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禾二喵

3、寻梦 楚翘在大学

　　楚翘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暖洋洋的阳光正照在她的面颊上。

　　迷迷糊糊抓起放在枕边的手机，才发现手机已经因为没电而关机了。然后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急忙从床上跳起来望向对面陶子桌子上的闹钟，显示时间九点整。

　　该死！现在的智能手机太过高级，唯一的坏处就是一断电就像一块砖头，什么都做不了！楚翘十分怀念从前自己那个橙色的古董小手机，无论发生什么状况都会准时响起闹铃叫她起床。

　　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急匆匆换好衣服，随便拿毛巾在脸上抹一把就冲出门去。今天上午九点过十分恰好是她的导师讲的一门课，要是迟到可就惨了。

　　她拎起包包就冲出去。

　　一边拿出录音笔，回忆刚才的梦境，准备用语音记录昨晚的情景。梦境太宝贵，一不小心其它事情涌入脑海，就会将可怜的记忆冲刷得一点不剩。

　　楚翘在大学中主修心理学，现在刚念到研究生一年级，研究方向是人的梦境。

　　自从弗洛伊德发表《梦的解析》以来，在梦境这件事上人们一直都有很大争议。近年甚至有人直接提出新观点，将弗洛伊德的理论批判得一无是处。

　　而楚翘，自从念本科跟着刘更生教授做研究以来，已经记录了三年的梦境。

　　刚开始，在醒来的时候总是忘记梦见了些什么，后来努力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默念"请让我记住请让我记住"直到入睡，终于逐渐可以记住大多数梦境。

　　只是有时候在睡梦中还要努力工作，实在太辛苦，有时候醒来觉得比入睡前更累。所幸现在终于习惯。

　　并且已经可以比较自如地控制梦境。譬如梦见到了一幢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宅，她就可以控制自己走近去观察大宅的装饰、位置。有时候甚至可以记下柱子上的花纹。

　　可是昨天晚上她做的却不是这种梦。

　　想起来还觉得脸红。她进入梦境，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抱着一个男子，头埋在他的胸膛。他穿着蓝色衬衫，她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强健有力。

　　他身上充盈着稳重的男子气息，让她怦然心动。

　　她刚想抬起头来瞧一瞧那男子的面容，就听见一阵婴儿哭声传来。男子含糊道："楚翘，我去看看宝宝，你乖乖睡觉。"

　　她悚然：天！难道自己已经结婚生子了？那这个男人，莫非就是……

　　她惊出一身冷汗，然后跌出梦境。

　　并没有特别香艳的场景，然而想起来还是让人脸红心跳。楚翘觉得身上冒汗，不知道是因为想到昨晚的梦境，还是跑步太快的缘故。她擦一擦脸上的汗，向楼梯口奔去。

　　真不巧，恰好左边也冲出来一个人影，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到一起，然后双双摔倒在地。

　　痛……楚翘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看一眼那个和她同样鲁莽的男生，不由得怔住。

　　她不认识他，但是她认识他身上那件蓝衬衫，正是她昨晚梦见的那一件！

　　她绝不会记错的，这个料子，这个纹理，这个剪裁！

　　只是一愣神，震耳欲聋的上课铃声已经在教学楼内响起来。

　　楚翘暗叫一声不好，也来不及再去打量那个男生，拔腿就往楼上冲去。

　　到了教室还是没赶上，她在众目睽睽下灰溜溜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

　　等到坐定很久之后才发现心脏仍然在扑通扑通地跳动，她怀疑整个教室都可以听见她的心跳声。

　　冷静下来才开始懊悔：反正都迟到了，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呢？问一问他的名字也好呀！

　　这一堂课，她完全没有听进心里去，满脑子都是那一件蓝色的衬衫。

　　下课之后走出教学楼，在他们相撞的楼梯口徘徊不定。

　　当时他也是在这里出现，应该也是赶着去上课的学生吧？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会出现呢？

　　楚翘觉得胸口鼓胀，有些欢喜，又有些酸楚。

　　"喂……"她听见有人在她身后犹疑地开口。飞快地转身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件蓝衬衫。

　　视线上移，看到一张充满阳光的笑脸，浓眉大眼，笑盈盈地看着她。还好还好，不是猥琐丑陋的大叔。楚翘松一口气。

　　不对，不过是一个梦境，一件蓝色衬衫，又能够代表什么？她干什么这么计较？转念一想，楚翘又在心中暗骂自己。况且，同样款式的衬衫在国内销量不知几何，她又何必偏偏要纠结于偶遇的这一件？

　　"我还在想你下课是不是还会在这里出现呢！"没有注意到楚翘的脸已经泛红，男生搔一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真是对不起了。"

　　楚翘连忙回答："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当时也太急了没有看到你。"

　　男生一笑，伸出手来："我是生物系的李坤。"

　　"心理系，楚翘。"

　　那一天楚翘在记录报告中写："人们常常会有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刚刚经历过的事情曾经在自己的梦境中出现过。之前有生物学家作出解释，说是大脑皮层的瞬时放电现象造成的记忆存储错误。可是我想，梦境有时候或许真的是冥冥之中的一种预示。或许是我未来的脑电波误入这个时空，所以看到这样的场景？"

　　无论如何，她并不能否认自己对李坤的好感。他率直幽默，篮球打得非常好。恐怕就算没有那一场梦境，她也会这样爱上他。

　　所以之后两个人是顺理成章地开始交往。

　　第一周的时候李坤把两人寝室的室友都叫了出来，大方掏钱请客吃饭，美其名曰"脱光报告"。

　　饭桌上，陶子满脸兴奋地拍着楚翘的肩膀："翘，总算把咱们寝室剩下来的最后一个也推销出去了！好好努力继续加油啊！"

　　李坤很严肃地清一清嗓子："这可不行，她要是再加油，我可就追不上了。"

　　楚翘在一边红了脸，只会端着杯子呵呵傻笑。

　　那一晚，所有人都很尽兴。

　　然而交往一阵子之后，楚翘开始觉得不对劲。

　　虽然各自有各自的课程要修，可是每天李坤却执意到她的教室门口等她一起去吃午餐晚餐。有一次老师在台上讲课讲得忘了形，手舞足蹈拖了足足半个小时。楚翘坐在教室内，视线频频在手表和教室外那个靠墙而立的身影之间徘徊。

　　好不容易终于下了课，楚翘十分内疚，午餐的时候对李坤说："你以后吃饭不用等我了，没关系的。"

　　李坤笑："没关系，我想等你，我愿意等你。"

　　他是没有关系，可是楚翘却觉得心里不安。

　　还有一次晚上上课，原本是九点钟下课，可是老师八点钟就讲完了课。于是楚翘收拾一下东西回去洗头发。

　　从浴室出来回到寝室，才发现手机上居然有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部都是李坤打过来的。赶紧回一个电话过去，李坤声音嘶哑："为什么不回我短信？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楚翘连忙回答："我提前下课，回来洗头发了。怎么了吗？"

　　那边李坤努力压抑住声音中歇斯底里的成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在学校里找你找了好几圈，你的实验室里你不在，打你寝室电话也没有人接。你就不能想一想我的感受吗？"

　　楚翘惶恐："坤，你很少在这个时候跟我联系，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着急……"

　　她听见电话那头李坤低声叹一口气，态度放软："翘，我爱你，所以我才会这么担心你，请你理解我。"

　　她默然。

　　后来在图书馆中偶遇李坤的室友关逸飞，才知道李坤这么做的原因。

　　"从前他的女朋友一直说希望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于是李坤一直不敢随便去打扰她，结果后来那个女生说李坤不关心他，提出和他分手，让他受到很大打击。本来这几年他一直不敢开始新恋情，现在好不容易突破心防同你在一起，希望你不要对他太过苛责。"

　　楚翘讶道："可是我同他之前的女友不一样！他怎么可以这样想呢？"

　　关逸飞耸耸肩："你是学心理的，这种问题可别问我。"

　　她叹口气。是的，大概正如关逸飞所说，李坤失去前任女友之后太缺乏安全感，所以希望牢牢守住她。

　　这种时候，她正确的做法应当是努力关心他，让他心中安定。可是楚翘心中却产生一丝厌烦。

　　都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应当清楚如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实在不愿意费力气去改造另外一个人。正如她希望李坤不要费力气来追求她挽留她。

　　恋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强求往往会适得其反。

　　她摇一摇头，继续去书架上找寻自己想要的书。

　　然而自己想要的那本小说却不在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她在这个书架上上上下下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

　　到借阅台去询问，发现桌上赫然放着一本。她急忙问："这本书可有人借？"

　　旁边一个声音说："啊，真不巧了，我刚借完。你要这本书吗？"

　　她转过头，看见关逸飞站在身后。

　　关逸飞看见是她也笑了："呀，原来你也喜欢倪匡大师的作品。好了，看在某人的面子上就让给你好了。看完之后记得还给我。"

　　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谢谢你了。"

　　所以在读完这本书之后立刻准备联系关逸飞，然而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存关逸飞的手机号码。

　　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是和李坤交往，又不是和他的室友，所以并没有留下他室友的任何联系方式。无奈之下，只好将那一本书交给李坤："这个帮我给关逸飞吧。"

　　李坤皱眉："怎么？"

　　"是他借的书，我又找他借来看的。现在看完了，所以还给他。"

　　李坤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楚翘有些不悦："我们是在图书馆遇到的，你不用多心。"

　　李坤默不作声。

　　不知道为什么，这天晚上楚翘梦见李坤站在自己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你们两个下作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

　　你们？楚翘讶异回头，看见关逸飞铁青着脸站在自己身后。

　　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

　　真是的，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楚翘一边将梦境记录下来，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

　　后来又一次在校园里遇见关逸飞的时候，他额角青肿。楚翘诧异："怎么了这么不小心，弄成这个样子。"

　　关逸飞摊手："如果我说是你们家那位干的你要怎么办？"

　　楚翘心中电光一闪，惊讶地掩住嘴："难道是因为那本书？对不起……"

　　关逸飞苦笑："不关你的事，是我看不惯他说话的语气，才跟他起了争执。过几天应该就好了，没关系的。"

　　他一笑，眼睛眯起来，显得额角伤痕更加可怖。楚翘心中愧疚："我去劝劝他。"

　　"别别别！"关逸飞举起双手："如果让他知道我向你打小报告，恐怕我会死得更惨吧！"

　　楚翘愈发不安起来。

　　"算了。"关逸飞无奈说道："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

　　然而一边传来一声冷笑："以为这样我就不会知道了么？"

　　楚翘和关逸飞齐齐扭头，看见李坤站在一边，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坤，不是你想的那样！"楚翘连忙解释。

　　李坤却把目光投向关逸飞："我就知道是你！以前抢走一次我的女人还不够吗？是不是我的你都要拿走！？"

　　关逸飞脸色苍白，默然不语。楚翘却惊讶地张大嘴。

　　原来之前挖墙脚的那个人就是关逸飞！难怪李坤会对她和关逸飞的关系格外介意。

　　三个人僵持半晌，关逸飞才艰难开口："李坤，我并没有跟她在一起，无论是微微还是楚翘都是一样，我无意跟你争。"

　　李坤怒目圆睁："到现在你还同我说谎！"

　　楚翘忍不住道："李坤，你信不过他，难道还信不过我？"

　　"你们两个下作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李坤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楚翘怔住：这样熟悉的场景，在什么时候曾经出现过？

　　"李坤，你对我不满冲着我来就好，为什么要迁怒于别人？"关逸飞挡在她面前。

　　然而她忽然内心清明，推开关逸飞，认真地望到李坤眼睛里面去。

　　"李坤，为什么总是要用你的那一套来束缚我？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既然你选择对我不信任，那么我觉得我们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李坤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要跟我分手？因为他你要跟我分手？"

　　楚翘摇头："李坤，要我怎么说你才会明白，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同关逸飞没有任何关系。"

　　"不不不，你喜欢他，所以选择离弃我！"

　　天，楚翘又一次觉得他是如此不可理喻。停顿一会儿，她回答："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我决心已定，请放我自由。"

　　李坤瞪着她，半晌，猛地转身大踏步离开。

　　他这天穿着蓝白条纹的衬衫，可是身形有些佝偻。楚翘忽然想起第一天遇见他的时候，他穿着那件淡蓝色衬衫，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那个时候，她还以为他会是她一生的伴侣。可见梦境果然不大准确，不能够尽信。

　　叹一口气转过身，发现关逸飞正注视着自己。

　　"就这样了吗？"他问。

　　"要不然呢？"她反问。

　　"既然这样，以后我可不可以约你出去？"他忽然大胆开口。

　　楚翘毫不犹豫回答："当然可以。"

　　"这样似乎是坐实了我们两个的罪名呢。"关逸飞提醒她。

　　楚翘不在乎："那又怎么样？我自然问心无愧，别人怎么看待我，我本来就无法掌控。"

　　真是的，是怎么弄到这一步的？从陌生人成为最亲密的两个人，然后退回原点，再次成为陌路。楚翘不禁有些惆怅。

　　然而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关逸飞让楚翘大大吃了一惊。

　　"这件衬衫怎么会在你身上！？"在宿舍楼下推门而出，看到关逸飞的一瞬间，楚翘不禁惊呼出声。

　　那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她绝对不会忘记。

　　关逸飞诧异："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楚翘结结巴巴道："第一次见到李坤的时候，他也是穿着和这件一样的衬衫……"

　　关逸飞想一想："好像是有一天，洗衣机不知道为什么坏掉了，他的衣服全部浸在那一盆脏水里，没办法穿，所以他只好找我借了一件衣服去。不过我不记得是不是这一件了。"

　　啊，楚翘忽然领悟过来。

　　原来这件衬衫真正的主人是关逸飞。不是李坤，是关逸飞。

　　关逸飞搔搔头："你对这件衬衫印象很深刻吗？"

　　楚翘笑着摇摇头，挽起他的手臂："不是说要去吃铁板烧吗？我快要饿死了。"

　　其实，管它梦境是真是假呢？有一个合适的人在身边，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