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行》darling梦蝶

6、六

　　六、
　　当夜，洛阳一偏僻街头。
　　谢临远看着正仰面望向墙头的楚微，感受着凉风刮在身上冷飕飕的感觉，忍无可忍地问道：“你半夜把我拉到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楚微低头，不假思索地念道：“自然是为了体验凡人生活，学会如何与凡人正常相处，加强仙界与人界的交流，学习他们好的品德，帮助他们改掉坏的习惯。”
　　谢临远听得晕头转向，终于吼出声来：“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
　　楚微答得干脆：“爬墙。”
　　谢临远顿时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望着楚微：“我们是仙族！仙族！用得着半夜偷偷摸摸地翻凡人家的院墙么？”
　　楚微将手指放在唇边，发出“嘘”声，眨眨眼，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来到凡间自然得按凡人定的规矩办事。”
　　谢临远冷哼一声，嘲笑道：“可我们仙界最尊贵的公主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头，念几句咒语就能心想事成，何必半夜跑到这里吹冷风。”
　　楚微听出他口里的不屑，摇了摇指头：“此话错矣，难道你不觉得翻墙远比施法术更有趣，有点凡人说的‘采花大盗’的感觉，也方便我们掩盖仙气，不被其他妖鬼察觉。”
　　谢临远还要争辩她所谓的大道理，楚微却嫌谢临远啰嗦，一把将他的尾巴抓住，足尖一跃，如白鹤一样轻盈地跳起来，等中途气息终止时，再暗提一口气，手攀上墙头，一使劲让整个身子皆跃起来，顺顺利利地翻过了高高的围墙。谢临远看着她一气呵成的动作，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以前对这种事就很熟练了。
　　高高的围墙内是一处小花园，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唯有高大的杉木在夜色中露出模糊的修剪轮廓，透出几分诡异与凄凉。楚微与谢临远听力都极好，纵使看不清花园全貌，也听得出里面有众多的脚步声，声音轻且稳，并带有一定的节奏。看来这个花园看似安静，实则有很多人在此巡逻。
　　楚微迅速地判断出此处最安全之地，提着谢临远的尾巴便迅速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假山背后，如清风拂面，没有一个侍卫察觉到。楚微放下狐狸，径自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头上。谢临远被她颠得七荤八素，对她翻了个大白眼，本不想理她，可见她一直躺在石上，竟没有任何动作，按耐不住道：“你之前把我从床上叫醒时一直不愿多说，现在都到了这里，可以告诉我这儿是什么地方，你究竟想做什么了吧。”
　　楚微扬起嘴角，揉了揉它乱糟糟的白色毛发，睁开那双在黑夜里也流光溢彩的眸子，懒洋洋地笑道：“这儿是崔相府，就说书老人所说的那个天下财富汇集之地。”
　　谢临远不解：“那你来这里想做什么？”
　　楚微一把抓住他的爪子，猛烈地摇晃，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激动：“十之八九啊，天下的财富可都聚集在这里，这得值多少金山银山啊。”
　　谢临远霎时愣住了，就算是在黑夜里，他也能想象到对面这女人提到钱财时一脸激动的表情。
　　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位所谓的仙界长公主了......
　　最后，他猛吸了几口气，忍住心里的惊诧与鄙夷，嗤道：“你可是公主，莫说是这人间所谓的财富，连整个天下的所有事物，你勾勾指头就能得到，竟还在意这些东西？”
　　楚微放下狐狸，凝神倾听四周动静，口中只笑道：“其实这崔府中不仅珍宝众多，更暗藏了许多在世间已失传多年的古书异文，据说其中就有天宝神君找寻数百年都未曾找到的《闲花棋谱》，我要是......”
　　她眼睛一亮，止住了话，一改之前懒洋洋的姿态，挺直了腰：“有人来了，嗯，剑意凌然，我有两百年没在人间感受过这般超绝剑意了，看来崔府今晚热闹了，来得倒是时候。”
　　渐渐地，不只是楚微，连那些暗藏在花园中的侍卫们也察觉到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息，呼吸声越发重了。突来的凌冽剑意如冬日最刺骨的寒风，刮得人脸阵阵发疼。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暗暗等待着那剑意主人的来临，宝剑出鞘之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突然，一阵白影变戏法似地出现在屋檐上方，比月色更朦胧，比黑夜更诡异。那白影在空中微微一顿，在所有人还没来及反应时，又迅速地向前方飞去，此时所有人耳中只听得衣衫翻腾之声，眼中只看到一抹光亮绽放的光华。
　　这样的绝世风采武林中唯有一人拥有，若他来了......
　　不好！那人拿着剑向正房飞去了！正房乃是崔相的居所！
　　也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快追！”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侍卫们方才如梦惊醒，忍住心里的惊愕，纷纷向后跑去，眼睛极力寻找那还未在空中完全消散的白影所处位置。
　　喧嚣之声顿时弥漫于整个崔府，各处迅速点燃烛火。

　　楚微轻笑出声：“看来这崔府是早有防备了，崔相肯定夜夜都睡得不好吧。”
　　谢临远对此间之事一点兴趣都无，只扯了扯楚微的裙角，不耐烦地道：“别磨蹭了，你不找藏金库了？”
　　楚微瞧出他心情不好，起身笑道：“走吧。”一人一狐还未移步，不远处的喧嚣之声还未停歇，花园中突然刮来一股狂风，所有花木都瑟瑟发抖，仿佛在惧怕着什么。楚微轻咦了一声，凝神向屋檐望去，轻声道：“我倒是小瞧了。”
　　空中竟又出现一凛然剑气，与之前的相比，却是柔似水，轻如絮，如丝线一般，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谢临远如今没了仙气护体，一个不留神竟被狂风吹飞起来。他心中大骂楚微，奋力在空中挣扎。预想中因碰撞掉落所带来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他竟然掉进了一个怀抱。
　　原来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一年轻男子恰好接住自己，眼带疑惑，而楚微纤细的手指正停留在自己脸外半尺。
　　年轻男子望向楚微，语带疑惑：“姑娘你？”
　　楚微还没来得及回答，空中传来一男子声音，声如刀，辨不出来自哪里：“苏合，你还是决定一心护着这奸相？”
　　男子目光转暗，也不急着回答，将怀中的狐狸轻轻交给了楚微，温言道：“姑娘从后走，这花园深处有一茂林竹林，从右数第三根竹子后面有挖空的一节，那里有一机关，可帮助姑娘和你的狐狸顺利离开这儿。”
　　楚微什么也没说，点点头以示感谢，身影迅速消失在花木中。

　　空气中又传来刚刚的声音：“苏合，你就不怕这消息被我知道？”叫苏合的这名男子苦笑：“段棋，连你都不算君子，这世上只怕处处是小人了。”
　　没有人再回答他的话，一人从花园里最高大的一棵松木顶端缓缓飘下来，来人在夜色中看不清模样，但一身朴素黑夜却勾勒出他俊秀身姿，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感觉，他负着手往前走了几步，如闲庭散步。
　　黑衣人轻笑：“看来你一直很了解我，连我会在哪里出现都一清二楚。”
　　苏合望着来人，道：“其实我也差点被你的那柄宝剑骗了，毕竟世人都知道剑神的青光剑是从不离身的。想来刚刚那人是段瑞吧，看来他的剑法又进步了许多。”
　　黑衣人目光灼灼地望向面前这瘦弱的年轻人：“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偶尔违背原则也不为过。”
　　苏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微微松开：“连你都出动了，想必大家已经不耐烦了吧。”
　　黑衣人沉声道：“半个月的期限已经到了。”
　　苏合望向天边：“是啊，我终究没能完成任务。”
　　黑衣人看着苏合苍白的脸与消瘦的身躯，难以与那个曾经大口喝酒、神采飞扬的年轻人重合在一起，声音中第一次带了点不忍的情绪：“我们从没预料到你愿意为奸相服务，还拼命保护他，你应该很了解他的罪行的，可为什么......”
　　苏合收回了视线，笑容苦涩：“抱歉，我不得不保护他。”
　　两人说话之际，一个青色小鸟挥舞着翅膀飞上苏合肩头，摇头晃脑，十分可爱。苏合温柔地抚了抚它漂亮的羽毛，取下它脚下的纸条，摊开来看。
　　黑衣人眼尖，趁着一丝月光，看见纸上赫然写着：“相爷已撤。”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剑气于此时大增，漫天皆是死亡的气息。
　　“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那苏合，就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了。”
　　苏合舒了一口气，取出袖中的宝剑，心中虽有万分挣扎，却不得不硬起心肠，冷声道：“那义弟就不客气了，不过剑神没了青光剑，胜算还有几分？”
　　黑衣人伸出双手，豪气尽露：“杀你，杀崔相足矣，何须再动宝剑。”
　　他看着苏合手上的宝剑，又微微叹息：“昔日曾一直想和你比试一番，想不到竟会在这样场景下切磋，命运弄人。”

　　月光藏进云头之际，两人已动起手来，身形之快让人难以辨别，唯见黑白二色在空中翻腾不休，如挥翅的蝴蝶，看似轻盈美丽，可一旦挥动翅膀，就带起一股剑意，好好的花园瞬间显得破碎不堪。前方的争斗声已经停止，不少侍卫赶到了花园，却只见到两个模糊身影在花园上空纠缠，偶然吹来一阵风，众人本以为无事，却都觉得胳膊疼得厉害，细看之下才发现自己的衣衫竟被这快如利剑的风割破，手臂上已出现道道血痕。
　　众人皆骇然。
　　只见那黑衣已慢慢占据了上风，白衣越发显得不堪一击。终于，一直互相交缠的两人迅速退开。黑衣人挺直腰，脸色不变，而对面的苏合，用剑支撑着身子不倒，努力地喘息。
　　结果一眼可知。
　　黑衣人也不理会侍卫们惊愕的表情，只静静看向苏合，最后，终于叹气道：“我今日与段瑞来此不过是先试探一番，你与崔相，好自为之吧。”
　　身形一闪，如大鹰一样向后跃去，众人正要追去，苏合沉声道：“不必追了，今晚他们不会再来了，你们一部分人保护相爷，一部分马上把阵法摆好。快去！”
　　众人纷纷听命离去后，这位始终低垂着头的年轻人终于如风中饱受挫折的修竹一样，扑腾一声，倒在地上，白色衣摆渐渐被血红的水渍浸染。
　　地上的人失去了意识。

　　花园一角的杏树下突然出现了许多星星点点，最后这些星光汇聚在一起，成了一个人形，正是怀抱着一只娇小狐狸的楚微。
　　绣有精致花朵的锦鞋慢慢走到倒地的年轻人面前，楚微蹲下身来仔细打量这位已经深受重伤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