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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芳幻梦牡丹亭 宴海棠玉人将醉 是那处曾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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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画船听雨,江南又到了一个如诗入画的季节。
这日四月初七,早在上月十四瑾荷便过了十六岁的生辰了。晨起梳妆,瑾荷看着镜中的容颜,比去年初及笄时也不同了。下颌已彻底脱去了稚嫩圆润,长成了清秀的脸庞,一对月眉也出落成了婉约沉静的柳眉,肌肤犹然胜雪,一双玲珑杏目秋水含波,笑靥莹泽,颦笑顾盼间,青梅活泼里更添了几分妩媚娇羞。今日的天色异常晴朗澄澈,瑾荷也感觉莫名的愉悦,她打开衣橱,取了那件新制的浅青色蔷薇纹对襟折袖裙穿在雪绸中单外,再用一根碧色云罗璎珞带系住了腰间。云漪端了清水进来为她梳头,一对垂珠水晶莲花钗绾住了两侧的双鬟。腕上带了一对绿玉镯子,行走跑跳自是环佩叮当。
“瑾荷,今天也不用做活,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原是留伊走了进来,她年已及笄,却还是这般喜欢鹅黄色,她今日穿了一件雪绸对领裙,裙上锈满了迎春花,有外披了一件鹅黄云纱衫。头上梳着双螺髻,一边的髻上套着一个蓝田玉制的铃铛。
“我也正想出门走走呢,我们去回了大姐,她一定会应允的。”瑾荷说着便拉着留伊走了出去。
若蘅见天色很好,阁中近日的事情也料理得差不多,便也不拦阻她们,只是二人年纪尚小,若蘅便派了芳蕊与纹儿跟着同去。
瑾荷四人朝着沧浪亭方向走,只见人越来越多,一时觉得好奇,便吩咐了纹儿去打探。原来墨古斋在沧浪亭正有一个诗文会,名为“探芳”,由墨古斋的孟柏舟先生做东,主宾是傅家的二公子傅明熙,还有许多苏州的名士也宾列其中。
“瑾荷,听蘅姐姐说这位傅公子很是了得呢。”留伊拉着瑾荷说。
“我们过去看看吧。”瑾荷快步向前走了几步。
芳蕊跟在瑾荷与留伊身后,低声说道:“小姐,傅家的两位公子明睿与明熙都是苏州有名的青年才俊。才及弱冠,便已是才名远扬,苏州士人谓其‘连璧公子’,比得当年的潘安仁与夏侯湛。”
四人说着话,已到了沧浪亭。墨古斋的孟尺素小姐认得芳蕊,便知是苏家的人,便亲自过来邀了瑾荷等人入座。瑾荷先是打量着座上的宾客,众宾皆是苏州名士,无论老少男女都气度风流。再说主人家的孟尺素小姐,面容清丽脱俗,一袭黑白纱裙素雅大方,孟夫人何月楼亦是端庄美丽的妇人。座间有一中年男子连连拱手称礼,便是孟先生了。青衫落拓,谈笑风生,眉目清奇,似有道骨仙风,大有竹林遗风。
众人坐毕,宾主依次行礼后。主宾席上的明熙公子起身,向正席上行一长揖,斯文道来:“孟先生自翰林回乡,诗文作伴十余年,晚生早已听闻先生才名,今日蒙幸能与先生共坐一堂,忝居主宾之位,实在惭愧。”瑾荷听这明朗温润的声音,心中不免一悸,不自觉地朝着不远处主宾的位子望去,主宾座上是一个二十上下的男子,俊美非凡。颜如舜华,面若中秋,星眸朗目,唇红齿白,头戴束发绿玉冠,手执檀玉骨扇,穿一身纯白云纹对襟长袍,系同色绸带,腰间佩一麒麟白玉圆璧。外披一件玄青色薄纱长衫。行动翩翩,留意儒雅,神思顾盼仿若玉山将倾。这样看着他时,目光都再不愿移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撞翻了闺中女儿心中那点私密,层层涟漪,此时四散晕开,仿若十六年的静好时光,也抵不过惊拂他目光时的刹那惊艳。女娲炼石补天的精华遗漏,落在了尘世男女的手中,映照这无边春色也只做了幻影。纤弱胭红的海棠翩飞,吹面不寒惊起的满城风絮,沾在他的衣上,落在女儿豆蔻初开的心上。只这样看着他,这春衫薄暮的男子。恍惚之间一句古诗印在了心上“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多年前吟诵的诗篇,而今方才在人间寻得这样绝美的风景。诗中的相逢是否也如今日一般,在杏花烟雨的江南。瑾荷只顾着看他,前世遗留的梦,而今幻化成型,撩人春色里,痴痴地张望。心被不知的力量牵引着,魅惑着,是优昙落寞华丽的开放,是锦瑟无心拨动的华音,寂寂千年在此生也有了完美的救赎。
“瑾荷,瑾荷。”一旁地留伊拉了她一下,方才叫她回过神来。
“怎么了,留伊?”瑾荷回头去问留伊。
“瑾荷,孟先生说以今日园中春意正浓,当以园中之物为题,每人赋诗填词或献艺一次。”留伊低声说道。
瑾荷自小修习诗文,这便是不难的。她信手执起了一杆毛笔,是上好的湖州紫玉,又蘸着用歙砚研好的松烟墨填了一阕《如梦令》
几回年光乱煞,红绿不惊伊醉,是处春芳睡。因风柳絮无解意,知叹,知叹,谁怜海棠梦中。
瑾荷起身屈膝作礼,又由芳蕊将文词递上。这边留伊也作好了一首七言,题名《惜春暮》:自在莺啼惊春眠,池苑海棠犹忆妆。百般红紫芳菲后,人间还得几流年。行礼后,纹儿又将诗稿奉上。
孟先生捻须笑道:“春暮即人暮,华年如锦瑟初停,苏小姐好文采,好意境。”
瑾荷自然一笑还礼,傅二公子此时虽也叹服了这绿衫小姐的诗才,春暮之意竟与他不谋而合,只觉自己方才拟的那一句不好,适才抬眼望去,想要看看是怎样的女子有这般的文采与诗境。
瑾荷一心想要又怕知道他这般才华,又将献上怎样的才艺。看他向自己望了过来,又恍若不见。这时,明熙起身还是向孟先生行一长揖:“列位文采斐然,字字珠玑。晚生不敢献丑,愿携妹君兰,琴箫合奏一曲《姑苏行》,只是还要借主人家琴箫一用。”说毕,傅公子摇扇莞尔一笑,目光中似有深意。
孟先生捻须微笑,吩咐夫人何月楼去取来孟家珍藏的伏羲式唐琴玄歌玉振和湘妃竹宋九节箫竹风。傅家二小姐君兰起身行礼。这是一个端庄大方的女子,姝容丽质,雪肤花貌。与瑾荷年纪相仿,左边下颌上有一颗米粒大的红痣。进退举止,无不显大家风范。妆容简单而精致,头上没有繁复的修饰,倾斜的圆髻上插了一支金钗,钗上是一个玲珑镂空的玉绣球,下面接着一束剔透的流苏,耳边是一对琥珀坠子。穿着一身碎花罗裙,外披的橘红薄纱曲裾袭地。
他们兄妹二人,明熙抚琴,君兰吹箫。二人形神默契,风度翩翩,一曲《姑苏行》琴箫皆宜,仿若天人。
曲惊四座,孟先生又是捻须一笑:“确实只有傅家的小姐与公子方才配得上这名士琴箫。傅家家教谨严,文风甚好,确是名不虚传。”
傅家兄妹回到座上,主座左侧的一位身着杏色圆领常山,腰系云纹玉带的中年男子起身作揖:“今日众人受邀来此赴会,孟先生已见过众人献丑,众人也想见识孟先生的绝艺呢。”
孟先生摩了摩掌下的汝州窑白瓷桃花盏,复而捻须:“今日春色明媚,园中姹紫嫣红,忽而想起《牡丹亭》中景致。诸位各有千秋,在下献艺不过献丑。倒是耳闻傅公子精通音律,熟悉曲词。不知是否有幸能一睹游园春光。”明熙只笑而不语,轻轻地摇着手中的白玉扇。
“只是这单有柳生,没有丽娘也是不成的啊。”月楼回身望着孟先生婉约温柔地一笑。
“我与沁月班的孟班主略有交际,听闻名旦梅韵怜还授过苏家三小姐一折《惊梦》一折《春睡》呢?”孟尺素淡淡地说道。
“小女子技拙,不敢献丑。”瑾荷起身作礼。
“哪里哪里,诗词曲赋本是文雅之物,在座的又都是苏州名士,斯文之人,只论风雅,不管其他。只《惊梦》这一折其中有些片节,倒不必全唱的。小姐不必拘礼了。”孟先生又是拈须微笑“傅公子以为如何啊?”
他定定地看了看眼前这绿衫女子,虽也是诗书之家的女儿,却与家中姐妹又有不同的仪态。只觉得静而不持,庄而不衲,清纯灵动,眉宇之间,并无一般女子的怯怯之态,又想到方才那一句诗心中竟有些出奇和喜悦。
明熙摇扇浅笑,行至瑾荷座前:“苏小姐,请了。”
瑾荷屈膝作礼,她不敢抬头看他,不知直视他会怎样失仪。只是稍稍的将眉眼上扬,不至叫别人看出她的心意。
“有现成的行头呢,二位请去换装吧。”依旧是那孟尺素,淡淡地笑着,眉间显露出几分灵气。
二人装毕,女旦先上了场,瑾荷毕竟不是伶工戏子,场上且有几分怯意,不过毕竟是大家闺秀,生性活泼,微微羞涩后便大方唱了起来。
她嫣然婉转一笑,折袖缓步向前:“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嗓音清润,没有十足的力道与风情,却也明澈清新,一颦一笑能将闺中女子的情韵灵动眼前。
这牡丹亭本就是很美的,词韵贴切,文词婉约。不觉唱至了《皂罗袍》,瑾荷倒有七分入戏了。此时正是暮春时节,花木正是繁盛,却也有了几分谢意。也是这般的姹紫嫣红,也是在这烟雨撩人的江南。以往唱这折,瑾荷只觉得美,还有一些萧条的醉意,却还不懂是为何故。此时唱着,竟觉得有些浅浅地惆怅,良辰美景奈何天。倚石春睡,扶风情意。
不一会儿,那翩跹的男子便持柳而上,本就生的俊美非凡,而今粉状初成,更是恍若天人了。
“则为你如画美眷,似水流年。”二人形影相环,一时春光潋滟,柔风乍起,吹落满数落英。四目相对,瑾荷不知思绪何在,只觉四下迷离,他这样沉静地与她凝睇,目光温柔和煦,脉脉流光。这绿衫的女子又何尝不是人间灵秀的造物,粉靥盈娇,气韵流美,词义相见,颦笑之间,仿佛前生便已相熟,默契竟不亚于孟梅二人。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精移神骇,不知天地何物,身处何地,只随着彼此的目光流转,随着曲中人的喜怒动情。
“好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二人向前,拘于礼数,不能执手。瑾荷又是小心地看着他,明熙回身行礼,请瑾荷后台卸妆。
四座宾客无不抚手称奇。
为这春光可爱,怜惜人间光景,为着人间诗文儒雅的男女,各自懵懂的心事。
已是正午时分,“探芳”会散,众人离去。瑾荷也正要起身。一身着紫粉衣衫的婢女走向前来:“苏小姐,我家先生请苏小姐,沈小姐还有傅家的公子和小姐在舍下用饭,共品明前香茗。”
“小姐,这。”芳蕊在一旁说。
“今日本没有别的事,孟先生学识广博,我也想好好拜访讨教,纹儿你先回去向大姐说一声吧,我们用过饭在回去。”瑾荷一字一顿地说道。
瑾荷与留伊随那紫粉衣衫的婢女去了墨古斋后孟家的家宅堂静园。
瑾荷先是看到前厅园中两侧种植的两株嫦娥奔月。颜色鲜亮,制贩叶茂,杨扬其态。前厅匾额上柳体大书“堂静”二字,前厅陈设简单,桌椅尽是一色的水曲柳,雕刻简单,只有疏离的云纹。厅头正座上方是一幅《刘伶醉酒图》。穿过前厅,便到了花园,只见缘池是两株开得正好的海棠,更有一套曲状的梨木桌椅,一妙龄蓝衫女子和一素花袄裙婢女早已布好饭食酒茶。
“二小姐,客人来了。”那紫衫婢女说道。
那蓝衫女子一身湖蓝,面容清雅大方,用湖蓝缎带缠绕青丝环辫成髻,含笑向前走来:“小女子孟寒芷,恭迎贵客。”
瑾荷与留伊回礼,瑾荷问道:“今日‘探芳’会上,为何不见小姐。”
“小女子才学鄙陋,父亲要我在家中安排饭食。”孟寒芷笑说。
说话间,又见一碧裙婢女将傅家兄妹迎了进来。几人相互行过礼后,只见孟先生执扇而来。换了家常的白衣,笑意款款。 “老夫真心结交几位小友,故备了小宴在此,算不得珍奇,却也不是处处得见。”
“大家先如席吧。”夫人何氏亦是笑意盈盈,一身黄衫长发轻挽,柔美端庄。
这桌上的吃食也确实雅致玲珑,并非凡俗之物。一例用了一色的汝州白瓷盛着。寒芷上前一一介绍。
“这是珊瑚碎玉榴裙,以红白二色的海棠花为底,上陈珊瑚鱼。”原是正中一盘红白相间的,白海棠盈然如碎玉点缀其中,红海棠又若茜纱玲珑妩媚,珊瑚鱼似绫罗缎带,真真好像武后的石榴裙。
“这个称作美人遮,是用去年秋天晒干的桂花融了雨水再酿以新鲜的海棠花瓣。”只见一半月形的瓷盘,海棠花瓣碎落其中,又兼以桂子清甜,媚如美人掩口笑。
“这个唤作清明酥。以杭州西湖明前的龙井研成茶末,再以海棠花的碎末,佐以糯米粉,雪花糖做成方形的糕饼。”细看竟是一碟做工巧致的方酥。
“西湖清明雨,杏花烟柳,不闻小楼听春雨,深巷卖杏花,可谓清明。”明熙捻起一块笑道。
“雅则雅矣,若无香茗以伴,岂不缺憾。”瑾荷本性不是拘束之人,方才有些羞于开口,时下却是按捺不住,笑言道。
“看这是什么。”寒芷又是转回身来,对众人笑道。
只见身后一位黄衫婢女,手中抬一小台,花梨质地,上面侧雕了一个美人,倚着凉石侧身睡着,海棠花瓣落了一身。台上有五个小瓷钟,一色的汝州窑白瓷。钟内茶上浮着几瓣海棠,又有盈然润泽如白玉者沉底,茶香四溢,兼以花香飘渺,清润无比。
“这是用惠山泉烹的新茶龙井,佐以倪云林的白玉膏,又加上花香飘渺,制成此茶。”寒芷一一释道。
“不知这个又起了什么雅号?”君兰抿口一笑。
“且还没有拟好呢。”寒芷说道。
“白玉比君子,海棠佳人,又兼梨木上春睡的美人,一时确实想不到好的呢,”明熙漫说道。
“既有美人春睡在旁,自然不是君子佳人之意了。”尺素轻启朱唇,缓缓言道,将那桃花觚抿了抿,轻轻摇了摇头。
“如此,可唤作醉杨妃如何?”瑾荷说道。
“甚好,可见方才是我妄言了。唯有这三字,堪比此间情际。岂不闻昔日明皇与太真之事。不好不好,虽为典故出处,但以此清茗比此二人,不妥。不若改之玉人醉。”
那一段盛唐一梦,文人骚客几多追逐,纵然奢靡贪欢,但即便忠直如杜工部者,又何尝不叹息扼腕。而明熙公子一言,足见得如此风流,于他眼中,不过是红粉骷髅,兴亡一寄罢了,如何堪比倪云林之贤,海棠美人之洁。
听得此一番话,瑾荷内心也不禁叹息,方才那一问,她原是故意的,原来这翩翩公子当真是如玉陌上人。想到此处,她不禁笑了一笑。
“妙极,妙极,原是我错了。”瑾荷开朗地笑道。明熙也对她莞尔一笑:“小姐的性情与才华,在下诚心钦佩。”方才台上情景,明熙故知这绿衫小姐不是凡俗扭捏之人。当下言语,如此爽朗率真又却是闺阁中少见的。
两人相视而笑,实有知己相逢的快意,却在不觉之间,又都觉得自己有失仪之处。
申时未至,苏家一行人便回去了,不过一刻,傅家兄妹也起身告辞。正行至门前,忽听得:“公子留步。”明熙,君兰二人回头,原是一个皂衣小童,手中用檀木盘子托着方才柳生与丽娘的戏袍。
“公子,我家老爷说,这两件戏袍原是汤显祖先生与其故人的旧物,几经辗转到了翰林孟家,先贤之物,当赠与有缘之人。”小童说道。
“这,多谢先生。改日再来造访。”明熙双手将戏袍接过,回身谢礼。
这瑾荷自那日以后,只觉得心事重重,又不似先前学戏一般,她时常口中喃喃《牡丹亭》中的几句戏文,又无心便嫣然莞尔,留伊只玩笑她患了呆怔。那明熙公子自将那两件戏袍藏于锦奁之内,不时拿出观赏,虽也有追思先贤,却时时想到那日姹紫嫣红,流光开遍,那与他心神相照的绿衫女子灵动颦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