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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傅宁薇煦岚访旧 若蘅女见故伤怀 一袭暖风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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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岚阁位于苏州镇湖镇东,阁中分前中后三庭,前庭又置回廊,前厅和墨厅,为会客庆典所用。中庭为阁中众人所在,园中有楼阁四座,分别为北阁远清阁,为阁中执事所居,现是若蘅居处;南阁听芳阁,现在是若葭与瑾荷居处;东阁毓雪阁,现在是沈留伊与江湄衣居处;西阁访月阁,现在为江琬言谭玉蔻居处。又有小苑竹西苑,梅坡苑,各中有绣室十余间,为其余人所居。还有厨房在中庭一隅供给饮食,庭中池苑,山水,皆是江南园林。□□乃书房希远堂;又有东西两个花园,为会宜园,览秀园,园中又设祈坛。□□最后乃是苏氏祠堂,园中左右净值萱草,松竹,供奉苏门列祖。
煦岚阁是大明最大的绣坊,与其一道供奉御用的还有蜀绣吴氏兴庆坊,湘绣陆氏文禧坊。三大名绣中又属苏绣最为技艺高超,声名远播,故而又以苏氏煦岚阁与皇室来往甚密,远胜其余二家。苏氏子弟中,百年来亦有不少读书入仕的,苏家亦是书香门第。除了供奉御用,还有四五间店铺,做一些民间买卖。
每年七夕一过,便有客上门求《十二司花神》,若蘅从未应允过,今日晨起,又有数家上门来求。其余诸家都为若蘅婉言谢拒,只邀了傅家进门相谈。这傅家原是苏州大户,家门鼎盛已近百年,傅家世代为官,四品世袭显文公,傅允恒乃是朝中礼部尚书,自去年来赋闲家中,其弟傅允舟现在内阁任职,其妹清莞为光宗懿妃育有宁德公主,遂平公主,湘怀王朱由栩。傅家治家严谨,无论男女,皆习诗文,在江浙一带很有名望。此次来访的,是傅家的大小姐傅宁薇。
若蘅忙命芳蕊将傅家众人迎进和墨厅,厅呈南北向,厅北系主任所在,宾客居厅左右。厅内布置古韵悠然,文墨之气深厚。厅内尽是紫檀云纹雀翎木雕花扶手靠背椅,北面置一条几,条几上方乃是元代名家王冕大作《墨梅图》图两边乃是王冕亲书“忽如一夜清香发,散做清气满乾坤”。左右各有三张紫檀半桌。又有左右两间与中厅以明纱相隔,间内各置雕花架,架上有历代金银青铜宝器,各朝名窑瓷器,名家漆器,牙雕等工艺宝物。
“自八年前,妹子陪夫婿游学异地,心中对阿姐自是牵挂万分,五月回乡,本想早来探望阿姐,又因家中琐事繁多,今日才来,还望阿姐见谅,”说话的是个年轻美貌妇人,二十七上下,身着一身湖蓝色绣锦夹裙,挽一个堕马髻,头戴一支水晶金缕流苏步摇,皮肤白皙,嗓音温柔,眉目间透着一股端庄聪慧之气,正是傅家小姐傅宁薇。原来这傅宁薇与若蘅乃是闺中密友,金兰之交。
“妹妹又何必挂心,八年来,我又何尝不是日夜牵挂着妹妹,奈何两地千里。书信往来也诸多不便,难寄深情。今日看来,妹妹倒是愈发沉稳了呢。”
“八年之前,世伯蒙难,奈何妹子远在千里,不能替阿姐分忧,阿姐当真女中豪杰,煦岚阁劫后重生,今日兴隆反胜昔年。”
“前尘往事,如今想来,心中还有伤感呢,无需再提。”说道此处,若蘅微微垂首,眼中流过一丝凄恻,顺手拿起白瓷出水芙蓉茶杯抿了一口。
“妹子罪过,竟惹阿姐想起往事。不过今日,妹子还有一事相求。”
“是为了《十二司花神》吧?”若蘅笑了一笑,接着说道“你我姐妹之情,世伯与先父又是刎颈之交。哪里用得着求字”
“如此,拜谢阿姐了。”说着宁薇便要起身相谢,若蘅也起身搀住宁薇,宁薇抬头细看若蘅眉目依旧,但相较八年前多了不知多少的憔悴与哀愁,不禁眼眶微热,眼中尽是心疼之色。若蘅见状,忙笑了起来,玩笑说道;“我还以为,妹妹这几年在外,成熟不少呢?如何又要垂泪。”宁薇只得应和一笑。两人执手相邻坐下,若蘅补充说道:“下月是世伯寿辰,《十二司花神》就做我今年送给世伯的贺礼,那日一定装好,送到府上。”宁薇只得感激地点点头,又说:“本来今日见到阿姐便难舍难分,无奈妹子家中还有事,改日妹子再来看望阿姐,阿姐千万保重。”宁薇说着,眼泪又要下来。
“如此,我也不多留了,我送妹妹出去。”若蘅亲自起身相送,二人一路执手相谈走到门口,嘘寒问暖,依依不舍,若蘅又目送着宁薇一行人远去。
吴地七月,正是炎天暑热。月里阁中事务皆以料理停当,尽得几天闲适。若蘅在毓雪阁同留伊和玉蔻用过午膳,又指教留伊《富春山居图》得几处云黛后,便回了远清阁。远清阁为煦岚阁中最高阁,共有上下四层,一层入门处便是一个小客厅,摆设布局俱与和墨厅一般,不过香几上置一三足玛瑙炉,内燃依兰香,宁神宜人。香几后设一四折屏风,正面为四君子,背面为四大美人。东西侧间的雕花架上,满是若蘅的心爱之物。其中最为珍贵的便是那一尊福建黄花梨木雕八仙过海,用料珍贵,其中人物栩栩如生。屏风后是若蘅平日用膳的地方,八角梨木桌又配六张梨木如意纹圆凳。二楼乃是若蘅起居的地方。若蘅的绣房分内外两间,内间有梨木海棠雕花床,帐上是整幅的沉醉晚归图。外间有一罗汉床,床上置小案,饮茶或对弈所用,还置了一尊三角梨木雕花架,架上是若蘅最爱的兰草。房中四季点着清淡似无的玉兰香。
若蘅绣房的另一侧有两间小室,是芳蕊与环佩的卧房。三层是一个小书房,四层满是绣品与衣物,那举世闻名的《烟雨楼台》便在四层的一个翘檐厢中。
若蘅有些乏了,斜靠在坐床上小憩,把玩着手中的紫玉幽兰雕花镂空酒盏,这曾是父亲的心爱之物,本是疏梅与幽兰一对,而今仅剩这个了。望着旧物,八年前铭心刻骨的伤痛蔓延而来。
天启七年,八月,熹宗过服丹药,垂垂病危
江南八月,正是待到菊黄佳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的时节了。
煦岚阁的菊花也熟了,一簇一簇浓烈地绽放在楚天的千里清秋里。若蘅在览秀园中凝神望着那几株墨菊出神。芳蕊急忙来报:“福王殿下忽然降临,来意似不善,要与老爷同去希远堂密谈,恐小姐与王爷撞见不妥,老爷让小姐快回听芳阁。”若蘅听后,快步往中庭方向去,却撞见父亲与福王正走向希远堂,只得趁人未觉,躲到了柱子后,唯有待人走后才能离去。也正是那个时候,若蘅经历了她今生不愿回想亦不能忘记的噩梦。
“苏大人,本王的意思大人可明白了”说话的是个背影峭拔的中年男人,正是福王朱常洵。手摇一把乌木折扇,铁青发黑的面色,两颊消瘦,脸修长,两叶剑眉凌厉挑起,满含城府与阴险的刻毒目光让若蘅在十米之余,亦不免惊惶恐惧。
苏寞筠并无半点惧色,一边把玩那把紫玉疏梅雕花镂空酒盏,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福王殿下,老臣世受国恩,只知忠君爱国,才是臣子本分。”
福王将扇子忽然折起,起身厉言:“大人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皇位本就是我的,天下谁人不知,父皇最宠爱的是我的母妃郑贵妃,只因不是嫡出,与皇位无缘。七年前,皇兄殡天,内阁那几个老不死的反将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扶上皇位,朝权尽归了那群东林党人。如今,天启娃娃行将驾崩,怎样也该轮到我这个叔叔了吧。哼”
“这些事情,并非臣子该妄加揣测的,更何况皇上如今尚在。”苏寞筠并不看福王。
福王彻底激怒了,高声怒到“今日这龙袍你绣也得绣,不绣也得绣,呵呵,本王倒忘了,你的小女儿,可是瑞王的遗孽?朱徽媛。”说毕,狡黠地一笑,然后扬着扇子大笑着走了出去。
苏寞筠立在原处,眉心紧蹙,目光凝滞,失手打碎了手中的紫玉疏梅雕花镂空酒盏,玉碎的声音惊破了池苑的寂静,苏寞筠俯身捡拾碎片,心神不在,竟顾不得碎片划破了手掌,血流汩汩而出。
若蘅也并不知小妹身世,只知父亲说小妹乃是故人之女,竟未想到,她竟是姑母苏池与瑞王的女儿。她未来得及安慰受惊的父亲,只觉眼前一片恍惚,不辩花木,忙唤了路经的婢女,扶她回了听芳阁。
若蘅回到房中,遣开了芳蕊与环佩,喝了一口凉茶,背倚着床拦,适才清醒过来。小妹,瑾荷原来竟是瑞王的遗女。有些事情,她似乎懂了。原来,这苏寞筠有三个妹妹,长妹苏澜,被孝定太后亲自选为太子选侍,光宗即位后封为庄妃,膝下无子,抚育皇五子朱由检,光宗对其礼敬有加;二妹苏池,因一幅《倚门嗅青梅》与瑞王朱常浩缔结金玉之缘,而瑞王九年前被大学士沈一贯举发与朵颜有染,全家处死,瑞王夫妇自尽的那一日正是瑾荷被抱回来的前一日;三妹苏沚嫁与惠王朱常润为妃,夫妻恩爱,琴瑟和谐。若蘅的眼里不知道何时已贮满了泪水,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滴到新绘的桃花团扇上,晕染了嫣红一片。
“不好了,老爷自尽了。”窗外传来了管家惊惶略带哭腔的叫嚷。若蘅闻声惊起,跑下楼区,脑中一片空白,她不顾婢女来搀扶,一路狂奔向希远堂,她跑得太快,发髻凌乱,衣衫不整。待她跑到得时候,她看见父亲正躺在藤木摇椅上,嘴角渗出鲜艳夺目的血,双眼紧闭,手中拿着那个盛满了鹤顶红的瓷瓶。家中的下人正把他的身体从椅子上移出。她快步跑过去,推开了那些人,扑到父亲的跟前,抱着父亲余热未散的身体大声嚎啕了起来,她看见父亲的脸,眉眼依旧明晰,只是有几道浅浅的皱纹爬在那张还未完全老去的脸上,父亲的神色依旧温和,依旧慈爱,小时候她是这样喜欢扑在父亲的身上撒娇,就像现在一样,一遍一遍地叫着爹爹,父亲会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回应,可是这一次,无论她怎样叫,父亲也不会回答了。母亲也来了,若葭牵着瑾荷也来了,母亲见状便昏死了过去,怎样叫也不醒,醒来也只会哭,并不讲话,杏帘只得扶了母亲出去,若葭也牵了瑾荷扑过来,紧紧拉着父亲的衣袖,嚎哭不止,若蘅并不管这些,有些事情,她的确懂了。
“噫,这时什么?”只听的有人呼了一声,若蘅便小步跑了过去,只见书桌上有一首诗,用乌木镇纸压着,那是父亲的绝笔诗。若蘅拿了起来,上面写着“浮生数载空辗转,不见泰山与逝川。不悔舍命学程婴,归去复见公孙桕”她捧着诗的双手颤抖了起来,不顾若葭惊惶疑惑地看着她,只兀自跪到父亲身前,泪水倾斜而出。
大明文字狱兴盛,若蘅唯恐招了不便,忙将那张纸烧了,幸而看见的人,并无多少,又大多不认得字。若葭不解大姐为何如此做,又苦苦追问诗中内容,若蘅并不多说什么,只转过身用哀伤的眼神看着若葭说:“以后你会懂的,瑾荷也会懂的”若葭看出了大姐的难言之隐,又知事态非凡,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愈加的觉得伤心,将头埋在父亲身上,痛哭失声。
若蘅日以继夜地跪在父亲灵前,若葭带着瑾荷陪着姐姐。母亲纵然病体缠身也坚持跪着。起初母亲大声地哀号,还不住地扑向灵牌,试图去抓住它,仿若可以就此抓住流逝的生命,而让死亡不是这样的令人绝望。可她抓不住,声嘶力竭地,一口鲜血从她疼痛炙热的胸口喷出,洒在了白缦上,然后便昏了过去。杏帘将她扶到灵堂外,不一会儿便又清醒了过来,不顾众人地劝阻,一意孤行地拖着病体跪在丈夫的灵前。不再大声哀号,只是微弱地,却连续不断地抽泣。若蘅并不管这些,她与母亲不同,她的眼中始终含着泪水,却从未掉下来。表情仿若凝固了一般,说不清是悲还是喜,两只眼睛沉静地盯着灵牌,一声不出。
父亲过世,消息传到京城,皇帝垂危,朝野动荡,就草草派了一个内阁官员前来吊唁,竟是当年陷害瑞王的沈一贯。与沈一贯一道进门的还有福王。若蘅跪在灵前,斜斜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沈一贯并未有多少表情,福王眼神中却露着失望,黯淡与隐约的愤怒,他以为而今苏门上下在无一人知道瑾荷的生世了,他也再也没有可以威胁煦岚阁的实证了。
苏寞筠没有儿子,煦岚阁又不能由外人继承。惠王与苏太妃一齐保举若蘅为下任执事。若蘅是苏家长女,技艺纯熟,再则故去的姑爷亦是苏门招赘。又有内阁传旨,以三品国公之礼厚葬苏寞筠,谥忠靖,封若蘅为四品诰命,赐号淑文。若蘅接过圣旨,叩首谢恩后缓缓站起,望着庭院外晴蓝的天空忽然仰首微笑,眼泪没有滴落,而是顺着脖颈缓缓流下。这是她最后的眼泪,以后她须在世人面前坚强。
母亲叶如卿抱病多年,又遭此离殇,三个月后在心痛中离世,若蘅独撑煦岚阁,直到如今。
若蘅放下玉盏,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她轻轻地撩起纱帘,一袭暖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鬓间的散发。她又一次望着晴蓝的天空仰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