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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小妹初成笄礼 十二花神现七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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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七夕乞巧,是镇湖镇古有的传统,苏州古以刺绣名动天下,镇湖镇更是其中翘楚。古老的运河,映着千簇暗黄发昏的烛光。连街的绣坊,遮天的绸幔,这里是真正的家家有绣坊,户户有绣娘。在这一天,绣娘们穿上自己精心准备的服装,用各式绣品做成精工巧致的宫灯,沿街挂满。苏州河上,绣娘们成群放下千盏锦绣的荷灯。石桥上,运河两岸,灯光夹杂着行人熙攘喧阗的倩笑,娥儿雪柳的光影交叠,脂粉凝腻流泻的暗香盈盈。红巾翠袖,千层锦幛在烟花深处喧闹活泼地招摇。院落中央,绣娘们集结在一起,唱着上古流传地歌谣,广袖翩跹,轻盈而舞。她们将准备好的吉品放在庭院中央,迎着七夕的月光,虔诚地拜祭着织女星宿,乞求上天将最巧夺天工地技艺赋予自己。
“九天玉兔捣寒臼,月薄风静凉初透。织女却将银河泪,万点清辉照人间。”瑾荷坐在窗边,静静地听着姐妹们吟唱七夕的歌谣,露出天真幸福的笑意。窗边是一个檀木绣花架,绣架后是手绣的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的屏风。屏风右侧是她的闺床,床帘共三层,从外到内分别是碧纱,青罗,粉色水绸。床上挂了一个十分精致的绿玉荷叶风铃。床边有一柳木三角花架,并无太多繁饰。上面是一盆开得正好的白鹤仙,皎白袅娜的玉簪花枝微垂,仿若斜插美人云髻,立在定窑白瓷盆中,雅致可人。瑾荷从小便很爱七夕乞巧,在这一天,若葭姐姐会为她做她最喜欢的海棠糕,会帮她梳好看的辫子,还会给她买可爱的兔儿爷。在这众多的绣娘当中,瑾荷还是十分年轻的,她才十五岁。今日她亦是盛装,素纱中单,蔷薇纹双层锦单衣,青绿色妆花纱对襟袄,绿妆花璎珞女裙纱挑线裙,云罗绣带,青绿粉蔷薇肩补。十五岁,正是如花似水的锦瑟流年,两弯月眉舒展,似乎永远也不会有愁绪沾染,一双秀目似含水清澈,肤如腊雪白皙,樱唇皓齿,浅笑清纯,未脱稚嫩的少女脸庞,下颌还稍圆,虽年纪尚小,此般已是极美。已及笄,若葭为她梳了蔷薇髻,一串莹润剔透的玉珠系在发髻间,行走颦笑间落下珠玉嘈切的声音,耳着一对碧玉坠子。扶窗而笑,恰若一株沾染春露的粉青蔷薇,嫣然娇俏又清新可人。她回身坐到锈架前,手上的银针在绣布上来回穿梭,只差裙上的一朵桃花,这幅三月桃花神息夫人就完工了。
“瑾荷,好了吗?”瑾荷回头一看,原是若葭站在门口。她是瑾荷的二姐姐,亦是瑾荷最为亲近和喜爱的人。十五年前,若葭将尚在襁褓的瑾荷抱在怀中,安抚这惊惶的婴儿,又为她起了这个名字。若葭的父母将瑾荷视为幼女,若葭更是从小对这个妹妹疼爱有加,呵护备至。十五年来,父母留给瑾荷的除了至今依旧鲜活的生命,便只有那块染了至亲鲜血的生辰璧。若葭身着素纱中单,一袭云纱净色连裳裙,上面绣满了整幅山水,系白罗带。头上斜绾了一个鬟,髻上插了一瓣玉扇。两弯柳眉,一双杏目,白瓷一般的肤色,两靥清瘦秀气,下颌稍尖,全身未着金玉之饰。决立仿若秋菊落英。瑾荷看着若葭,调皮地一笑,问道:“姐姐,为什么爹娘走后,每年地七夕,大姐都要用十二司花神做祭品,去年是屏风,今年是宫灯?”若葭回道:“你还小,长大以后就会知道了。”“谁说瑾荷还小,我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呢,已经是大人了。”瑾荷不甘地说道。“好好好,我们瑾荷已经长大了。”若葭这样讲着,眼中流露出溺爱地笑意。说话间,瑾荷已经将桃花绣好,贴到宫灯上。起身和若葭一道下楼去。
若蘅坐在房中,侧首看着瑾荷二人将桃花神宫灯挂到绫缦上,清浅一笑,笑意中又不乏落寞与酸楚。毕竟,人生地离难已将这正值年华的女子,一颗心雕镂的沧桑凌乱。若蘅出生苏绣名门苏氏,苏氏一门自洪熙年间御笔钦定,百年来承恩供奉御用绣品,大明皇帝的龙袍亦是出自煦岚阁,宣宗皇帝还钦封苏氏四品胤贤公世袭。名门闺秀的出生赋予了她处世不惊的沉稳和浊世清白的高贵。八年前,苏氏满门蒙难,父亲苏寞筠为叛王朱常洵逼迫自尽,母亲叶如卿亦在心痛中抱恨离世。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子,不遗父命,保住了家传名作《烟雨楼台》,亦护佑住了幼妹的生命,甚至在父亲去世以后,独撑煦岚阁,传承了祖业。她望着镜中的素颜,细长的眉目,消瘦的下颌,憔悴的面容,淡扫蛾眉,未施粉黛。因为是孀居,金玉之饰也极少。只梳了一个倾髻,一支汉玉钗斜插在乌云上。素纱中单,外着一条对领淡紫绉纱广袖连裳裙,一根素罗带系住纤腰,裙上绣满了暗饰的蘅芜,素雅端庄。乞巧仪式就要开始,她款款走下楼去。
正院中众人都已在祈坛上站好,中央是绫缦缀地灯架,灯架前是祈台。十二司花神宫灯都已挂好。分别是正月梅花神江采苹,由若蘅亲手所绣,美红雪白,美人憔悴,眉目低沉,一如这女子午夜梦回暗伤的心境。二月杏花神杨玉环为江湄衣所绣;三月桃花神息夫人为瑾荷所绣;四月牡丹神丽娟为谭玉蔻所绣;五月榴花神公孙氏为白碧痕所绣;六月荷花神西施为若葭所绣;七月玉簪花神李夫人为柳疏月所绣;八月桂花神绿珠,为沈留伊所绣;九月菊花神梁红玉为江琬言所绣;十月木芙蓉神貂蝉为韩素鸢所绣;十一月茶花神王昭君为唐秋芜所绣;十二月水仙花神洛神为叶聆轩所绣。
瑾荷偷偷侧目看了留伊一眼,她是瑾荷最为要好的朋友。这整日厮磨的女子,瑾荷却从未在意她亦是如此青梅活泼,笑靥明丽。豆蔻年华的女子,纯真无瑕,一双灵动清澈的美目顾盼有神。秀发披散,两边各是一根辫子,辫尾系着一个金铃。虽是下颌稍尖的清瘦脸型却是年华无忧,并无半点愁态。素纱中单,一身明黄纱裙,对襟处绣满了迎春花,领口处一对如意结,精巧典雅。
若蘅走上前去,众绣娘序列其后,她将三根暗芸香插入三足满月疏梅紫玉香炉,展开祝文,大声诵念“鹊桥织女渡银河,乞巧人来明月里。九天不与凡尘共,织女赐福下人间。”念罢,将准备好的莫离花瓣抛洒向九天,花雨漫天,绣娘们乘兴抚乐起舞。
瑾荷自小便听过许多有关于七夕乞巧的故事。人世没有永远,明月却有生生世世未曾断绝的永恒。她凝望着这七夕的月,静候牛郎与织女一年一度的重逢。乞巧过了千年,千年来女儿们的心事又各有不同,这月光又见证了多少女子由懵懂渐渐成熟,由未经世事的少女成长为妻子和母亲。瑾荷现在所想的,便是能永远和姐妹们在一起。
月过三巡,织女牛郎终于在天河对岸相遇,这一天乞巧佳节在众人余兴未尽的浅愁和兴奋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