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禾二喵

4、女神 “缪斯，灵

　　宋辛的设计是最好的作品。即使是在遍布绘画设计英才的这间全国最负盛名的美术学院，所有人也依旧这样说。

　　曾经有小学妹追着问他：“学长学长，可不可以说一说你设计的秘诀？”

　　宋辛总是温和一笑：“勤奋努力就是最佳秘诀。”

　　其实事实并非如此。然而说出来也没有人信，不如直接将功劳都交给勤奋。反正爱因斯坦说过：“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上百分之一的灵感。”

　　尽管后面还有一句：“而那百分之一的灵感恰恰是最重要的。”但是人们总是将前半句话挂在嘴边，而完全无视后面巨大的转折。

　　所以他才不会将真相公诸于世。

　　事实是，他常常在梦中获得重要灵感。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小时候父母给他买一套乐高积木，他一个人总是玩得不亦乐乎。后来不知是哪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扎两只羊角辫，上面系着粉色蝴蝶结。小小的花蓬裙，转起来如同一朵盛开的花。

　　那小女孩坐在地上，周身散落一堆积木，同父母买给他的一模一样。看见他出现，小女孩连忙笑着对他招手：“宋辛宋辛，快来玩！”

　　声音清脆悦耳。

　　小小孩童并不懂得害羞，走过去就和小女孩开始堆砌积木。

　　小女孩一双手十分灵巧，三下两下就搭出宏伟的城堡，一下子激发了他的好胜心。他一边偷偷观察小女孩的动作，一边自己飞速码着面前的积木。

　　没想到小女孩放下手边工作，专心看他堆起高高的屋子，偶尔还指点一二：“这个放在这边不稳的。那边加上一块比较好。”

　　第二天醒来，梦境还历历在目，仿佛真实经历过的一般。

　　于是他坐到积木前，一边努力回想昨夜的梦境，一边试图重建梦中的宫殿。

　　这样，按照梦中的图形，他居然搭出了从未搭出的辉煌宫殿。并且，恰好用完最后一块积木。

　　爸爸妈妈看到都大为震动，小心翼翼地拍照留存，成为日后炫耀他设计天赋的有利证据。

　　后来他长大一点，小女孩仍然时时在他梦中出现，并且似乎随着他一同长大。

　　“你叫什么名字？”终于有一天，他想起来问她。

　　彼时她正在看他伏案用彩笔涂出金灿灿的太阳，听到他问出，笑眯眯地说：“我叫缪斯。”

　　“哪个缪？哪个斯？”他迷惑不解。

　　小女孩随手抓起彩笔盒中的一支，认认真真在纸上写下“缪斯”两个字。笔划清秀灵动，完全不似一个孩童稚嫩的笔迹。

　　那个时候他认字还不太多，有些迷惘地看着纸上两个工整的大字。女孩轻松地拍拍手：“没关系啦，以后你就认识了。”

　　缪斯有时候到他梦中来，有时候又很久不出现，而且每次出现的场景都不大相同。有时候他们坐在一间漆成奶黄色的房间中堆积木，有时候又去到散落一地颜料的画室，给已经勾勒出轮廓的画面上好颜色。

　　然而每次出现，她一定会带给他重要灵感。

　　后来父母都觉得他极有天份，帮他报了美术兴趣班。一学就是十多年，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直至成为他的终身职业。不过这是后话。

　　上小学的时候，他终于识得“缪斯”两个字。那天夜里，他十分兴奋地在梦中写下这两个字给她看，一笔一划，认真有力。

　　缪斯已经改扎马尾辫，穿蓝白一套的布裙，安静着看他写完这两个字，微笑道：“你的字越写越好看了。”

　　他搁下笔，忽然有些不解：“为什么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我却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缪斯扬起一张雪白的小脸：“因为这是你的梦呀！”

　　他搔搔头，还是不大明白。

　　缪斯笑着摇摇头，转移话题：“今天老师让你画什么了？”

　　宋辛连忙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朝阳洒在森林树木上，温暖和煦的模样。

　　缪斯凝视一会儿：“树木枝叶的画法太稚嫩了，不是一笔勾出简单轮廓就是一棵树的。许多树的枝桠交错，遮挡住蓝色天空，所以森林中才会十分清凉。”

　　随即转眼看到他更加迷惑的模样，只好微微摇头，拿起笔给他示范起来。

　　第二天醒来，努力回忆缪斯教给他的东西，试着在纸上复制一遍，发现果真多了不少韵味。拿到学校给老师看，老师大为惊讶。

　　放学的时候对来接他的父亲说：“宋辛在画画方面很有天赋，我打算把他今天的作品送去参赛，一定可以获奖。”

　　果不其然，他的作品一举夺魁。

　　只是有评委提出异议：当这个年纪的小朋友还在画最简单的简笔画的时候，他怎么可能已经可以驾驭如此复杂的线条？

　　还好老师早有准备，拉着宋辛去评委老师家中拜访。有意无意，对他说：“老师很喜欢看人画画，你现在画一幅好不好？”

　　小小孩童认认真真架起画板，勾勒一副客厅的素描图出来。视觉架构合理，线条流畅清晰。

　　评委终于服气，对着老师赞叹：“这是又一个达芬奇！”

　　宋辛将这句话转述给缪斯听的时候，她不禁嗤笑：“达芬奇可是几千年才出一个的奇才。虽然你是比他不上啦，不过压过现在那一堆有名无实的废柴还是轻而易举的。”

　　宋辛原本是期望看到缪斯惊讶赞叹的神情，听到她这么说不免大失所望，垂头丧气起来。缪斯又连忙安慰他：“何必要同别人比较呢？看着每天自己的进步难道还不够满足？”

　　他想一想，也就释然。

　　十八岁那年，他考上国内知名的美术学院，设计系。

　　而生日那天，缪斯进入梦境，并不如往日活泼健谈。

　　她已经将长长的头发放下来披在肩头，长裙，加上牛仔小外套，托着下巴坐在小桌前。宋辛凑上去笑：“我考上了，你应当知道吧。”

　　缪斯微微颔首：“你应当考上。”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为什么我不觉得你很开心？”

　　她叹气：“宋辛，你已经十八岁了。”

　　“是。”

　　“所以我不能在你梦中出现了。”

　　他惊讶：“为什么？”

　　缪斯将手中的橡皮泥扔到一边，一双丹凤眼瞧着他：“余下的路需要你自己走。”

　　宋辛不禁大惊失色：“那样的话，我的灵感呢？我还怎么画出美丽的作品？”

　　缪斯侧头：“你果然早就知道我是谁。”

　　他缓缓点头。

　　“缪斯，灵感女神。你是我的灵感女神。我从小你就在我梦中出现，给我灵感，指导我成长，并且掌管我的命运。”

　　缪斯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头发，笑：“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可是我只能跟随你到成年。成年人有另外的世界，并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

　　宋辛蹲到她身边去，握住她的手，深深望住她雪白面孔，然后将脸埋进她的手里去，长长叹气。

　　再次抬起脸，已经红了眼眶。

　　“请你不要离开我。”

　　语气恳切，缪斯不禁动容。

　　“我不用你继续给我灵感，只要能够时常来看看我就好，难道不可以吗？”

　　她陪伴他十八年，他怎能轻易割舍？

　　缪斯轻轻摇头：“这在他们允许范围之外。”

　　“他们？他们是谁？”

　　缪斯重重呼出一口气，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夕阳。

　　彼时，残阳如血。缪斯的手指在玻璃上轻点两下，天边移过来大片云朵，如高燃的火苗席卷整个天空。

　　“他们，就是可以操纵我们命运的人。”

　　宋辛不服：“为什么一定要遵从他们的安排？难道我们自己的命运不该由我们自己做主？”

　　缪斯注视他良久，最后低声回答：“好。”

　　后来她果然依然会入梦来，只是频率比从前低很多。

　　“并不是时时有空。来得多了，会被他们发现。”她有些抱歉地同他解释。

　　宋辛并不介意。只要她还在，他已经十分满足。所以，珍惜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并且小心翼翼地遵守从前的承诺，只是漫无边际地聊着学校内的趣事。然而，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比从前又近了许多。

　　而且发现，虽然没有了缪斯的提点，自己还是可以想出特别的设计。

　　缪斯歪着头对他笑：“这是你平日努力学习的成果。有的人至不愿意接受别人提点，所以我只好提前离开。”

　　后来，他向她抱怨，院里有一位中年教授，声名远播，今年教他们一门课。然而，该教授常常在校外接下公司的设计案，然后在课上将设计案布置成作业给大家。收到大家的作业后，教授选出比较好的几幅交给公司，收取高额报酬。

　　而他们这些学生？最多教授就是请吃一顿饭，然后分出几百块的零头来给他们。

　　学生们还要感激涕零：交上作业教授还发钱给他们，何乐而不为？

　　但是宋辛却觉得不公。

　　他成为教授“拿走”作业最多的人。好几次教授还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宋辛，设计很有创意，前途无量。”

　　他一哂，别过头去。

　　做事的是他们，他只用挂一个名头当一回中介就能衣食无忧，凭什么？

　　缪斯趴在小床上，懒洋洋地翻着一本书，柔软的黑发垂下来搭在书页上，黑白分明十分好看。

　　听完他的抱怨，仰起头眨着明亮的眼睛看他一眼：“那就，惩罚他。”

　　后来，教授又一次布置下来设计作业的时候，他认真完成，交上一份完美作品。

　　教授十分满意，自然又是顺手拿走。

　　然而不久之后，某公司新产品的商标被指抄袭，罪恶源头直指这位著名的教授。

　　教授慌忙辩解：“这个作品并不是我做的。”随即拉出宋辛来挡枪。

　　后来真相大白，被抄袭的公司商标，设计者正是宋辛。

　　只是不巧，教授正好布置下来相似题目。然后不巧，他偷懒交上自己课外的作品。更加不巧，他的作品被教授看中，私自拿去交给外面的公司当作自己的作品，并且收取高额报酬。

　　于是，宋辛的两份作品，被两家公司使用。

　　不能怪他。

　　爆出抄袭丑闻，当事人还是学校正教授。而且，还涉及设计界的团团黑幕。一群疯狂的媒体如鲨鱼嗅到血腥味，全部杀过来，并且借题发挥，扬言要用媒体的力量拯救设计界。

　　事情越闹越大，学校终于无法收场，只好将教授辞退。

　　那夜，宋辛向缪斯得意宣告自己的胜利。

　　缪斯靠在沙发上，微笑不语。

　　随后，缪斯又消失了很长时间。

　　最后一次，宋辛梦见自己考试迟到，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准备去洗脸刷牙的时候，一扭头，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门边。黑色高领毛衣，银色的毛衣链垂在胸前，原本雪白面孔上面却泛着一抹潮红，微微喘着气，似乎很累的模样。

　　他以手覆额，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在梦里，真的吓死人。”

　　缪斯平息一下自己的呼吸，进屋在他床上坐下，轻声说：“我要走了。”

　　他呆一呆，没有领悟过来她话中的意思：“什么？”

　　缪斯望着他，眼中是凝定的哀伤。

　　“宋辛，上一次的事件我给了你灵感，改变了你本来命运。我被他们发现，我要受到惩罚。从此之后，我再也不能够来见你。”

　　宋辛震惊：“不不不，他们不是万能的吗？请让时光倒退，我愿意接受惩罚，请你不要离开。”

　　“可是错误已经筑成，我们只能弥补，却不能当作它没有发生过。”

　　“他们凭什么操控你我命运？我还以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欺骗我们！”

　　缪斯摇头：“这一次却是他们慈悲，特意让我来见你最后一面。宋辛，你的命运确实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放弃希望。”

　　说完，侧头看一眼窗外明亮的天光。

　　“时间不多，我要走了。”

　　他上前紧紧拥抱她。他的女神。

　　这么多年，似乎是他第一次拥抱她。她的身上带有淡淡的香皂清香，粗线毛衣柔软，有她温暖体温。

　　可是她终究还是要离开他。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缪斯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请努力现实生活。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耽误了你的一生，我会愧疚至死。”

　　他沉默不语。

　　如果有些事情真的是说放下就可以放下，那该多好。

　　然后他感觉到缪斯忽然大力推他一把。他不由自主松开手，往后一个趔趄。

　　睁开眼，已经脱离梦境。

　　怀抱中是一片空明，连被子都被他踢到一边，有一半掉落在地上，沾染了灰尘。

　　拉起被子，低头将面颊埋进被子里。许久，感觉到被褥湿透，知道是眼泪。

　　从此以后缪斯再也没有入梦来。

　　他依然每天画画，设计一幅又一幅被人赞不绝口的作品。

　　然而内心却觉得有巨大空洞，随着时光流逝日渐坍塌，露出更大伤口。偶尔有风吹过，可以听见风穿越空洞发出的呜呜声，透心冷。

　　甚至愈发不愿入眠，宁愿在黑夜中点一盏明灯，执一只铅笔，轻轻在画板上勾勒出记忆中的面容。

　　室友看到，讶异问道：“这是谁？学校里好似没有这般美丽的女孩。”

　　是。虽然美术学院的女孩子们都是花枝招展，带着轻松的艺术气息，可是缪斯不一样。

　　她是他的女神，唯一的女神。从以前，到现在，到未知的将来。

　　他深深叹息。

　　终于在这个冬季病入膏肓。

　　寝室里几个大老爷们只会对着他挠头：“宋辛，你以前身体最好，怎么一个感冒就一病不起了？”

　　他躺在床上默然无语。

　　可是就连烧到四十度不得不被送到医院去，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幻觉的时候，也捕捉不到一丝缪斯的影子。

　　医生开了强力退烧药，再给他挂完一瓶吊针，高温才暂时被压制下来。

　　依旧头痛欲裂。然后在医院走廊上晃晃悠悠准备回家。

　　经过另外一间吊针室，听见里面传来杀猪般的叫声。忍不住侧目望去，就再也没办法移开目光。

　　被医生强行按在椅子上扎进针头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旁边一个女生无奈地看着他：“针打完了就不会咳嗽了。这么大了还怕打针，真是的。”

　　那个女生，白皙皮肤，优美脖颈，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睛。不是缪斯又是谁？

　　他呆住，觉得四肢都没有办法动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害怕一不小心吹散这场美丽的梦境。

　　感觉到有人注视的目光，少女也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又拍一拍男孩的脑袋：“你看，人家要笑你了。真丢人，以后别说你是我弟弟。”

　　男孩摸摸脑袋，一年委屈模样。

　　接触到她的目光，宋辛才觉得身体逐渐从冰封中解脱出来。将手插进口袋，暗中使劲拧一把大腿，疼得快要流出眼泪来。

　　不是梦境。

　　于是尽管知道不礼貌，还是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丝毫不介意他的粗鲁无理，对他盈盈一笑：“我叫李思思。”

　　呵，或许是他思念过度，所以看到任何人都同她有三分相似。

　　然而旁边的男生却嚷道：“别听她的，她叫小缪斯！”

　　女生气恼地又敲一下弟弟的脑门。男生犹自不服气的叫道：“本来就是，小时候她还说什么她是灵感女神，所以大家都叫她小缪斯，小女神！哼哼！”一副姐弟斗气的神情。

　　他一下子又将目光移回少女身上来。

　　少女依旧笑着，美丽如花。

　　他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