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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早晨,程文英被闹钟唤醒,习惯性地在被窝里翻滚两圈,接着起床。
      今天是她第一天上班,她想给传闻中很英俊的何志恩留一个好印象。工作上,双方求仁得仁,上司希望下属毕恭毕敬,手脚麻利,入得了眼,否则半夜恐怕会做噩梦惊醒,下属希望上司平易近人,宽容谅解,互相尊重,这样才肯尽心尽力为其办事。她唯一愿望是何志恩对她满意,不会辞退她。
      她穿上新买的白色连身裙,上身是T恤式样,裙摆四五折,及膝,胸前印了两只野餐的小狗,对着镜子看了看,她觉得十分清爽,正适合。其实她的衣服几乎是最近添购的,每一件都让她爱不释手。唯一缺憾的是她只有一双黄色的平跟凉鞋,她穿了一个夏天,蒙上灰尘的时候她就用布擦干净,所以看上去仍然崭新。虽然试过很多鞋店,各种款式各种类型都穿过,但是她的脚那么瘦,遇不到合适的。因为鞋子,她相信缘分,黄色的凉鞋就是她的缘分,可是缘分难求,她幸运地遇见一次,不幸地没有第二次。
      她住在与拱月小区有五个街区的小小旅馆,阴沉地缩在簇新的民房的影子里,招牌暗黑,像个邋遢的小矮人,但是她不介意,因为房租便宜。
      她先去楼下的早餐铺买了两个肉包和一袋新鲜豆浆,才坐上公交车。路上行人稀稀拉拉,妇女手提大号购物袋,装满食材,中年男人腋下夹着黑色的砖头,急匆匆的样子,他们都在忙活生计。不过二十分钟,公车停在拱月站,她下车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第十八幢洋房。
      推开白色的小门,她心跳不由加速,像前方有一个大冒险,小门至大门的小路是预备动作。她准备按门铃,鼓励自己说:“要开始咯。”
      一共按了三次门铃,她突地心惊一下,怎么会忘了,何志恩准时七时起,才六点半,这下不是要把他吵醒了?迟迟没有人来开门,她松了口气,看来没有被吵醒。她想到洋房左边有扇窗户是坏的,于是决定从该窗进门,她从小就活泼,爬树捉鸟完全是家常便饭。
      二楼的何志恩睡得香甜,铃响过了半晌才悠悠醒转。他恍惚记起昨晚兰姨离开前和他提过钥匙并未交给新人,麻烦他今早为她开门,他当时手头有要事没有放心上,现在才想起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套了件T恤下楼。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然,程文英也没想到,他们两个会在这样奇怪的状态下重逢。何志恩就是她在House Coffe看到的爱吃甜品的高大男人,程文英就是在车旁递给他外套的女服务生。他们大眼瞪小眼,程文英尴尬极了,她的两只脚一内一外,微微地晃动,一只手攀着窗台,另一只手摸摸后脑勺,歪着头笑。
      何志恩无奈地用食指和中指压着额角,沉思了一下,说:“你还是爬进来吧。”
      她依言跳了下来,拍拍皱起来的裙子,很歉疚地说:“对不起吵醒你了。还有就是,我是钟点工,我叫小英。”这是她刚起的名字,方便记忆,而且适合身份。
      何志恩脸色疲累,更添一层薄霜寒意,虽然身上穿的纯棉T恤让他回归少年,显得温暖,可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让她却步,程文英低头看地板,不敢再随便盯着他看。
      他瞥她一眼,转身上楼。
      “请自便。”
      程文英若有所思,双眼盛满悲伤,看着他强健的背消失在楼梯拐角,不禁同情他。她同情何志恩,在兰姨眼里他是个需要受人照顾的孩子,在陌生人面前,他看起来那么清冷孤僻。他的房子那么干净,纤尘不染,看起来像个空壳。
      她在厨房为何志恩做早餐。
      她煎了两个半生的荷包蛋,黄灿灿的蛋黄,娇嫩的蛋白,看上去很诱人。然后从左上方的橱柜里取出德国火腿,切下三片,将其煎热,铺在蛋上。最后打开咖啡机,加入咖啡豆,煮了一壶黑咖啡,何志恩喜欢甜食,于是她在杯子里加了三勺奶两勺半砂糖,为了试验味道,她另拿一把勺子舀了小口品尝,尝完后赶紧洗干净勺子,她可不希望何志恩知道咖啡已经被喝过了。
      当她端着香喷喷的早饭走到餐桌前,看到何志恩正安静地看报纸,她上前一步放下早饭,轻声说:“何先生,早饭做好了。”
      何志恩闻言看了看程文英,程文英对他微微一笑,将早饭一一放下。
      “煎蛋煎火腿,咖啡加糖加奶,希望合口味。”
      程文英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他吃。他的手指修长,操作刀叉得心应手,看样子似乎不讨厌她做的食物,只要能得人欣赏,她就感到满足。晨光微曦,她的身体暖洋洋的,何志恩的眉角发梢也暖洋洋的,宽敞的洋房在夏日的朝阳下苏醒了。
      她被一阵银光照得眯起眼睛,细看之下,是一串钥匙。程文英在何志恩和钥匙之间游移了会儿,主动拿过钥匙,叮叮当当的声音让何志恩抬起头,他对程文英还不熟悉,无法随便地说笑,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是给你用的,好好工作,再见。”
      程文英追着他的步伐到大门,一边看他穿鞋穿外套,一边问:“先生,中饭呢?”
      “送到公司。”
      “嗯,路上小心。”
      大门砰地被关上,程文英想,他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下次,或者下下次,她得让他离开前至少抬头看一眼自己。
      拱月十八幢,何志恩的洋房,因为每天都会进行全面打扫,干净一如新居。程文英打开何志恩的音箱,随便塞进去一张碟,古怪的音乐流淌在房间里,有时像金属摩擦,有时候像玻璃砸碎,她想不通何志恩怎么会听这么特别的音乐。不过她只是需要一点声音,好让这个上午不那么无聊,她有点害怕以后的每个上午都是这样,在音乐里拖地,擦桌子,洗碗,洗衣服,一成不变。晒衣服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她被新工作吓坏了,她完全可以一边做自己喜欢的事,一边完成乏味的工作。就像刚才,她不是将音乐当做调料,愉快地拖地吗?她累了可以休息,看书,不想看书的时候,可以再次拿起抹布擦擦洗洗。可是她觉得还缺少了什么,是什么呢,她一时说不上来。
      她又上楼把何志恩的被子抱下楼,不过运气真差,她跨出倒数第七或者第六个台阶的时候滑了一下,咚咚地滚了下去。腰背被尖锐处撞得生疼,头不偏不倚地撞到廊柱上,手腕重重地摔向地面,两秒过后,千万种疼痛齐齐冲向她,眼泪飚了出来。她勉强站起来,又摔在棉被上,于是挣扎着再次站起,身体像要散架了,手臂没有那么痛,可是却汩汩流着鲜血,腰部也有一样的感觉,于是她下意识地一摸腰,低头一看,正是一抹血迹,血已经浸透衣服了。她想,真奇怪,明明在流血,却一点也不痛。
      她低声惊呼:“天哪!”
      她可没想到要为了工作献出生命。
      家里有急救箱,她找到绷带,来到洗手间,先包扎好手臂,然后脱下裙子,对着镜子包好腰。血迹蔓延得少,她把随身的外套穿上,刚好遮掩住,看上去安然无恙,只是会不时感到许多颗篮球砸在身上的钝痛。
      回到客厅后,她看到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了,草草地擦了下地板,把被子挂在太阳下,开始做午饭。把菜装进食盒的时候,她无力地想,这顿饭可真不容易。热油的时候,她几乎把油倒进熊熊火里,放菜的时候,手一松,水滴四溅,一把滚烫的油简直要往她脸上跑,她踉跄两下,再次摔倒,端盘子的时候她差点把菜泼到垃圾桶中。
      不过无论多么艰难,她还是做好了。当站在何志恩的公司,新志大厦的前台时,她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可是前台小姐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说没有预约不能上去。
      她继续提醒前台这位娇滴滴的小姐:“我是小英,何先生,也就是你们董事长的钟点工,我给他送午饭来的,他肯定和你说过了,你让我上去吧。”
      前台小姐尽忠职守,坚定地拒绝程文英的要求:“小姐,董事长没有吩咐,你不能上去。”
      “真的没有吗,会不会记错了,还是他忘记说了,我今天才工作,他可能忘了说了,你帮我打电话问一下他好不好?”
      前台小姐摇摇头,又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对不起,我无权联系董事长。”
      程文英挠挠头,慢半拍地想起,她可以给何志恩打电话呀!她掏出手机,又慢半拍地想起,她竟然还没有何志恩的电话!她想了想,兰姨也许有办法,便打给兰姨,可她一愣,已经是空号了。她现在简直是伤残人士,根本无法在保安的眼皮底下偷偷溜过去,只好无奈地和前台小姐继续纠缠。
      “你让我上去吧,我只是送饭,不会妨碍你们的。”
      “小姐,如果你想见董事长,请先预约,上网,打电话,或者就在这里,不过请不要再这样了,我没有权利私自放你上去。”
      “可是……”
      她从来没有遇见被拦住不让走的情况,从来都是她去到哪儿,哪儿为她让路,顿觉委屈至极,嘴角不自觉地弯下去,声音里带着鼻音,渐渐说不出话来。前台小姐表情微微软化,叹了口气,但是仍然没有心软。程文英恨恨地想,为什么那么不近人情,不过一顿饭,用得着防贼一般警戒。他不过仗着自己财宏势厚就以为高人一等,连见面都要提前三天预约,斋戒沐浴。如果他真的那么自以为是,至少该为她铺平道路,提前知会,也免了现在她和前台小姐的软磨硬泡无头绪。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抑着情绪说:“见到何志恩和他说,小英来过了,不过上不去,午饭无法送达很抱歉。”想了想,还是把食盒放在了前台,补充一句,“我没有骗你,他总会下来的,你把这个给他,提醒他吃。”
      前台小姐看了看她的背后,欲言又止,没等程文英察觉异常,周围的人都笔直地站好,大堂气氛骤然凝滞,“董事长好”四个字此起彼伏,程文英听得刺耳,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前台小姐标准的温柔的微笑,大忙人出现了,连公事公办的前台小姐也要戴上微笑。她三分生气六分委屈还有一分不屑,低下头快步走,想快快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
      不过,今天她与倒霉有理不清的纠葛,快经过何志恩的时候,被认出来了。
      “英英?”
      她不情不愿地站住,眼神看向大堂里的一盆玉兰花,纠正他:“我叫小英。”
      何志恩看了看周围,示意众人各自忙去。
      “你要走了?”
      “不然呢,傻乎乎地……”她哽咽了一下,模糊不清地说,“对不起,他们不让我上去。”
      何志恩愣了愣,看到程文英抿着苍白的嘴唇,鼻子皱在一起,眉头压得低低的,满脸委屈,眼角晶莹湿润,将要哭了。他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不自禁走近一步,可怜她像个走失的小孩,于是拉着她走进电梯,并示意秘书原勤取过食盒。
      “是我不好,早上临时有事,没有来公司。”
      程文英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现在她又回到了做饭时的心情,渴望知道何志恩吃到她的食物,会有什么样评价。按理说,当有人向她认错的时候,她应该大方地说没关系,可是这个人是她的老板,她尊称他一声先生,她是否应该谦让一些?
      不过她来不及思考完全,一句完整的话已经从嘴巴里蹦了出来。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生气了。”
      她连忙捂住嘴,窘迫地想,怎么每次都不经大脑思考说话。小心地抬头看何志恩,他正定定地看着她,不过准确来说,好像,是看着她的头发,她缩了缩肩膀,无意识地摸了摸头发,他的眼神很是专注,看不透是什么心思,她只知道她的头顶恐怕要烧出一个洞了。再细看,他已经挪开视线,看着电梯门说:“那就好,下次直接上来,不用联系前台。”
      她点点头,闭嘴不说话,现在她情绪还没完全稳定,再说什么不礼貌的话,工作可要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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