音干渴枯竭，如同被人抽干的水井一般干涸，又像是风干的土一般破碎支离。
　　柳七却没有回答，烛火将他的动作虚化了，似乎是隔着千山万水一般，十分的不真实。
　　他转过身来，高沥生才看到他的胸膛。
　　毫无章法的纹路已成了暗沉的殷红色，微微发暗，在原本雪色的肌肤上甚是刺眼。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脖颈处，从下颌延续到胸膛。
　　殷红的痕迹像是有什么生命一般，似乎在随着他的呼吸而缓缓流动，浅色的皮肤简直找不到血色，所有的颜色都汇集到那一道道的纹路上，愈发地触目惊心。
　　“什么时候……”高沥生头皮发紧。
　　“最多不出明年四月。”柳七却似乎没有察觉到一般，起身漠然穿好衣服，将那些痕迹掩在厚厚的裘衣之后，再也没有任何痕迹。
　　高沥生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他像是回到了七年前刚被伤到咽喉的时候，没办法开口说话，只能发出几声不成语调的呜咽。
　　而如今他再一次觉得出那种痛楚再次袭来，甚至完全湮没了理智。

　　刀戟相碰的声音隐约传来，高沥生侧耳听了听，杂乱的脚步声绝不可能只有郑四一人。
　　他推门而出，便闻到空气里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隐约还有几人的惨叫。高沥生皱眉，便听到郑四高声呼喊的声音。
　　“高公子，快带公子离开这里，要快！”
　　没有思索什么，高沥生迅速退进屋内，他一把抓住柳七便要跳窗而出，却被柳七拦住。
　　柳七取出剑，“这不关你的事，你走我留。”
　　高沥生没有说话，只是瞳色又暗了几分，他硬生生扯住柳七的手腕，用了极大的气力才将他从偏门拉出来。将他揽入怀中，飞身便出了院门。
　　夜风冰凉，柳七挣扎无果，只得垂下手，任那人抱着自己飞过房屋。
　　只是他暗自凝了内力于剑尖，在飞过的那一瞬间将剑尖扫过院落中的几人。便听得齐声的惨叫，随后是沉重的重物落地声和郑四略微慌乱的声音：“快走！”
　　高沥生的速度极快，银灰色的长袍裹着柳七，甚至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许久之后，高沥生才停下脚步，落于一片空地之上。还未站稳，便听见身旁人一句：“郑四还留在那里。”
　　“不必担心，”高沥生扯住柳七，将自己的长袍小心裹在那人身上，“院子里有机关，他知道。”
　　柳七没有蠢到去问为什么救我这类的问题，他一声不发地任高沥生将长袍裹在自己身上，然后提剑指着面前的男人。
　　高沥生并没有显得多意外，他只是看着没有带着面具的柳七，眉目清俊，风华自成。
　　柳七轻启薄唇，尽失血色的双唇在暗夜中竟显得刺眼：“高沥生呢？”
　　没有人回答他，面前的男人盯着他的双眼看了半响，似乎在等着什么一般，却也没有躲避柳七剑上直对着他的剑尖。
　　“死了。”
　　柳七退了几步，依旧用剑尖指着男人的喉咙，却是有些嘲讽道：“连伤疤也不像，就别提这人皮了。”
　　男人笑了笑，抬手撕掉脸上的面具随手扔到地上：“果然，名震江湖的柳七决不能小看。不过我倒是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种事情若是也告诉你，岂不是太没意思，”柳七话音刚落，便又逼近几分，剑身上幽蓝色的剑气更加浓郁，与这暗沉的天色毫不相符，甚是刺眼，“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我说过了。”男人摇了摇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也没有还手的意思。
　　柳七提剑向着男人的胸口刺去，却在刚刚动作的那一瞬失去了所有的气力。没有任何的征兆，亦没有任何的声响。
　　头痛，而且昏昏沉沉，似乎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在倒下去的最后一瞬，终究还是落入男人胸怀里。柳七想要躲避，无奈早就意识混沌，只能徒劳地想要睁开眼睛。
　　男人的模样是他闭眼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那双眼睛似乎从未变过，自一月前跟踪自己，却又在半途中消失不见。
　　刘瑾。柳七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终于抵不过混沌的躯体，完全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