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行》darling梦蝶

7、七 起源巧合下

　　苏合再度醒来时，已经是躺在自己的床上了。淡淡的檀香味在鼻息间缭绕，这是他最熟悉、最爱的味道，昏迷前口中浓浓的血腥味已经感受不到了，全身都被柔软的锦被包围。他微微转过头，见床边的素帘低垂，自己写的字还清晰地印在上面，笔法张扬有力，可见当时自己情绪之高涨。
　　苏合几疑晚上那些事情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就什么事情也没了。他觉得很疲惫，于是放松了身子，无神地看着素帘，却在此时意外地听见帘外传来了声音。
　　心神一下子清醒过来，苏合如闪电般坐了起来，迅速掀开床帘，准确地望向声音来源。
　　不远处的雕花镂空长椅上坐着一白衫姑娘，背对着他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苏合拧眉，感觉这女子有点眼熟。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女子似乎已察觉到他的苏醒，转过身来，大方笑道：“苏公子，你醒了。”
　　对面这人姿容秀丽，一双明眸更是美如珍珠，一如那些久藏深闺的大小姐，可她的嘴角微扬，眼神清亮，又有着几分她人难以拥有的洒脱与率真。
　　她明明只是坐在椅上说了一句话，却无端带给苏合一种侠士风范。
　　苏合眼睛一亮，手抓紧了锦被。他忆起了，她就是晚上闯入相府、并抱着一只狐狸的陌生姑娘。
　　她也是那里来的？那岂不是......
　　苏合心中一跳，冷汗顿生。女子瞧见他神色惊讶，忙止住他欲下床的动作，安抚地笑道：“公子莫担心，我来相府并无恶意，也并非想加害相爷。”
　　苏合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皱眉问道：“那姑娘来这里有何目的？”
　　女子轻笑：“我长期居于深山里，见识浅薄，几日前偶然听闻相府宝物众多，所以昨夜特意来见识见识。”
　　谢临远听此，冷哼：“这个理由连我这只狐狸都没办法信服，你觉得这人会相信？”
　　苏合这才瞧见女子身后的桌子上赫然立着一只娇小狐狸。
　　狐狸会说话？苏合顿时目瞪口呆。
　　楚微顺了顺狐狸的毛，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如果想吃膳食坊的烤鸭，就乖乖地做好动物的本分。”
　　谢临远立刻安静不说话了，只用一双如被水浸过的眼珠直直地望着楚微，就差尾巴摇摆了。
　　原来前几日，楚微来了兴致，特意带谢临远去尝了洛阳最有名的烤鸭。膳食坊向来以烤鸭著称，里面卖的鸭子，皆是刷上最纯的水和最甜的蜂蜜，再烘烤一刻，烤得外焦里嫩时，再刷一层香油出售，味道一飘千里，连一向挑剔的谢临远也吃得不亦乐乎，并且强烈要求楚微再带她去。可楚微嫌鸭子卖得太贵，任凭他如何纠缠，也不再带他去了。
　　楚微见狐狸立马乖了许多，暗笑他还是小孩子心性，然后转身看向惊疑不定的苏合，柔声解释道：“苏公子莫害怕，其实我是一个修仙人。我师从太乙真人，乃是他的大弟子。而这狐狸是真人赐我的灵兽，虽为兽，但已有百年寿命，与人无异。”
　　狐狸嘴角抽了抽，这女人说起谎来当真脸色不变，跟真的似的。
　　苏合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当时世人极崇神仙，渴望摆脱死亡，获得长生，于是便出现了大量寻仙问道之人，而其中就有极少数人学会了一两种特殊法术，俘灵兽炼仙丹，勉强算是半个仙人。
　　楚微见苏合脸上犹有不信之色，指了指他的胸口，笑道：“公子试着舒展真气。”
　　苏合看向自身，这才愕然发现一夜的重伤竟然已是毫无踪迹，衣袍也是崭新如故，没有半点血渍。他微动内力，发现体内真气流转自如，多日的疲惫伤痛已经全然不见，留给他的乃是一个完好无损的身躯。
　　就算是世上再好的伤药也没办法一夜之间让所有伤口愈合，更别说是剑神留下的伤口。
　　苏合对于对面女子是修仙者这一说法终于信服。
　　“只是不知姑娘为何要救我，毕竟世人都知道我是保护崔相的人，若我死了或是重伤了，杀死的相爷几率就又添了几分。”
　　楚微摆摆手，笑道：“说了不怕公子笑话，我久居山中，不知世间变换，也不懂这仇恨纷争，只知道昨晚你既然救了我，我自然也要救你。”
　　苏合见她眼神澄净，笑容明媚，苦笑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姑娘之腹了。”
　　楚微见这年轻公子身体虽好了大半，但神情黯然，似乎有说不出的苦，便道：“昨夜我将公子送回房后，曾细细查看了府中的阵法，发现与失传多年的上古仙阵——桃花阵十分相似。”
　　苏合点头道：“姑娘见识多广。没错，这正是桃花阵，可惜我愚钝，再怎么钻研，也只学得皮毛。”
　　说话间苏合已起身，拨了拨香薰，香味越发浓郁了。
　　楚微抚了抚发梢，面露赞赏，笑道：“此阵法晦涩难懂，苏公子能懂一二已是不易。我于其他方面一窍不通，唯对阵法略有琢磨，愿意倾自己之力帮助公子护住相府，保相爷平安。”
　　苏合拨香的手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楚微：“当真？”
　　楚微轻笑：“公子昨晚见我闯入府中，非但不抓，反而将脱身秘密告诉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光这份善心就足以让我尽绵薄之力。更何况......”
　　她的话语一顿，眨眨眼继续道：“我还有一小忙需要公子帮忙。”
　　谢临远支起耳朵，想细听，可楚微突然停住不说，只低下头微笑抚摸着自己的柔软毛发，
　　谢临远感觉很舒服，突然生起了无边睡意，他努力想抵抗，可这睡意越来越浓，眼皮也越来越重，他打了小小的哈欠，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等谢临远再度醒来时，天色已大暗。熏香的气息已淡了许多，空气中满是宁静、安恬的气息。房中光线暗淡，唯有楚微坐在桌边静静地翻看着一本散发着霉味的古籍。
　　楚微见狐狸睁开了眼，放下手中的书，眼睛弯成一道月牙：“醒了？”
　　谢临远也不理她，径直翻个身背对她。这该死的女人竟然又暗用法术让自己睡着，可恶自己现在全被制住，哪有半点从前风光的模样。
　　楚微失笑，他都活了千年，竟还有小性子。她扯了扯狐狸的尾巴：“膳食坊的烤鸭就在我手边，要吃吗？”
　　耳朵动弹了一下，狐狸还是不愿转过身。楚微再接再厉，口里带着诱惑的语气：“才刚出炉呢，我闻闻，好香啊，咬下去味道肯定特别好，肥得流油。”
　　听到这话，狐狸不仅耳朵动弹了，连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他最终没能忍住食物的诱惑，一个跃步就跳到楚微旁边，咬起来。
　　楚微笑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慢悠悠地道：“慢慢吃，以后留在相府有的是机会。”
　　谢临远愣住了，他放下嘴边的食物，转头看向楚微，惊道：“我们要留在这里？”
　　话一说完，他突然想到楚微愿意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更是大惊失色：“莫非你看上那叫苏合的凡间男子，想学七仙女一样留在凡间，然后跟他一起将相府霸占，最后美人宝物两得手？”
　　他眼珠一转，又喜形于色：“那麻烦你现在就把我送回天庭里，我祝你和他双宿双飞，白头偕老，死后再投胎做一对凡间恋人。”
　　楚微拿起书一掌拍在谢临远头上，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道：“放心，凡人常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若留在这里，你自然也会在这里喝香喝辣，毕竟你是师傅太乙真人赐予我的灵兽嘛。”
　　谢临远见她眼神黝黑，不禁打了寒碜，识趣地不再接话。

　　就这样，楚微与谢临远被苏合安顿在相府中。这所府邸并不算大，但无论是里面的陈设还是一砖一瓦，选用的都是最精致的物件，可见府中真正的主人对于衣行住食要求极为严格。
　　那位瘦弱的年轻人在相府中地位似乎很高，因为无论是侍卫还是丫鬟，见到他都恭敬地称为“苏公子”，但没有人知道这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而苏合一天中总有一大半时间不见人影，唯有晚上才会邀楚微赏月，探讨阵法。楚微也整日不愿出门，拿着一些不知从哪里拿来的古书不停翻看。
　　五日后的相府花园内。
　　此时正值春末，纵使前几日花园里才发生了一场大的争斗，可温暖的空气与暖洋洋的日光仍使得花草们顽强地露出了新苗，绽放了艳丽的花朵，一派春意盎然之景。
　　半夜，皓月淡淡地洒下银辉，天地间一片清明。
　　楚微与苏合就坐在一株紫荆树下赏月。这株紫荆开得极好，纵使新叶还没发出几片，可满树皆是密密麻麻的紫红花朵，如一朵红云坠落凡间，更奇的是，紫荆树梢顶端聚集的花瓣竟非紫红，而是一片一片的珍珠白。两色混杂在一起，使得这株紫荆在月光下异常梦幻多姿。
　　微风拂过，花香很快就掩盖了树下的熏香，显得越发清新淡雅。狐狸趴在枝头，见二人只是挂着恬淡笑容，坐在树下喝茶闲聊，觉得十分无聊，于是恶作剧之心大起，抓紧树干，猛烈地摇晃枝桠。
　　一时花朵纷纷坠落，树下两人皆沐浴在花雨之中。
　　茶已喝了大半，楚微拂去身上的花朵，知道该讲正事了。
　　“苏公子确定今晚他们还会再来？”
　　苏合放下手中的茶，点点头：“五日已经是他们能给我的最后期限了。”
　　“公子还是没能完成所谓的任务？”
　　苏合望着对面人澄澈的目光，露出苦涩笑容：“苏某无能。”
　　楚微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目光转向被溶溶月光包围着的紫荆树，闭上眼睛，感受它的芬芳，呢喃道：“这棵树真美，那就让我来守护它吧。”

　　此时，远处的黑夜已不再纯粹，空气突然凝固起来，连毫无法力的谢临远也感受到了强大的杀气正喷涌而来。
　　只见一道道黑影如闪电般划过天空，如风似的，带着必杀的决心。苏合看着那些虽然被黑衣笼罩，但依旧熟悉的身影，一时悲喜交加。
　　也不知多久没有和他们相见了。在那最快乐的时光中也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与他们对峙的情景，他总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多的准备来面对这一刻。可到了现在，自己才发现那些自以为是的信心在见到他们身影的这一刻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伸出双手，苦笑。原来自己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你也不想和他们迎来最后的对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