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沁月班佳节献艺 苏小妹妆成丽娘 依旧是这对 ...

  •   苏州河静缓地流淌,千年万年,无论苏州的历史怎样沧桑地轮转。苏州的人们并不知它流了有多久,有多远,仿若从盘古开天辟地时便有了。苏州沉静而庄重,无论是吴越倾覆,亦或是东吴沦亡,它从未改变自己的面容。这古老的城,古老的河,静默地看着春秋代序,岁月静好。也看着苏州的人伴着寒山寺的暮鼓晨钟沉静终老。
      又是一年的春节到了。
      今年的春节似乎特别的热闹,若蘅的脸上久违的有了红晕和舒展的笑容。看到大姐如此,若葭心中多年的隐忧也减轻了不少,除了依样准备每年的礼俗外,若葭还请了沁月班来阁中唱昆曲,晨起,已在会宜园中搭好了戏台。
      最高兴的当要属瑾荷了,父亲去世前,每一年春节都有戏班来家中唱戏。想来,已有八年未见这样的热闹了。阁中的绣娘大多都回家过年,只有沈留伊与江湄衣无家可归,留在阁中与苏家姐妹一道过年。若葭从前日起便与江湄衣一道料理过年的事情,草草吃过早饭,瑾荷便穿上棉袄拉着留伊去了会宜园。瑾荷与留伊,一着粉色蔷薇袄,一着鹅黄迎春袄,奔跑在漫天飞雪的亭台间,倒显得粉嫩可爱。戏要吃过晚饭才开锣,伶人们有的在试装,有的在吊嗓,瑾荷不愿回中庭,今日又没有绣活要做,留伊也对唱戏好奇极了,二人便躲在山石后偷看戏班与伶人。
      一青衣女子登上了戏台,年约二十隔着浓浓的妆也不难看出她弱骨纤纤,清丽秀气。她清唱了两局,是《牡丹亭》中的句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壁颓垣。”似乎是气息不足,抑或是穿着单薄,唱完这一句,便不住地咳了起来,忙用丝绢掩住口鼻。瑾荷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她回头正看到了瑾荷,瑾荷忙将身一闪,躲回山石后。她并未说什么,只是浅浅地笑了一笑。
      “韵怜,你笑什么呢?”后台走出一个唱小生的年轻男伶,含着温存的笑意问青衣女子,又顺手将一件赤红的夹袄给那女子披上。这男子生的俊美儒雅,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番风流气度,温润斯文不似一般的伶工。
      “没有什么的,玉茗。”韵怜回头望向玉茗,微微一笑,目光中满含柔情又略带娇羞。
      “韵怜,今日我们唱《牡丹亭》咱们先练练吧。”韵怜含笑点了点头。
      戏台上,这对年轻的男女,他们是这样的声腔圆润,举止出神,又含情脉脉,四目流光。好像他们自己便是杜丽娘与柳梦梅。
      留伊前日感了风寒,在雪中藏了这一会儿,早是受不住了,二人只好在园中另找了个远些的亭子,让人端来了几叠点心,一盏热茶,隔着一池水痴醉地看着这对璧人。
      看了近一个时辰,瑾荷与留伊皆支持不住了,二人便分别回各自住处休息去了。
      申时一刻,阁中众人已在览秀园中一道用过了晚饭,一同去会宜园看戏。
      申时三刻,大戏正式开锣。别家请戏,尤其是在节日庆典的日子,必要唱上数十场,煦岚阁中一来过年的人不多,二来若蘅不喜排场奢华,只点了整出的《牡丹亭》。并只唱这一晚上。沁月班是苏浙一带著名的班子,班主孟梨缘乃是数十年前人所尽知的京举名伶,今日所演的《牡丹亭》,乃是孟班主的绝艺。
      戏至中场,正是那出最为有名的《惊梦》,乐声想起,只听得女旦:“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音色婉转圆润,不似孟班主先前的韵致老练,精熟错落。瑾荷觉得耳熟,正是先前那青衣女旦的声腔。
      “姐姐,这是谁啊?怎么不是孟班主?”瑾荷凑到若葭跟前,问道。
      “她叫梅韵怜,是梨缘班主的弟子。现年二十一,是沁月班除了班主外最出色的女旦了,其名其艺,不输乃师当年。”若葭边向台上看着,边给瑾荷说着。
      瑾荷回到座位上,把留伊拉了过来,低声耳语地把刚才若葭说的话给留伊说了一遍。
      说话间,小生已上场了,听得:“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旦作含笑不行,生作牵衣介。依旧是这对璧人,唇红齿白,俊美清秀,相视凝睇柔情百种。丽娘着着白色的单衫,白底上是游园的春光,蔷薇海堂,芍药月季,原来这般姹紫嫣红开遍。梦梅着着粉色的长衣,映着交错的光,与丽娘满头璀璨的珠翠,他们在台上飘然若仙,好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
      “这小生可是孟玉茗?”湄衣转过头去问若蘅。
      “是啊,正是名伶孟玉茗。”说着,若蘅拿起一块木兰糕咬了一口。
      “听说他是孟班主收养的,孟班主为他起名玉茗,乃是有思忆玉茗堂的意思呢。玉茗与韵怜,乃是梨园界出类拔萃的后生,又是人所尽知的恩爱伉俪。”若葭在一旁说道。
      瑾荷在一旁一边听戏,一边听他们说道,又像刚才一般讲给留伊听。
      亥初二刻,台上的戏落幕,不足一个时辰便是子时。戏班的人已在收拾离开。子时园中众人将爆竹烟花放了,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瑾荷躺在床上,却是如何也睡不下。水墨圆润的声腔,温柔流转的目光,华丽细腻的妆容,如诗梦幻的爱情。她痴醉地沉溺其中,一遍一遍地回想。直到四更响过才混混沌沌地睡去。
      大年初一,晨起。
      瑾荷和留伊一早便去远清阁给年长的姐姐们磕头拜年。芳蕊与环佩将铜钱串成十五个一串,送给瑾荷与留伊,做压岁之用。
      用过早饭,若蘅便谐众人去祠堂拜见苏门列祖。自父亲去世后,每逢春秋两祭,若蘅都会在众人离去后,在灵前静默地站一会儿。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父亲的灵位,她很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那刻骨的伤痛并为减轻,只是她已不再迷茫,站了一会儿,又为父母上了几柱香,然后离开。
      瑾荷心中,依旧想着昨天所看到的一切,苏家家风开明,女儿也可以任意看书,去过祠堂后,瑾荷吩咐云漪去沧浪亭旁的墨古斋买一本《牡丹亭》。然后便和留伊回听芳阁一起做工,她们还有一幅《凤舞九天》的补子没有绣完。
      “瑾荷,这《凤舞九天》以前都是若蘅姐姐亲自绣的,这一次为什么让咱们绣啊?”留伊一边手捻着绒金的丝线,一边仰头问瑾荷。
      “这凤舞九天的图腾向来是皇室女眷才能用的,二姐说最近朝中庆典颇多,我们绣的这几幅是蜀锦做底的,是给命妇们用的,那几幅云锦做底的都是献进宫中的,大姐自然要亲自锈了。”瑾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绣完这一幅,我们的事情就做完了,呵呵。”瑾荷说着,若有所思地向窗外看了一眼。留伊也不多说话,只低头继续做者手中的活计。
      “咱们现在当务之急便是绣完这几副。”瑾荷把眼神收回来,双手细致地来回穿梭针线。
      “小姐,傅家大小姐来了,正在远清阁,大小姐让您还有沈小姐去见一见呢。”
      “纹儿,可是若蘅姐姐的金兰之交,傅家宁薇小姐?”留伊问道。
      “正是呢,她来看大小姐,也想见见其他人。”纹儿说着,这边走来帮瑾荷收拾针线。瑾荷也起身,拉着留伊二人跑跳玩闹着走了出去。
      瑾荷与留伊说笑着走进远清阁去,若蘅众人正在厅中与客人闲坐聊天。
      “瑾荷,留伊,怎么这样没有规矩,见了客人也不行礼。”若蘅看了她们二人一眼,若葭走下座来,走到一位少妇前,那人身着粉蓝如意纹云锦对襟连裳裙,腰间系着苏绣牡丹玉带,外着同色挽袖织纱长衫,头上梳着百合髻,戴一对如意花鈿,笑意盈润,温情脉脉“这是宁薇姐姐。”
      “宁薇姐姐好。”二人屈膝作礼。
      宁薇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名伶孟夫人。”若葭又拉着宁薇座旁的一个女子说道。
      “孟夫人好。”瑾荷抬头看,却是那天唱杜丽娘的女旦。今日未着妆,这女子面容清秀,眉目端庄,穿着素纱中单云纹青罗长衫,碧纱截袖连裳,腰间系着晕紫的罗带。头上梳着单骡髻,一支玉钗斜插在发髻上,虽无繁复的镂饰,却是质地纯粹的上好紫玉。仿若一簇绿樱,无需秾丽,却见婉约。瑾荷心中又惊又喜,梅韵怜并未说什么,她亦认出瑾荷便是那天躲在山石后偷看戏班的小姑娘,她看着瑾荷向她笑了一笑,也转头向留伊笑了一笑,瑾荷似乎有所察觉她眼神中的意味,便也不再说什么,她亦看着韵怜向她一笑,然后拉着留伊在若葭和湄衣旁坐了下来。
      宁薇抬起手边得哥窑冰裂纹茶杯抿了一口,笑着说“沁月班与家中常常往来,我与韵怜甚是投缘,今日妹子来看望阿姐,韵怜也想来拜访贵府,便一同来了,还请阿姐见谅唐突。”
      “宁薇,咱们金兰之交何必讲这些呢?我早就听说沁月班中子弟习读诗文,洁身自好,梨缘班主更是高妙人儿,自不能与其他戏班同日而语。那日看了孟夫人的演出,便知夫人蕙质天成,不是凡俗中人,今日来访,我正求之不得呢。”若蘅只是淡淡地笑,却不难看出她眉间的亲近神色。
      “小姐谬赞了,不过身若浮萍,哪里担当得起。”韵怜低头,微微一笑。
      “孟夫人,不,韵怜,说的哪里话,这天下间有这样多的行当都是一样的,凭一己之力做事,不越规矩又哪里谈得上有什么三六九等。又何必理会那些俗世偏见。”若蘅说着,宽和地看着韵怜。
      “班主从前便是这样教导我们的,真没有想到,大小姐竟与我家班主是知己。”韵怜笑着说道,又用她那极文静,极温柔的眼神看着若蘅。
      “便不要在称呼我大小姐了,称呼我若蘅吧,或者我虚长你几岁,和宁薇一般,唤我姐姐吧?”若蘅说着,又回头唤芳蕊给韵怜换一个暖手的炉子。
      “若蘅姐姐,哪里担得,多谢姐姐抬爱。”韵怜放下暖炉,起身相谢。
      “妹妹不必多礼。”若蘅回身向瑾荷问道“瑾儿,你不是打发了云漪去买《牡丹亭》吗,现在韵怜在此,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自然是觉得《牡丹亭》奇妙无比,昆曲的声腔又很好听,自然不敢奢望与韵怜姐姐唱得一般好,若是想起时,也能哼唱几句,便好了。”瑾荷慢而有礼地说道。
      “这听戏赋词本是风雅的事。若能也修习一些,自然对你的修养也是极好的。只要韵怜不嫌麻烦愿意教你,又有何不可?”若蘅说完,怜爱地看着瑾荷笑了笑。
      “韵怜姐姐,你便教教我罢。”瑾荷走到韵怜面前,撒娇地摇了摇韵怜的袖襟。
      “三小姐想学,我自然愿意尽绵薄之力。”韵怜温柔地含笑问道。
      “妹妹以后常来阁中闲坐,你我姐妹一处闲聊赏花,妹妹无事闲适时,便烦劳妹妹教教她便是。”若蘅接着讲道。
      “韵怜姐姐现在便教我好不好?”瑾荷又像刚才一般,撒娇地拉了拉韵怜的袖襟。
      “便是要学,也等明日,待韵怜回家备了行头唱本,再来教你不迟。”若蘅笑着说“你这丫头也太心急了。”
      韵怜起身言道:“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如今能向三小姐授戏,也算与姐姐又多了一分交情。心中实是愿意,初学并也不需什么行头,戏文也是铭于心中,现在便可教习。”
      “既如此,有劳妹妹了。”若蘅说道。
      “姐姐,去览秀园吧。”瑾荷拉着韵怜说道。
      二人作礼,走出门去。纹儿也拿了韵怜的青色云纹袄和瑾荷的粉色蔷薇袄随二人出门去。
      若葭也同湄衣一道回去做绣工了。
      若蘅伸手招呼留伊过来,拉着留伊的手说:“留伊,风寒可好的差不多了,这几日阁中事务繁多,我也没大留意你的身子。”若蘅说着,一只手抚着留伊的前额,眼中满是挂念怜爱。这沈留伊原是若蘅最喜爱的门生,留伊的父亲沈喻之原是落第的仕子,母亲林淑怡原是落魄大家的小姐,与若蘅母亲叶夫人是远亲,在留伊十岁时,父母皆因疾病穷困离世,若蘅不忍见留伊漂泊无依,便让她进了煦岚阁,四五年来,悉心爱护,细心教导。留伊与瑾荷同辈,年龄也相近,故而与若蘅虽为师徒,但只以姐妹相称。
      “蘅姐姐不必挂心了,早已经好了。”留伊说着,懂事地笑了笑。
      “那也要多休息,这几日你不要做绣工了,明日聆轩和素鸢便回来了,交给她们吧。”若蘅一边说着,一边替留伊把外披的黄衫拉了拉。
      “也快做完了,蘅姐姐,只是风寒,姐姐不必放在心上。”留伊依旧笑了笑。忍不住背过身咳了几声。
      “还是回去歇着吧。”若蘅转过身说道“芳蕊,你陪留伊回去,把暖炉拿着,当心再着凉了。”
      留伊和芳蕊走了出去。
      若蘅与宁薇本是金兰之交,又多年没有尽心相谈过,今日二人在一处,且无旁人,便是走下主座来与宁薇促膝长谈,叙话这数年来的离情与变迁。
      若蘅开口说道:“上次只匆匆便别过,也未来得及与妹妹好好说说话。”
      宁薇双眉一蹙,转而又展颜一笑:“妹子心中,也有许多话要与阿姐细说呢。”
      若蘅将宁薇的手拉了过来,说道:“这几年来,朝中动荡,时局也不大好,我心中对你们夫妻也是很担忧的。”
      “阿姐不必太忧心了,天一虽然是身处仕途,毕竟只是个生员,没有在朝为官,是非也就少些。”
      “话虽如此,只是天一毕竟是有才华,有抱负的人,既非池中之物,又怎会碌碌此生。只怕你们想平安度日,也不行。”若蘅一边说着,一边担心地看着宁薇。
      宁薇轻轻地笑了一笑:“阿姐倒是很看中他,我父亲也很是欣赏他,也如阿姐所担心的,这么多年来,父亲任由他在家中吟诗作画,又任凭他四处游学,只是不荐他入朝。我故知他有才,也不忍他终生难以一展鸿图,只是这样的年月,我只希望他能平安就够了,不要为才名所累。阿姐,我也很是担心你的,苏家这样的人家,平安度日便甚好,若有个什么好歹,你一个弱女子又怎样担承。”
      “若真有那一天,担心也是无用的,我只想着妹妹们能够安然便好了。”若蘅虽是如此说,仍然面露愁色。
      宁薇神情一转,又说:“阿姐,这几年来琬言在煦岚阁还好?天一多年来游学在外,家乡也不大回得去,不知家人近况。天一和我都很挂念她。”
      “琬言是很懂事乖巧的孩子,又是天一的妹妹,我自然也会好好照顾她,她在我这里一切都很好,她前几日回歙县去了,再几日也便回来了,妹妹放心吧。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妹妹,还记得小时候一起放莲灯吗?多少年都没有这样的光景了。”若蘅旋即笑起来。
      “是啊。真想回到从前,儿时的光景却是无忧无虑的。”宁薇说着,也露出了笑容。
      二人便这样叙着闺阁之情,不觉已是几个时辰。
      再说瑾荷这边,她本自小抚琴拨筝,精通音律,熟悉宫调。学了一下午,便也详悉了几个如《滚绣球》,《皂罗袍》这样的曲牌。瑾荷却是对昆曲又好奇又着迷,想到那精致漂亮的妆容,又不免有些羡慕的。韵怜自也答允时常来教她唱些名段。
      在阁中用过晚饭后,宁薇与韵怜便各自回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