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行》darling梦蝶

17、二 见胡麻，赏

　　待一人一狐看到扬州城门时，谢临远顿时累得趴在地上：“终于到了，这一路太艰辛了。”楚微斜眼看他：“这一路你大多趴在我肩上睡觉，睡觉也很累？”谢临远不服气：“我也走了的，好不好。”楚微好笑道：“是啊，可总是没走一个时辰就在地上打滚不愿走了，最后一段路还非逼我御剑飞行才肯罢休。你这身子啊，要不等回了天庭就加入天兵中，让我好好训练一番。”
　　谢临远假装没听到，只嚷嚷道：“我要吃东西，我要睡觉，我要看美人。”楚微一把拽起他的尾巴：“钱都被你这大少爷花完了，还想着吃喝玩乐。”
　　进了扬州城，还没等狐狸好好瞧一眼江南风貌，便被楚微拉着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巷，眼见这巷子左右都是青石板小路，弯弯绕绕跟个迷宫似的，楚微却轻车熟路地穿行在这陌生的巷子中，一改之前赶路时的懒懒散散，脚步轻快迅捷，连狐狸也只得小跑跟着她。走了快一盏茶的功夫后，狐狸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你这女人，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楚微头也不回：“哦，拜访一位故人。”
　　狐狸吸气。
　　忍住，忍住，好狐不跟坏女斗。
　　一人一狐继续在狭窄的巷中穿行，待走过一棵高大樟树后，才见到巷尾，这儿行人全无，唯一听得到的只有风儿拂过树叶时所发出的沙沙声。狐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漆黑的眼珠骨溜溜向前望去，见两堵长长的粉墙尽头有一扇木门，门紧紧闭着，上面还贴着门神画，神将的体貌经风雨侵蚀早已模糊不清，唯有那两双眼睛，黑黝黝的，令人心悸。
　　楚微笑了笑：“我们到了。”
　　回想刚走过的“迷宫”，狐狸感叹：“你竟然没迷路。”
　　楚微轻笑：“走的次数多了，也就不会迷路了。”
　　她快步向木门走去，轻敲上面的门神像，门咯吱一声自动开了条小缝，楚微顺势将门推开，大步跨了进去，狐狸见此也忙追上楚微的步伐。
　　可等他一跨过门槛，就愣住了。
　　门外明明是盛夏的午时，可门内却是夕阳西下的光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自己眼前缓缓流过，小溪对面是一片小草地，种满银杏和梨树，那银杏的叶子在夕阳下金光闪闪，梨树上则是累累硕果，甚至不少熟透的果实掉落在地，无人拾取。草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满园都弥漫着梨子浓郁的甜味，一派静谧之景。
　　这分明是秋天才有的光景，想来女人口中所谓的故人并非是凡人。
　　只是，这几百年有因罪被贬到凡间的仙人吗？狐狸歪着头回想，记忆中似乎并没有。
　　风吹过，银杏叶哗哗乱响，露出了深处的一幢小木屋。木屋的门没关，虚掩着。谢临甩甩头，远抬脚跨过泠泠的溪水和如锦毯一样的草地，向它走去。
　　屋内情景又出乎他的意料，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墙边的缸，这几个硕大的缸几乎将整个屋子占满，木屋里没有任何装饰摆设，唯有一面墙上开着个窗户，窗旁有一小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酒壶、酒杯。而楚微此时正和一位中年男子悠悠闲闲地坐在椅子上。
　　男子斜坐在椅上，看不出年龄，衣衫只是胡乱披着，歪歪束了个发髻，虽然面容俊朗，但邋遢样子十足，一看就是常年的酒鬼，可狐狸再细看，却发现这男子的眼珠竟是奇异的金色。
　　男子见一只圆滚滚的白狐狸蹿进房门，直直地盯着自己，好笑道：“你怎么把心月狐给带过来了？”
　　狐狸耳朵扑棱一下，这人竟能一眼看出自己的真身！
　　楚微摇了摇空空的酒壶，面带不满，将它放到男子面前，口中只说道：“胡麻，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也不好好招待我一番。”
　　这叫胡麻的中年男子大笑着起身：“好好好，是我的错。”他转身拿起酒壶向大缸走去，揭开一个巨大的缸盖，酒香顿时在屋内散开。
　　狐狸自问也喝过不少好酒，但一闻到这味儿，整个身子都酥软了，未饮便已有几分醉意，忙开口道：“这酒真不错！”胡麻将酒壶直接放进装满酒的缸中，满脸自豪，啧啧说道：“你的这位小家伙也能识宝，不错不错。哈哈，我这酒可是今年新酿的，世上可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东西了。”
　　楚微笑着接过酒壶：“看来我来的恰是时候，想一想，我们也有近百年未见了。”胡麻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我倒希望我俩能少见面，只因一旦你找我，除了想喝酒外，还意味着你又有烦恼了。”
　　他一口喝完，皱眉：“真不过瘾，得用大碗来。”楚微一转手腕，桌上赫然出现两个玉碗，她扬眉笑道：“还是老样子？”
　　胡麻也伸出手臂，虚空一抓，那缸就自动跑到桌旁。
　　“当然。”
　　楚微拿着小巧的杯子将酒斟满，看向一旁早已垂涎欲滴的白狐狸。
　　“你也尝尝吧，天上地下只此一家。”一听这话，狐狸灵活地跳上桌，低头一口喝了杯中的酒，舒服地眯起眼来。
　　绝对是酒中的极品。
　　于是狐狸便自顾自地像人一样用前爪笨拙地将酒杯满上，继续喝。
　　胡麻瞧着好笑：“哈哈哈，有这小家伙陪伴，你的旅途想来不寂寞了。”楚微也失笑，抬手阻止他的动作，温言道：“这酒后劲极大，现在你又没法力护体，会醉的。”
　　狐狸吱吱叫已表示自己的不满，楚微无奈，再为他倒了一杯：“一杯就够了。”
　　狐狸嗤的一笑，并不在意，喝完楚微手中的酒后感觉还是不够，索性直接抓住酒壶灌进嘴里。等一壶酒喝完，醉意突然萌发，他顿时感觉头晕脑胀，身子不自觉地晃晃悠悠，直往桌下掉，也亏得他两只前爪抓住桌沿，后爪拼命向上窜，才勉强在空中稳住身形，可醉意实在太浓，前爪渐渐失了力量，狐狸整个身子都软软地跌倒在桌底，呼呼睡着了。
　　两人见此大笑。
　　谢临远一向睡得很好，可这次酒醉后却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模糊的场景、生动的表情、各色人物的出场，走马观花似在眼前流动，只待睁开眼的那一刻，他还眨着双眼，细细回味着刚才的梦境。
　　狐狸定了定心神，从桌底探出头，见地上酒渍斑斑，楚微与那酿酒男子依旧坐在椅上喝着酒，窗外仍是夕阳之景，再联想自己梦中的情景，突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很奇妙也很恍惚。
　　耳边传来两人的对话。
　　“怎样？”
　　“与他牵扯极深，但或许会全身而退。”
　　“如何才能阻止？”
　　“帝姬，百年前你曾想要改变，可结果呢？一念之间全在于你，望你三思。”
　　胡麻神情严肃地看着楚微，楚微也不再说话，只浅浅笑着，转头望向屋外夕阳。

　　胡麻瞧见桌下露出个圆圆的小头，一改刚刚的神情，嬉笑道：“哟，小家伙醒啦，做梦了吧。”
　　谢临远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胡麻摇了摇桌上空着的酒壶，感叹道：“这酒常人喝了总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
　　“那他们都梦到过什么？”谢临远好奇。
　　“有梦到和死去的亲人团聚，有梦到自己一举夺魁、富贵缠身，当然，也有人醒后一脸泪痕、什么都不愿多说，或是怅然若失，求我再赐一壶。啧啧，这千万个人喝酒，就有千万种不同的梦，自然是不能一一列举了。”
　　楚微满脸好奇：“你的梦是什么？”
　　谢临远皱着眉，乖乖回答。
　　“很奇怪，我一共做了三个梦。第一个梦里，我成了二十八星宿之主，娶了众多的仙姬美妾，天天饮酒作乐，过得十分快活。第二个梦，我又变成了自己的奴仆，天天瞧着自己放荡自由的生活，心里既欣羡又鄙夷。第三个梦，我成了个凡人，因为天上的自己太过放肆，导致日夜星辰颠倒，民不聊生，过得十分贫苦，于是痛恨和咒骂天上的自己。”
　　男子哈哈大笑：“大梦三生啊，不知你能参透多少。”
　　狐狸沉默不语。

　　门外仍是夕阳西下的场景，时间在这个地方眷恋不去，彻底静止，唯有潺潺流动的溪水，满树的银杏叶拉扯着时间缓缓前行。
　　胡麻将楚微与谢临远送出门外。
　　“今日多谢了，只不过把你好不容易贮藏的酒都喝完了。”
　　“跟我客气什么，你每次不都这样，再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和你这样的朋友喝酒真是一大乐事。只不过......”胡麻忽而收了笑，眼带关切地看向楚微，“恕老朋友多嘴一句，生死有命，成败与否，这些都非你我能掌控的，长公主。”
　　楚微微微一笑：“我明白。那下面我该去哪里？”
　　胡麻抬头看向遥远的西方：“去蜀地吧，那里会有意料不到的事情。走吧，你的小家伙已经等不及了。”
　　谢临远正在不远处的樟树上上蹿下跳，等得很是不耐烦。
　　楚微洒然笑道：“记得再酿好酒，下次不仅与你不醉不归 ，还得向你负荆请罪。”
　　拱手拜别了一脸诧异的胡麻，一人一狐向来时的路走去。
　　行了一会儿路，谢临远终于忍不住跳上楚微的肩膀，说出心中的疑问：“哎哎哎，刚才那人到底是谁？若是仙人，我怎么对他毫无印象。”
　　楚微反问道：“你觉得他酿的酒怎么样？”
　　“绝对的极品，我曾经喝过百花仙子亲酿的玉盏酒，你别瞪我，我当然知道这酒只有玉帝才能享用，我也曾打算偷来尝尝。你这女人，干嘛拽我呀，后面我是偷了，但偷的是玉帝赏给老头子的那一壶，那味道当真不错，以至于后来我再尝其它酒都是淡而无味。不过这人的酒却比那玉盏酒更胜一筹！”
　　“这酒叫梨花酒，之所以妙绝不仅因为胡麻的酿酒技艺高超，还有一原因，原料精贵。”
　　谢临远噗嗤一笑：“既然说是梨花酒了，自然是用梨花作原料，梨花又不是什么稀罕之物。”
　　楚微瞧他一脸不以为然，好笑地敲敲他的头，解释道：“古时有位女仙种有蟠桃，千年方才开花结果。胡麻院中的梨树虽非千年，但也娇气得很，它只喜欢夕阳刚落下山头的那一刻，喜欢与千年银杏为伴，最讨厌寻常雨水，非得用天河水来浇灌，倘若它心情好时，年年都可开花，可一旦心情不好，就算是万年，任凭外界怎样施力，也不抽出一根绿芽来。这样娇贵的树，只有胡麻才服侍得了，你说说，这梨花珍不珍贵。”
　　谢临远目瞪口呆：“这这这......这也可以！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样一位仙人。”
　　楚微笑道：“其实胡麻是先帝在时的一位酿酒仙人，只因后来犯了过错才被罚下人间，你自然不知道他了，我也是百年前下凡时偶然遇见的。”
　　“原来如此，”狐狸喃喃自语，“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自然是在扬州城里好好逛逛了。”
　　狐狸鄙夷地看着兴高采烈的楚微：“可这位身无分文、又不肯变银子的长公主，你有钱吃饭住宿吗？”
　　楚微拍拍狐狸圆滚滚的身体，嘿嘿笑道，“其实刚刚临走时顺便摸了点胡麻的银子，我知道酿酒原料是必须要买的，但也用不着这么多，是不是，江湖救急嘛。”
　　谢临远看着一脸得意笑容的楚微，彻底败下阵来：“你这公主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