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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茶馆中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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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微见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仿佛木僵了一样,没有半分反应,失笑:“莫非是傻了?”
谢临远快步跑上前,本能地想跟她讲些东西,一张开嘴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人身,没法说话。
但此刻,喉咙里竟然传出了一个自己最熟悉的男子声音。他奇异地恢复了声音!
“救个人吧。”
楚微眼睛一亮,纤手微抚下巴,道:“看来这几日发生了很多的事啊......”
谢临远也无暇去思考自己为何能说话了,只凝神将绿枝的病情大致告诉了楚微。
楚微吟吟笑道:“你先领我去看看她。”
谢临远点点头,往回走。楚微看着眼前这小小的白色狐狸笨拙地提起胖乎乎的爪子,不是很熟练地将房门打开,脚步轻柔地走进去,不由眼带笑意,微微思索。一家人正在厅堂给绿枝喂药,见狐狸突然领进来个陌生姑娘,一时都有些诧异。
绿萝认得楚微,惊讶起身:“姐姐,你怎么来了?”楚微拍了拍谢临远的额头,嘴角上扬:“我来接这小家伙回家。”
绿萝笑着将楚微介绍给自己的父母。这对善良淳朴的夫妇一听这话,站起身来谢她照顾绿萝的生意,楚微连摆手,笑道:“该是我谢谢大叔大婶替我照顾这小魔王好几天。在来的路上,我听附近的邻居说大婶的小女儿病了,我在医术上虽然没有绝佳天赋,也还看过几天医书,我能去看看妹妹吗?”
夫妇大喜过望,放下药碗,忙将楚微带到绿枝面前。楚微坐在床边,敛了神色,伸手给绿枝把脉。绿枝见这位姐姐一直闭目不语,小声询问:“姐姐,我是不是医不好了?”
楚微睁眼,莞尔:“为什么这样说?”
绿枝低下头,咬紧唇,用只有楚微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生下来就患病,爹爹娘亲为治我的病,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姐姐也读不起书了。如果,如何如果这病真的治不好,就不要再拖了吧……我不想爹娘和姐姐为我操心了。”
楚微感觉到她的身子微微发颤,如小鹿一样可爱而脆弱,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傻丫头,瞎想什么呢。姐姐保证,你以后准能蹦蹦跳跳地出去玩,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楚微已经转过身面向皆是一脸关切的大家,微微一笑:“这并非重病,是小妹妹身子太弱的缘故,大叔大婶大可不必担心,我家恰好有专治此病的方子,她若多服几次,保证一生无忧,健健康康。”
说完,楚微也不理众人吃惊的神情,自己坐在一张方桌上,将主人家的笔拿起,在黄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一面写一面道:“此方子的药还需大叔大婶亲自带妹妹去一趟药店,只因这些药材虽然看似普通,但极难保留原味,抓药后得亲自在药店中熬药服食。”
夫妇喜不自禁,犹如天降福事,不住地道谢,忙拿起药方,带着绿枝向药店走去,吩咐绿萝留下来为姑娘做饭。
谢临远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虽然心里也是不住的高兴,但仍不放心地问楚微:“你,真会看病?”
楚微懒懒地坐在靠椅上,为自己倒了一杯浓茶,轻笑道:“自然是......”她眨眨眼,见狐狸也喝了杯子里的水,便继续说道:“不会的。”
谢临远闻言一口水全喷了出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一脸理直气壮的楚微,低声道:“你不会???”
楚微连忙查看簇新的衣襟是否沾到了水渍,头也不抬地道:“我刚不是说了嘛。本姑娘打仗还马马虎虎,不过,看病嘛……非我专长。”
谢临远鼓着腮帮子,瞪着她:“那你刚开的什么方子?”
楚微抬头,瞧他一脸要吃了自己的神色,眼中玩味之色更重,安抚地笑道:“不过是安神的,你不用担心。”
谢临远泄气地趴在桌上,疑惑问道:“那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日光暖暖,楚微扬起头感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氛围,鼻子里已经闻到不远处传来的菜香,口中淡淡说道:“我不是说了么,她没病,只是体质太弱,我已经将一缕仙气送进小姑娘体内,有仙气护体,可保她这几年无事。”
谢临远皱眉:“那十年,二十年后呢?”
楚微随意挥了挥手,道:“我刚刚也查看了一下这小姑娘的命格,发现她虽幼时疾病缠身,但过几年就会平平顺顺。而她一生,虽略有波折,但总的来说,是喜乐平和的。”
她说完,看了一眼谢临远,轻敲了敲桌子,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过某人向来都自诩风流无情,怎么对一凡间小姑娘上心了,而且还这么关心她的生死,跟几天前相差很大呀。”
谢临远哼了一声,不理会她。
太阳已缓缓滑下山坡,天地间只剩下远方的苍穹彩霞纷纭。在绿萝与绿枝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楚微告别了他们一家人,带着谢临远离开了这里。
谢临远嫌楚微走得太快,便径直跳上去,趴在她肩上。楚微看看它肉嘟嘟的爪子,再看看月白衣服上的黑渍,哀叹:“我刚买的衣服。”
谢临远只顾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对自己一连几天竟然忘记逃跑这事耿耿于怀。楚微见这狐狸没有反应,挑眉,语中暗藏警意:“你以后决不能再将媚术用在凡人身上,若被我察觉了,就不是三天不吃饭这样简单了。”
谢临远自动忽视她的语气,冷哼:“我们心月狐是从不屑于用媚术这般低等法术。我之前不过是让那凡间女孩替我做些事而已。”他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情,忙问:“不过你什么时候让我恢复声音的,我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到?”
楚微倒也答得爽快:“并非我的本事,是谢真人在你下凡时给你施的咒。”
谢临远皱眉:“谢老头?”
楚微听着耳边疑惑的声音,目视远处的彩霞,轻笑:“这咒其实也简单。若你一直心怀恶意,毫无悔改之心,它便会束住你的灵力,直至你法力丧失,与普通狐狸相差无几。但如果你心存善良,有助人之心,这咒便会一点一点地消散,或许最后你能完全恢复法力也说不定。”
谢临远也随着楚微的目光,面色复杂地看向颜色浓郁直至变成深红的天空,心中模模糊糊。
他低喃:“善良?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善良…….”
五、
时隔几日,洛阳的牡丹花会已接近尾声,来自四面八方的游人、商人也都满载而归地回了家。虽然大街小巷安静了许多,但茶馆里永远都是人声鼎沸。
楚微和谢临远就坐在这家洛阳里最有名气的茶馆里喝茶闲聊。因为谢临远离楚微很近,身子娇小,加之二人说话声音很小,茶馆喧嚣,倒没有人留心这小狐狸。
两人闲聊时,茶馆一侧的小门已施施然地走出来一个老人。这老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再加上染了霜的两鬓,倒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老人举起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同时将手中的醒木一拍,整个茶馆霎时安静下来了。
老人开口:“众人且闲言少叙,只听我细细讲述一件奇事。如今我们洛阳每年一届的牡丹花会已是四方皆闻,热闹纷腾,可若论起这花会产生的缘由,还需牵扯到曾经的武后,一个把天下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奇女子。想当年,武后总揽朝政,并令武家弟兄把守长安,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冬日的一天,武后与最宠爱的女儿太平公主,以及宫娥上官婉儿在暖阁共赏瑞雪,唱和吟诗,见那园中腊梅馨香,于是竟趁着酒意,写了一道圣旨,号召明日之时百花需同开,笺纸上赫然留下写着:‘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
说书老人刚念完这首诗,一壮汉接口笑道:“老人家,这话也太夸大了吧。我们虽不识字,但毕竟常年与土地打交道,也知道花有花期,若这诗这么灵验,也让牡丹一年都开,我们大家也就不再发愁吃饭的事情了。”
壮汉的一席话惹得所有人都大笑。
说书的老人却一脸肃容:“客官有所不知,那时武后下了这道圣旨后,所有人也如大家一样心中暗笑,皆不以为然,毕竟百花在冬日齐放是有违常理的,连武后酒醒后也暗暗后悔。可谁知,到了第二日,众人推开窗户,见那百花果真应了圣旨之命,在这严寒之际纷纷盛开,美不胜收,恍如仙境。”
众人哗然。
老人抚着胡子继续说道:“武后见此情景,自然帝心大悦,却惟独见自己最钟爱的牡丹抗旨不尊,依然是枯败模样,于是一怒之下,灼烧其根,将牡丹迁出长安,永不再见。”
叹息之声此起彼伏。
“不过牡丹虽被贬,却以其傲然风骨赢得了世人称赞。渐渐地,它便在我们洛阳生了根,发了芽,成为了洛阳的一道风景,也就有了今日的牡丹花会。”
谢临远听得起劲,两眼放光:“想不到向来温顺的牡丹仙子也有过这般倔强的时候,以后定要去看看她。”
楚微轻笑:“此事其实还没说完,还有一奇女子未讲。”
谢临远一听,立马扑腾站起来:“长得漂亮吗?”
楚微狠敲了一下他的额头,道:“那上官婉儿就是奇女子。当日百花盛开,上官婉儿在与太平闲聊时,提到自己将各花分为‘十二师’、‘十二友’、‘十二婢’,并一一述其好坏。而后武后将九十九种花名,写牙签九十九根,放于筒内。每掣一签,群臣俱照上面花名做诗一首。那日共做了五十首诗,上宫婉儿总是第一个交卷,得了五十分赏赐,众多文武大臣皆惭愧不已。”
她斜了一眼谢临远:“这样的才华也着实令人欣羡。”
谢临远狐疑:“不过你怎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楚微“哦”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那天我就趴在屋顶上看她们赏花。”
谢临远一听,差点跳了起来:“你既然在那里,怎么不阻止。听说所有百花仙子因此事全都下凡历劫,仙界一下子少了多少佳人美女。”
楚微止住他的动作,脸上第一次带了点类似于迷茫的神情。她的眼神幽深,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里:“阻止?可这就是他们命中注定的劫难,再怎么做也无法阻挡它们的发生,倒不如什么也不做。”
谢临远张口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楚微脸上的迷茫神色一晃即逝,恢复成平日揶揄的微笑,她看着满桌花生,佯怒:“我说你一只狐狸,难道就不能规规矩矩地坐下听书吗?”
谢临远头也懒得抬,只大言不惭地回道:“你都说我是狐狸了,你见过有动物安静地在茶馆里坐着吗?”
谢临远还要嚷嚷,却听到说书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压住了客人们的议论声:“若论起天下的奇珍异宝,十之八九皆在崔相府中。这位被号称为传奇人物的崔丞相,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后在地方辗转二十余年,终于在当今圣上的提拔下一步步成为了丞相。据说他有一妻二妾,一子三女,享的是那齐人之福,子女绕膝,再加上皇恩浩荡,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谁又知道,向来在朝廷之上严肃沉稳的崔相也有一段轰动全城的少年往事……”
人们皆翘首以待说书人的下句,可老人咳了几声,喝了一口浓茶润嗓,似乎浑然没察觉到众人期待的眼神,只拱手微笑:“欲知后事,还请大家明日再来。”
唏嘘声不绝于耳,楚微反倒笑了笑,轻敲着桌子,自言自语:“十之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