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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那幸福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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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开始有记忆时,我们全家还没有搬到京城,也还没有二娘和三娘的出现。那时,爹因公被临时迁到蜀地当官,仓促来到那里,我们只得暂居在东林寺外,整个家里面只有我们三人和一个常年服侍父亲的老仆人。蜀地年年连绵多雨,阴冷潮湿,按理来说生活是很不便的,可在我看来,却觉得是我和娘最幸福的时候。爹白日里去府衙,娘便在家中照顾我,天气好的时候,娘在精心打理过的小院里教我读书写字,下雨时她便坐在垂雨的屋檐下,手把手教我吹笛,等父亲晚上回来后,娘开始为我们准备晚饭,爹则开始检查我一天的功课。饭后,我被要求大声朗读诗书,娘亲在油灯下缝补着衣物,爹就坐在一旁处理着未完成的公文。灯下的两人总是在窃窃私语,聊着生活中的琐事。娘的眼神温柔缱绻,不时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看父亲,而父亲总是冷峻着的脸也柔和下来,偶尔停下笔笑着为娘打理散乱的头发。
那时的我总忘了读书,只顾痴痴地看着他们,心里想着,等我以后长大了也要找个像娘亲一样的妻子。”
楚微微笑着说:“你父母可真幸福。”
“但幸福总是很短暂。我十岁那年,父亲被任命到京城做官,我曾以为这样简单的生活会继续延续下去,可是滔天的权势却慢慢改变了父亲。父亲开始醉心于公事纷争,回家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几夜不归。房子是越来越大,仆人是越来越多,可是我知道,娘亲是越来越寂寞了。她不愿出门,除了打理府中事务以及教我读书外,最常做的事便是站到大门前提一盏青灯看着父亲归来时的那条路。
我那时已经明白了一些事儿,见到娘亲每天都不开心,于是便自作聪明地想表现得优秀些,好吸引爹的注意,让他多陪陪娘。可就算背熟了所有史书,练的剑术连师父都自愧不如那又怎样,爹还是整日不归,忙着算计这人,整倒那人,最后终于在万千祝贺声中成为了本朝最年轻的丞相,而贵为丞相夫人的母亲并未有太大喜色。
这样日日等待的日子在某一天突然改变了。那一日,相府特别热闹,满目皆是喜庆之色,红灯笼挂了满屋,下人们带着笑容进进出出。
那一日,爹同时娶了两位京城中的贵族千金。
那一日以后,娘再也未曾等候在门口,只是越发不想出门,甚至连自己的屋子也不愿出去,只依旧安静温柔地看着我读书写字。可每当我夜间醒来时,都能看见娘亲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那一所精致小房,房内灯光微弱,有人影依稀。我知道,那是二娘的居所。
爹永远地辜负了娘,从一刻起,我开始埋怨父亲,乃至于痛恨他。
权利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能够忘记自己的结发妻子、甚至另娶他人吗?
于是我开始流连于青楼歌苑,故意与那些臭名昭著的京城贵公子称兄道弟,喝酒打架,无所不作。娘亲或多或少知道了我在外面的胡作非为,总是会委婉地告诫我,我看着她柔弱的样子,心里总是特别难受,可一想到娘亲每晚在窗边的身影,又恨不得父亲越生气越好。后来父亲果然暴跳如雷,一次又一次地教训我、打骂我,可我依旧我行我素,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向来春风得意的崔相有个最不成器的长子。
娘亲没能熬过第二年的冬天,我知道,她已经心力交瘁了,她太累了,在与父亲的爱恋中,她的心已经被父亲完完全全所占据,一旦父亲撤走,心,也就碎了。
娘亲临死前,父亲因公没在京城,我看着娘亲消瘦的容颜,对于父亲的恨意达到了顶点,心里跟煮沸的水一样翻腾不休。娘亲似乎看出了我的恨意,挣扎着用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拉着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我耳边努力说道:‘不要恨,不要恨任何人,尤其...尤其不要恨你爹,好吗?’
娘用那样哀求的眼神看着我,我没办法拒绝。娘亲一直尽力喘气,一直等待我的回答,待我点头后,她才勉强笑着松开手,有泪水从她眼角滑出。在她闭眼前,她一直喃喃说着对不起。
是对不起没办法陪我走下去,还是对不起让我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我再也等不到这个答案了。”
话说到现在,窗外已是漆黑一片。这段早已被历史尘埃所掩盖的凡间故事在这个平凡的夜里再度掀开了篇章,无声道来。
楚微什么话也没说,只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怀中的狐狸,灯光照耀下,向来神采飞扬的眼眸带了些许的暗淡,波澜不起。怀中的谢临远也出乎意料地默默不语,只轻轻摇摆着毛茸茸的大尾巴。
苏合最先打破了一室的沉静,语带歉意地说道:“家中私事让姑娘见笑了。”
楚微微微勾起唇角,无声摇摇头。谢临远突然开口:“那你为何会化名为苏合,而不用自己的真名?”
苏合对这只偶尔会吐人言的狐狸早已见怪不怪,向谢临远微笑着解释:“这又是后面的故事了。”
“娘亲虽然去世了,但我的承诺还在,我不想让她在黄泉下还对我失望或是担心。于是此后,我把所有的恨意与痛意都压在了心底,尽量笑着对待每一个人,努力做一个好儿子、好哥哥。所有人都说我长大,懂事了,可只有我还日日记着娘亲死前那哀求的眼神,只有它才使我努力克制着自己。慢慢地,微笑仿佛成了一种习惯,一个面具,再也摆脱不掉。又过了一年,父亲见我在武功与学识上略有所成,便让我去边关跟随韩将军。现在想想,边塞的生活虽艰苦,但对于我来说,却是除了童稚时最为幸福的时候了,那儿的人,无论是同伴还是敌人,都率真而鲁莽,单纯而快乐,不会勾心斗角,也不会口是心非。保家卫国、守护一方人民的安危,我突然觉得这是使命也是我的职责。
在边疆生活了两年后,父亲的一封急信又将我秘密召回京城。原来当时的父亲虽位极权臣,但多年来的官场争斗,使他树敌众多,那段时间里有一江湖组织在湖州聚集起来似乎准备暗中刺杀父亲。于是父亲便让我以其他身份混入那个组织中以查明真相。
一方面父亲近年疑心颇重,除了陪在自己身边多年的老仆外,只对我极为信赖,另一方面父亲也想让我多在江湖上历练一番。
于是我改变了容颜,化名为苏合来到了湖州。却想不到我竟在那里认识了一大帮真正可以结交的好兄弟。”
苏合讲到这里,浓眉舒展,眼中有浅浅笑意流露,仿佛陷入了一个美好的回忆。楚微接口道:“是不是谈天说地、有说不完的话,把酒言欢、有喝不完的酒?”
苏合颔首赞同,眼睛发亮:“楚姑娘真是奇女子。没错,那段时间我与这帮所谓的江湖人士成了挚友,一到月圆之时就爬到山顶比武喝酒,又一起跑去无良富人家劫富济贫,当真是说不出的快意自在。”
“而在与他们结交的过程中,我才知道,原来父亲一直都有在偷偷收受贿赂,并抢占他人的传家之宝,越是古老稀奇父亲越要得到手。而当地的官吏们为迎合父亲,便各处抢夺财物,毫无顾忌。我曾亲眼看到一位家境富裕、饱读诗书的年轻人因手中有一块祖传宝砚,官吏就打起了坏主意,最后硬是将这人以莫须有的罪名打至地牢,最后整的是妻离子散、被迫流亡他乡。光是湖州,就有那么多平凡百姓因为父亲的缘故而沦落为乞丐或是妓女,他们咒骂着父亲,并在衙吏们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刻着小人诅咒父亲早死。我终于意识到,父亲虽远在京师,但他的影子、他的手却是无处不在。
当时我特别矛盾,就孝道来言,我应该完成父亲给我的任务,将这批人的身份一一禀明,可就天下道义而言,他们并未有任何错,而父亲,就是一个贪官。
与这帮江湖好友们相处得越愉快,我心里就越痛苦。而潮州路上随处可见的乞丐妇人,那痛苦哀求的眼神让我突然想起了逝世前的娘亲。
他们和娘亲一样,曾品味到幸福的味道,却因为父亲的缘故,生生遭受离别之痛,走上了与幸福背离的道路。
最终,我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信给他们,希望这帮好友能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来劝说崔相放弃官位,尽力补偿所有人。”
话已完,苏合细心地剪下一小截烛花,火光跳动了几下,房间里顿时明亮许多。
“这就是我的故事。”
谢临远突然发问:“我还有一疑问,既然你已经回到相府,可为什么还顶着苏合的名字与容貌?”
“因为父亲也清楚无论是明处还是暗处他皆有敌人,他为了避免以后我可能会遭连累,便与我商定,继续顶着苏合这个头衔留在崔府,而那个所谓的崔晓,仍留在塞北历练。”
夜已深,回忆中那个温婉的丞相夫人以及也曾风华正茂的崔相已消失在过往中,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苏合正欲离开,楚微突然叫住了他。
“苏公子,你为什么愿意把这个关系到你与你父亲性命的秘密告诉我?”
苏合回过身,已带上面具的五官平凡却温和,虽掩藏了俊秀容颜,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如玉般温润气质,让人感觉十分舒适惬意。
他苦笑道:“因为已经过去三个多月,父亲仍然没能听进我的劝告,而那帮江湖好友虽然这次失败了,但他们一定会再来的。我已是孤注一掷了。”
“而且,”苏合将手放在门柱上,眼神真诚地看向楚微:“楚姑娘既然愿意相信我,我自然也应该相信姑娘。”
待苏合彻底离开后,谢临远见楚微仍静静地坐在烛火边,忍不住开口道:“你不会真被这人的故事打动了吧?”
楚微揉了揉它柔软的耳朵,眼神突然发亮道:“你不觉得苏合长得很俊秀么,想来他的娘亲肯定是个大美人。唉唉唉,可惜啊,美人早逝,现在都不知道投胎去哪里了。”
谢临远无语望着楚微,这真的是天界最尊贵最厉害的长公主吗,怎么感觉跟经常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小仙女一模一样。
“我们心月狐一族可比凡人好看多了,你这女人也太没见识了。”
“是么?”楚微将狐狸放在地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嘲笑道,“那你变给我看看?另外,记得愿赌服输。”
狐狸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口中尤恨恨说道:“这凡人也太傻了点,竟然还把这样的事情给一个才接触不久的陌生人说,也不怕受骗丢了性命。”
楚微漫不经心地回道:“若人人都抱着你这样的想法去和他人交往,那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凡人的寿命相比于我们,虽如白驹过隙,可他们却能在这百年之内尝遍世间的喜怒哀乐,品味我们花费千年也无法体验到的诚挚感情,活得肆意而热烈,多好。还不知有多少仙人偷偷羡慕这些凡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