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卿兮》夜君卿

11、寒星明灭 灯碎孤心 广陵城

　　广陵城中一片安泰，民生安享，江湖也风平浪静，实乃繁华之兆。此处民风民情丰富，百姓间融洽和谐，更是有种种节日将这小城点缀的质朴优美。今日正巧便是花灯节，整个萧国的花灯节都是定在五月初八，唯有这里是五月初五，节日的活动繁多，龙灯狮舞，灯谜诗会，皮影戏剧，多而不杂，朴而不赖。本是直通涑城的，但接到君卿书信说他先去京城，回来再行商议。又介于萧桁说要来此处，沈璃音便也无异议的跟着他来此，曾经，又有几次是只为看一次花灯节而驻足一座城池呢？

　　一眼望去，举城上下一片灯火通明，大街上人头攒动，夜幕才至，便是将这大街小巷堵了个水泄不通。灯火明烁，要通宵达旦，方能佑人一年平平安安，这是这里的说法。幼儿手里提着灯盏，明明烁烁的黄光，将灯笼上书着的平安语照的格外亮堂，长长的舞狮队伍，摆曳着长尾，蜒路而去，百姓的谈笑声，祝福声，并不那么喧闹，却也响彻天际。沿街而行，这长若游龙的队伍竟是游遍整个广陵城，将这些祝福毫不吝啬的播撒四方，灯火辉煌，繁闹的街市，兀然间一片哗然，萧桁不知打何处弄来一管玉箫，同君卿那管相比竟是不差分毫，甚至于更无暇通透，他箫声中尽是欢乐，不带一丝杂质，纯净若水。似落叶一般散在这一片光亮之中，眉眼间的笑意深深，眸光未曾流转，直直的望着沈璃音。袅袅清音，盈盈耳畔，他的箫声没有君卿的轻柔，却很清脆欢快，直抒胸臆。亦没有君卿那淡淡的忧伤，甚至是喑哑，那么的干净。沈璃音含眸微敛，听惯了幽怅，如今这般轻快的曲音不仅让她绣眉稍展，寒面亦是添了几分暖色。

　　萧桁眉目清明，透着几丝俊朗，跃身而落，一边走向她一边道：“听四哥说，你喜欢听箫？不知我奏的如何呢？”

　　沈璃音微微抬眸，秀眉轻扬，默许的点点头道：“你这声四哥倒是叫的分外亲切，难怪你们萧家男子都如此多情。”

　　萧桁愕然，疑问道：“四哥多情我不否认，你从何的我我是个多情人？”闻言，沈璃音默然不语，转身而去，萧桁只好随其后，独留一片赞扬之声。

　　马尔飞快，载着沈璃音飞驰而去，萧桁不紧不慢的跟着，两人的距离一直保持在五步之内。穿透清风，一身黑衣的她和萧桁的一身紫袍越发显得相衬，一前一后，一黑一紫，马蹄声声，踏着风声，沿路而上，直奔山顶，遥遥望去，一片灯火明明，似乎那些喧闹声还未绝于耳，凉风清香，在耳畔呢喃，紫袍轻解，披上沈璃音的肩头，萧桁站在她身侧，出声问道：“怎么来这儿了？”

　　“安静。”很简单的两个字，淡淡的，不带一丝感情。

　　萧桁暗自汗颜，叹息无奈的开口：“拉你来此，不就是为了看个热闹么？”

　　眼眸深深，坠入了黑夜，不再言语。她性子很静，如若那一池碧水，优美娴雅。若是没有风，便不会起一丝波澜，而方才那箫声便犹如一阵微风，拂动了一池绿水，使她眼底泛起一丝涟漪。时空停滞，笑声轻快，拨弄起她的心弦，轻轻地，缓缓地，她面若冰霜，心中兴起一丝酸涩，迎着月明，凝视灯火，眼帘中仅有的一丝心酸也被这一阵风带走了，换化作一阵清香散了去。

　　弦月冉冉，高悬天际，沈璃音淡淡出声：“一个自命风流倜傥，笑声却多愁善感；一个雍容文雅，笑声却轻快悠扬。”很显然，这话针对的是君卿和萧桁。

　　萧桁会意，眸色渐深，笑问：“那你如何看我们？”

　　“一个假风流，一个伪文雅，若非你二人心不在朝只在民，怕是萧弋也招架不住。”

　　“若我二人敌对呢？”萧桁凝目而问。

　　“不知。”声音清澈，一如既往的平静。

　　星明月湾，松静竹雅，天地苍苍，萧桁仰望长空，紫衣耀眼，道：“紫薇星归主，天狼星颤动。真不知四哥能否制得住陈国大兵压境，亦不知，那天下竹母究竟是谁。”

　　沈璃音漠然的笑了笑：“天下主母尚是未知，不过陈国遇上君卿定时有苦头吃了。”萧桁投来的打趣目光，让沈璃音顿了顿方才道：“他阵法谙熟，更何况……他的气势，怕是无人能阻。有时，固执些也好。”确然如此，君卿虽是一副吊儿郎当样儿，但生性固执，年少之时，为了赢过沈璃音，手臂骨折三次，如今左手拾重都有些困难。

　　萧桁把玩箫的手一滞，声音略冷：“你倒是清楚。”

　　月色皎皎，沈璃音捕捉到他脸上的一丝不悦，亦是将口气冷下来：“莫不是他传说让我信于你，我也不会如此多言，既是如此，我……”话未道完，萧桁覆唇而下，她面若寒冰，贝齿紧咬，双颊腾起一股怒火，泛红的双瞳死死地瞪着萧桁，萧桁神色复杂，半晌，才放开她。沈璃音一双眸子寒色肆意，既不言亦不泣，萧桁见她这般反应，怔了一怔，不知是惊自己方才太冲动，还是讶然她的这番漠然。她不似别的女子又哭又闹，只是寒色凌冽，冷冷的丢出一个字：“滚。”

　　萧桁微抬的手顿时停滞在半空中，尴尬，无言。她一动不动，山巅，她黑衣泠然，寒气逼人，就似那一朵莲花，远观而不可亵玩。如此冰冷的灵魂，却让自己的心更加炙热，想要拥有她占有她。默了片刻，萧桁终是不甘，开口问道：“璃音，你还不懂吗？”

　　沈璃音秀眉紧蹙，半晌方道：“你回去吧，我静会儿。”语气缓和了许多，许是累了疲了，萧桁一吻乱了她的思绪，半晌都还未理清，静眸幽邃，犹若这黑夜，肩头紫袍翩然，萧桁静坐在她身后，她也不搭理，任由那剑目投来的注视。那遥遥颤动的明星，犹若那颗宁静的心，不安与不耐，黑衣衬得她面颊分外白皙，在萧桁眼中堪比皎月，四下一片寂静，忽而箫声奏起，绵长悠悠，敛了一丝轻快，多了一分沉然萧索，她寒色阴郁后的忧伤，让萧桁全然不在意她叫自己滚，只剩下怜惜。面色幽寒，临于峰巅，清高而孤寂，拥有兰的纯净，梅的清香，却分外寒入人心。她的过往曾今，萧桁都记在心里，那些苦痛，他如何都要为他讨要回来！箫声伴着清风，扶枝直上，匿入云端，哪怕她在此凝眸一世，他便是愿为她这般奏一世箫，舒她一世心，畅她一世意，求的只是她展眉一笑，放声一泣……

　　一夜未停的箫，一夜无眠的你……

　　永晋年五月初七，皇宫肃然，陈国大使携倾泠郡主和数名陈国舞姬觐见萧帝。陈国同萧国战事稍歇，双方谈妥，陈国奉良驹千匹，锦缎千丈，舞姬数名，特将倾泠郡主下嫁萧家，以此彰显两国交好。萧帝朝堂接见一行人后，摆宴广运殿，由于后宫冷清，便是皇子也只有一个显得格外冷清。

　　广运殿，大圆桌上满席盛宴，柳舒音寒面稍柔，萧弋亦是威中带笑，萧彦宇是太子，礼数甚好，自是莫不发言的乖坐在柳舒音身侧，那大使一身官袍，面色亲和，笑意满载的阿谀奉承着，郡主秀眉清明，带着一丝开朗，似乎并不是很满。其余的舞姬皆是安置到别处。倾泠郡主的舞可算是一舞倾城，虽现在才十八，但十五及笄礼之时，一曲‘霓裳舞’惊艳当众，名声一震，传至萧弋耳中，那时尚有些兴趣，再后来因柳舒音，便是淡忘了有这么一个郡主的存在。

　　萧弋淡笑，却没将帝威卸下一丝，缓缓开口：“难为你们王上能够这般心诚，朕深感欣慰。”

　　只见那郡主柳眉一横，声音清脆：“自是如此，有前车之鉴，当是要诚心些，以免遭灭国之灾。”

　　话毕，大使一眼扫到萧弋淡笑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心叹不妙，一个劲儿的给郡主使眼色，示意其闭嘴。那倾泠郡主委实不懂事了些，不但没闭嘴反还故意道：“噢！我竟忘了前车之鉴是来自皇后娘娘的故国，还请皇上恕罪。”说完，竟福身一拜。

　　萧国是现目前天下最强之国，陈国次之，因而萧弋称皇，并没有谁敢异议，当初晋国被灭，柳舒音并未感到难过，在她心里那既不是自己的家，亦不需自己去在乎。萧弋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却不想柳舒音朝他点头一笑，起身走向倾泠，那眉眼间的笑意，比寒冬烈阳还要刺眼，只见她虚扶了倾泠一把，道：“郡主所言甚是，不过，听此言，贵国似乎很不堪一击啊？”言语似箭，目光若弦，直射敌人要害。

　　萧弋望着她笑意渐深，欲语凝噎的倾泠有些怒意，却又不敢显露出来，看得萧弋一阵好笑。静默间，只闻那大使陪笑着道：“皇上还请恕罪，郡主口直，无意冒犯皇后娘娘。”说完，起身躬身而拜。

　　柳舒音转眸，在萧弋点头后，方才道：“呵呵，郡主口直？那你是想说心口一致，所言甚是？”

　　萧弋暗暗叹了口气，陈国派出这使臣真是……不由得勾起嘴角，注视使臣那百口莫辩的神态。

　　“……皇后娘娘恕罪……”

　　柳舒音微微一笑，随着步子走回席间，优雅坐落。萧弋明眸精光，将倾泠郡主那焦躁直朗的性子摸了个透，柳舒音又在寥寥数言之间让其屈服，快意一笑。道：“无事无事，大使莫要如此拘礼！”

　　闻言，使臣和倾泠方才起身回坐。一顿饭吃下来，萧弋倒是满意万分，使臣可算是背后湿了一片。散宴，萧弋揽着柳舒音散着步子去兰若园，一路繁花似锦，月影无瑕，将参差不齐的树影投下，身后随行一众，显得有些不衬景。柳舒音裙曳迤逦，萧弋锦衣繁华，一双璧人。萧弋心情大好，却还是淡淡而笑，这边是皇家，即便是一个笑容，也要学会克制。他对身后的李德全问道：“明日是多久了？”

　　李德全弓着身子，答：“回皇上，明日是五月初八，花灯节。”

　　萧弋并未出声，只是微一摆手，李德全会意，带着一行随侍站立一旁。萧弋揽着柳舒音继续漫步，一观夜景，星明月朗。伊人淡笑，却不那么温柔，寒光隐露，愁眉舒展。萧弋细声问道：“明日我们宫外过节，如何？”

　　“嗯。” 静眸回转，静静的。半晌又道：“带上宇儿。”

　　萧弋明眸一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