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爱十八幢》白意昌

2、第 2 章

　　第二天，程文英如约来到何志恩所住的拱月小区。
　　拱月小区是闹市区中的一块静土，高高低低的浅色洋房林立在湖畔，藏匿在四季不落的大树之间。绿色的草坪铺在洋房之间，白色的道路弯弯曲曲连接房屋俨然是宁静的花园。
　　程文英询问过保安，但是因方向感不强，花了一些时间才站在十八幢前。
　　她再次确认门牌号，保证万无一失后，将手搭在围着洋房的木栅栏，准备推开。突然她听到房子后面传来铁卷门拉开的声音，接着响起汽车引擎的发动声，然后一辆光洁的黑色轿车从房后出现，转了个弯，缓缓滑过程文英身旁。程文英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车子里面的人，车里坐着一名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头发剪得短短的，因为坐着所以不能估计身材，但是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强健有力，她能感受到的还有这个男人和车子一样冷峻的气息。车里的男人也侧目看了眼程文英。两人目光短暂相接，不约而同地转开视线，一个不作停留如常地开车驶离，另一个继续未完的动作，推开白色的小门，抬步前进。
　　站在一人半高的大门前，她向门的左边看了看，伸手按响门铃。兰姨闻声开门，见是程文英，面露喜色，热情地请她进去。
　　她跟在兰姨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房屋内部的摆设。房子设计十分简洁，放眼望去是清一色的白色家具，整整齐齐地摆放，每样东西都按既定的位置安分地呆着。她喜欢简单，简单有简单的好，至少不用因为要决定奢华的油画要挂在哪里而发愁，也不用想第二天要画什么样的妆而犹豫不决。一双皮鞋就决定一天要走什么路，多么简单。
　　她一边看兰姨工作，一边仔细地记下她说的话。
　　兰姨上楼把何志恩的换洗衣物拿下来，她跟随她走到洗衣房。她们在洗衣房站了许久，她得知许多关于何志恩的事情。最让她惊讶的事情是何志恩一点也不会洗衣服。何志恩连浸湿衣服也不会，如果按照他本人的话说，就是：“它们自己不浸入池子里，我也没有办法。”听到这里，程文英“噗嗤”笑出声，十分无奈，这位先生对生活，竟然一窍不通。
　　兰姨只得承认：“先生就是这样，虽然在生意上很成功，但是连洗衣做饭都有问题。如果没有人在身边照顾他，真不知他会如何。”
　　程文英笑道：“您离开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何先生的起居的。”
　　兰姨点了点头，继续和她交待工作，比如衣服晒干一定要熨过，天晴时要把先生的棉被拿出来晒之类的琐事。程文英耐心地听着，不时做一些笔记，兰姨见她这么认真，又毫不抱怨，愈发喜欢程文英，更加觉得将何志恩交与她照顾是个正确的决定。
　　从洗衣房出来后，她们来到客厅，兰姨讲起打扫整幢洋房的事情。
　　“先生喜欢洁净，每天都要打扫一遍，这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嗯嗯嗯。”程文英使劲地点头，在笔记本上做了个重点的记号。
　　兰姨有点犹豫，说：“这么大的房子，打扫干净要两三个钟头，你可以吗？”
　　她拿笔抵着下巴，作思考状，然后肯定地点头，说：“可以的，在家中我经常做这些事情。”
　　兰姨安心地对她笑了笑，开始交待细节。
　　时间过得很快，一楼的工作介绍完后已经中午，程文英要回到House工作，兰姨也要为何志恩做午饭。她们约好第二天继续。
　　兰姨事无巨细，大到何志恩的家庭宴会，小到饮食口味，都要和她说了才放心，程文英羡慕极了何志恩，能得这样关心自己的人，多不容易。原本两天说明完的工作，一直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稍显有趣，兰姨和她说起何志恩的饮食。据闻，何志恩对饮食及其挑剔，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吃随便买来的盒饭，曾有一位暂代兰姨的钟点工因为忘记做晚饭而买来一个便当充数，偏偏何志恩舌头敏感得很，一尝就尝出不对劲，发了好大一通火。自此以后，兰姨再请假，必定要和代工的工人仔细叮嘱绝对不可买速食。
　　何志恩不会做菜，但有一条品出好坏的舌头，磨得兰姨的厨艺进步神速，做出的菜与外间私房菜馆所做毫不逊色。程文英尝过兰姨做的牛肉，赞不绝口，随即担心饭菜口味突然改变，是否会让何志恩嫌弃。
　　兰姨摸摸她的头发，温言道：“不怕，何先生极少发脾气。先生和我说过，味道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端上菜的人的那份心意。因此在一开始的时候，尽管我做的菜不是美味佳肴，先生还是会津津有味地吃完。只要你有努力为人的心意，就可以了。”
　　程文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为了另外一个人的心意，可以吃下不美味的食物。她吃过昂贵的盒饭，觉得饭菜都合口味，心里会感到满足，她也吃过廉价的大杂烩，不分难吃好吃，填饱肚子才是正经。而何志恩，无论昂贵与否，最重视的却是心意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假如怀抱着随便做做的心情做出一桌美味的饭菜，他也能察觉出不同吗？她很想知道。
　　兰姨尝了一口程文英做的糖醋排骨，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她略显踌躇地问：“兰姨你怎么……”
　　兰姨盯着程文英，突然眉开眼笑，夸她：“没想到你做得那么好！先生一定会喜欢的！”
　　“兰姨你吓我哦！不过太好了，多亏平时在家有多动手，否则这一关可过不了。”
　　兰姨一边把两个人做的菜都装进食盒，一边说：“我带去给先生尝，你在家里等等我，我还要把钥匙给你。”
　　“路上当心。”
　　等待的过程有点无聊，程文英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当门铃响起时她犹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直到门被打开，她才清醒过来。她以为兰姨回来了，但是走进客厅的却是一名高高瘦瘦的女子，黑直长发白莹莹皮肤尖尖的下巴，脸上嵌着两只乌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文英。
　　程文英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和女子对视着，半晌，摇了摇手，勉强笑着说：“嗨！”
　　她猜测这位气质高贵的女子是何志恩的女朋友，这点从她按了门铃后又能用钥匙开门可以知道，而她进了没有何志恩的洋房却看到一名陌生女子坐在男友沙发上睡觉，难保不会误会她的身份。她平生最怕麻烦，一身轻松来去自如多潇洒，她连一点误会也要辩解清楚，更何况现在。
　　可是，冷冰冰的女子比她更快行动，竟然直接走到程文英面前，眼神极其冷漠，清冷的嗓音飘荡在客厅的上空：“你是谁？”
　　见她没有说出比较失礼的话，程文英松了口气，她清了清喉咙，用自认为十二万分诚恳真挚的口气说：“兰姨辞职了，我是明天开始照顾何先生的钟点工。你是何先生的女朋友吗？何先生还没有回来，请坐下等等。”
　　冷冰冰的女子的脸色略有松动，嘴角微微勾起，给人的感觉竟然如春回大地般，她暗暗赞叹，冰山美人笑起来可真要命。
　　女子坐下后，两腿交叠，优雅的坐法。程文英傻乎乎地站了会儿，直到女子疑惑的眼神投过来，似乎正奇怪她为什么还在这儿站着，她才对她灿然一笑，说：“请稍等，我为你泡杯咖啡。”
　　女子愣了愣，突然问：“何志恩喜欢喝咖啡吗？”
　　程文英想了想，说：“嗯，先生尤其喜欢喝黑咖啡。”她心中加了一句，配甜点，兰姨说，何志恩特别中意甜品。不过让她困惑的是，这位冷冰冰的女子对何先生似乎不太了解，她有点担心搞错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幸好，她没有感觉到女子的恶意。
　　“我不喝咖啡，给我一杯水就可以了。”
　　“好的。”
　　女子安静地喝水，两手捧着玻璃杯，像孩子一样怕手中的杯子突然坠地一样小心地保护着，夕阳的光晖穿过落地窗，打在女子瘦弱的手臂上，她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悲伤。晃了晃头，她笑自己想太多，这么和平静谧的气氛，怎么可能悲伤呢？
　　女子的话不算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
　　话题多是围绕何志恩。
　　“他起得早吗？”
　　“他通常什么时候回来？”
　　“他喜欢看什么书？”
　　程文英暗暗叫苦，这个女子怎么可以指望第二天才开始上班的钟点工回答出这么琐碎的事情。幸亏兰姨细心又贴心，什么都和她说过，而她也听得仔细，记得认真。不过女子问得越多，她就觉得越奇怪，如果是男女朋友，会对对方这么不了解吗？她怕说多了不好，有些问题不敢回答得详细，只含糊地说也许，可能，应该。
　　程文英受不了女子连番盘问，在天色将暗的时候，借口有事离开了。走到小区门口时，她碰见提着空食盒的兰姨，于是跑上前。
　　“家里来了一位漂亮的女子，她有何先生的钥匙。”
　　兰姨惊讶地说：“是厉小姐，她还在吗？”
　　“还在，但是她一直问我先生的事情，我就找借口离开了。留她一人在家里应该没事吧？”
　　“没关系，厉小姐经常来找先生。不过你没有多说先生的事吧？”
　　她摇了摇头，说：“只说了一点，我怕多说不好。”
　　兰姨点点头说：“嗯，厉小姐虽然是先生的女朋友，但是先生不喜欢别人多问他的事，亲近的人也不例外，这点要记着。”
　　程文英想，果然被她猜中了，只是这对情侣颇为奇怪，竟然将自己的隐私保护得滴水不漏。
　　她突然想到这么一走，似乎见不到兰姨了，顿觉伤感。
　　“兰姨，我舍不得你。”
　　兰姨摸摸她的头，语带遗憾：“我也舍不得，但是人总要分开，不用太悲伤。早些遇到你就好了，我很喜欢你呢，可惜不能陪你太久。”
　　能遇见喜欢的人十分珍贵，但是不能常伴左右却又是一种遗憾。程文英不知道，她到底该期待遇见，还是期待永不遇见。遇见又分别，那会悲伤，可是永不见却又更加悲伤。
　　程文英扑上去抱住兰姨，闷闷的声音：“我也喜欢兰姨，以后回来看我，还有先生，你对先生很好，对我也很好。”
　　兰姨拍了拍程文英的背，默默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