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行》darling梦蝶

4、四

　　绿萝脚步轻快地向西市走去，她看着怀中的狐狸，自言自语地甜笑道：“姐姐人真好。不仅答应我照顾你，还把所有的花都买下了。”
　　谢临远不以为然，只想着等时机成熟，就从这女孩家里溜出来。。
　　一人一狐穿过熙攘人群，再走过一条长长、阴暗的街道，便看见一排排低矮房屋，家家屋前都挂着还未完全干透的衣服，墙壁上布满霉点，角落里倔强地长着几株植物，

　　到了晚上，谢临远算是见完了绿萝一家人。小姑娘的父母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对人间夫妇，生活的苦难无情地刻在他们的脸上和眼里，但也塑造了他们沉稳的性子。绿萝还有个六岁的妹妹—绿枝，一打出生便体弱多病，长期药不离口，只能天天呆在家里。
　　绿萝特意将谢临远带回家就是想让妹妹高兴高兴。
　　她们的娘亲本是不同意将狐狸放在家中养，但经不住两位宝贝女儿的苦苦哀求，也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吃晚饭的时间，一家四口再加上一只狐狸坐在一张有些颤巍但十分干净的方桌旁，一盏油灯静静燃烧。
　　菜很简单，只是一小碗泛着一层浅浅油星的肉末，一盘青菜以及一小碟泡菜。
　　谢临远目光近乎贪婪地望着桌上的食物，若是从前，别人将这些饭菜拿到他面前，他不仅不会吃，还会大怒，掀桌子。但现在对于已经连续饿了两天的他来说，这些比曾经的玉盘珍馐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母亲一边替小女儿夹菜，一边吩咐大女儿：“小萝，这小家伙的饭我已经准备好了。不准将自己的饭菜喂给她。”
　　可转身一看，大女儿已经将肉末青菜夹着米饭倒给了狐狸。她脸色一冷，正想说些什么。小女儿却将自己的碗悄悄拿给了姐姐，甜甜笑道：“姐姐吃吧，小枝不饿。”女子轻声叹息，只得将自己的碗又拿给绿枝，无奈地摇头：“你们这些丫头。”话音未落，她却见自己面前也出现了一个装着饭菜的碗，她诧异地转过头，见自己的丈夫在昏暗的灯光下爱怜地笑望着自己。
　　而丈夫的桌前空空如也。
　　谢临远看着这一家人的行为，明明很古怪，心里却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情绪，如蔓藤一样，悄悄生长，却又无时不彰显着它的存在，苦涩的感觉漫上心头。
　　他低下头望着这一碗饭菜，尽管胃在不断地蠕动，尽管爪子在微微颤抖，可他，却感觉自己没办法张开口。
　　细细想来，自己似乎从未和父母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一千年的时光看似漫长，但父母和他在一起能安安静静地吃饭的次数却少得可怜。谢老头是二十八星宿之主，总是很忙，而母亲总是惯着自己，无论提什么样的要求都会尽力答应。
　　因此每到吃饭的时间，谢老头便冷着脸，不停地骂着自己，母亲则充当和事佬，在谢老头与自己之间周旋。一顿饭下来，饭没吃多少，却生了一肚子的气，自己也就宁愿多和小仙子们调笑一番，也不愿回家。
　　而这一个平凡家庭，明明很穷，可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感觉很幸福……
　　谢临远想不通。
　　绿萝见白狐迟迟不开口吃饭，以为他不喜欢吃这些，便推推他，带了点愧疚的神情：“对不起哦，我虽然跟姐姐保证说会好好照顾你，可这已经是我家最好的了。”
　　谢临远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张开嘴。
　　饭菜的香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自己从未尝过比这还要美味的食物了。

　　人间虽已是初夏，可夜晚的洛阳还是带着些许凉意,月凉如水。
　　任凭绿萝与绿枝两姐妹怎么恳求，母亲也不允许把狐狸带进房里去睡。她将狐狸抛到门外，转身斥责大女儿道：“要是这小家伙半夜乱跑怎么办，你妹妹身子骨本来就弱，若吓到她，只怕又得躺半个月了。”
　　绿萝听得这话，也不再求情，默默关上了房门。
　　黑夜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轻叫，天地间一片凄清。
　　真冷啊，谢临远小心地将自己的身子藏在大尾巴后面，紧紧缩成一团靠在门口，心里苦笑，好不容易躲过饥饿，现在又要受冻，自己还真是凄惨。
　　渐渐地，睡意弥漫脑海，谢临远迷迷糊糊地忆起了那一晚的星河灿烂。打扮美丽的小仙女，站在银河边含笑等着自己走过来，风轻轻吹过，惹得她身上的美玉佩饰清脆作响。
　　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那些美丽容颜如流星一样，皆淡淡的幻灭消失，最后出现在脑海里，竟是站在满园牡丹中，似笑非笑的楚微。
　　他低低咒骂一声，怎么会想到这个女人。
　　睡得朦朦胧胧时，背后抵着的木门突然轻微一动，谢临远勉强睁开眼睛望去，只见那叫绿枝的小姑娘从门内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里，门后立刻传来绿萝的担忧声：“小枝，外面风大，快回来。”
　　绿萝嘻嘻一笑：“姐姐，我马上就来了。”
　　她看着怀中的狐狸，见他那双墨玉一样的眼眸直直地望着自己，以为被冷坏了，便更小心地把它护在怀里，却被他全身的寒气冻得打了个哆嗦，嘴里只小声安慰道：“别怕，我们马上回屋里。”
　　绿枝小步跑到床边，绿萝早已迎上来，掀开被子一角，将狐狸放在她们中间。温暖的气息瞬时驱散了凉意，谢临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绿枝担忧地望着他，声音软软地问道：“姐姐，它会不会冻着了？”
　　绿萝露出两个酒窝：“别担心，快睡吧，都这么晚了。”
　　月光隐在云层中，四周皆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身上的薄被才能让谢临远意识到这是在人间，而非仙界。他小声地打了个呵欠，将身体缩得更紧，迷迷糊糊地听着两个小姐妹的对话。
　　这个夜晚，真温暖……

　　一连几天，洛阳皆是好天气。阳光柔和又不炽热，照在身上十分舒适，人们心底最深处的隐晦在这温暖日光下似乎全都消失不见。
　　谢临远躺在篱笆上懒洋洋地摇着尾巴晒太阳，他眯着眼睛看小姐妹和她们的母亲坐在太阳底下忙碌地缝补着旧衣服，不时说说笑笑，自己亦感到十分惬意，心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感。
　　午时未到，她们的父亲便拉着一车牡丹回来了，一瞬间，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浓浓的花香。绿萝便陪同母亲将牡丹全打理干净，准备带到街上卖个好价钱。
　　一年一次，长达半个月的牡丹花会，是他们家一年收入中最大来源。
　　谢临远无事可做，也想跟绿萝出去逛逛。绿萝本想让他在家多陪陪向来孤单的妹妹，可谢临远怎会干，直咬着绿萝的衣袖不肯松手。绿萝只得带着它上了街。
　　一人一狐拐过一个角落，向西北方向走去。谢临远跟在她身后，眯着眼看女孩背影。这并非是自己来时的路，这丫头究竟想去哪里？
　　走了没多远，便隐隐听到一阵齐整声音，好像有百来十人聚在一起说些什么。绿萝露出了欣羡的神色，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走了一会，声音越发大了。不远处出现了一座精舍，白瓦黑墙，可以清楚地看见院里高高的翠竹，围墙上有精致浮雕，刻着兰草与梅花，声音就是从这古色古香的院子里传来的。
　　原来这是一所书院。
　　绿萝停住脚步，侧耳仔细听着。孩童们的声音虽然高高低低，断断续续，可绿萝却听得十分认真，嘴里还在无声地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直到谢临远不耐烦地扯了扯她的衣裳，她才恋恋不舍地从书院离开，而童子读书的声音却一直萦绕在他们的耳边。
　　不知是不是因为谢临远在的缘故，那日的生意格外好，没一小会，所有的牡丹皆卖完了。绿萝心中那小小的惆怅也化成了浓浓的喜色。
　　回家时，她抱着快睡着的谢临远，一路念道：“你真是个福星，我们回家让娘做好吃的。”
　　离家还有些距离，一人一狐已经看到一个小小姑娘正坐在门口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望着，单薄的身子就算在阳光下看着也依然孤寂。绿萝小跑过去，挥着小手，大声笑道：“小枝，我们回来了。”
　　小女孩看见姐姐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忙费力站起来，绽放甜甜的笑容，如初春时清新可人的花骨朵。
　　可还未等绿萝跑到门口，妹妹又像一朵饱经风雨侵袭的残花，脸儿迅速苍白下来，直接向地上倒去，发出“扑”的一声。
　　谢临远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情景，看着这个小姑娘被绿萝抱在了怀里，看着小姑娘嘴角溢出了让人心惊的鲜血，看着小姑娘被父母急急地背去看大夫。
　　他立在原地，望着天边的云卷云舒，突然想起碧梧宫内那一棵已有万年寿命的银杏树。
　　原来，人的生命比树还要脆弱……

　　那一个夜晚，绿萝家不曾熄了灯火，这对中年夫妻不停地进进出出，有时提着热水、毛巾，有时又端来一碗苦味十足的药。
　　小女孩始终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额头不停地渗出汗，明明整个身子都冷得像一块冰，可手和额头却烫得似火。
　　绿萝躺在妹妹身边，握着妹妹的手，不断呵气想使她暖和些，并不时低声说着话，安慰着正饱受痛苦的妹妹。
　　或许是那一盏油灯太刺眼，或许是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太嘈杂，谢临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耳边不断传来妇女压低了的哭泣声与丈夫的轻声安慰。
　　他的眼珠转了转，最终还是爬了起来，跳到绿枝身旁，看着她红彤彤的脸颊，与十分难受的神情，沉默了一会，默默地趴在她的身边。
　　或许是仙族特有的清气影响到了绿枝，月儿快坠落枝头时，绿枝的烧开始退了，神情也越来越平静，所有的人都为之松了一口气。
　　当油灯耗尽了所有的油，已在垂死挣扎地将最后一丝光留给人间时，谢临远已靠在绿枝旁边，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等谢临远醒来时，房里已空无一人，阳光隔着纱窗在空中缓缓流淌。他翻了个身，慢慢从温暖的被子里钻了出来，推开虚掩的门，准备出去晒会太阳。
　　可一打开木门，自己的眼前立马出现了一人的身影。
　　来人悠悠闲闲地站在篱笆外，任凭风儿吹乱她的发丝。见这狐狸只是呆呆望着自己，她轻轻挑眉，揶揄笑道：“怎么，才几天就不认识我了？”
　　她的笑容瞬间勾起了曾经的往事。
　　望着这熟悉容颜，虽只有几日未见，谢临远心中竟隐隐生出了欢喜的感觉。
　　再次见到她，再次见到她明媚笑容，竟也不再那般深恶痛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