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爱十八幢》白意昌

1、第 1 章

　　晚上十一点准时沐浴睡觉，早晨六点整醒来。这是何志恩一天的结束开始和结束，他维持这样一丝不苟的生活已经二十年有余。
　　少年时代，父亲的教导让他强迫自己像时钟的针尖一般精准，但是成年后，这样机械的作息竟然成为一种习惯，日复一日从来不会觉得厌烦。
　　他的生物钟准时得令人吃惊，早上六点，不等闹钟的秒针走至十二处，然后蓄势待发铃声大作，他就已经伸出手稳稳地按下了停止。
　　他的住所是一幢白色的西式洋房，两层带天台建筑。成年以后他就独住，每日都会有帮佣的阿姨打理他的家事，身边偶尔会有不同的女伴，但是没有一个真正长久。
　　他从衣柜挑选每日要穿的衬衫、领带、西服、手表和皮鞋，他的品味是自小耳濡目染的，优雅得体，怎样穿都是一种风格。他穿戴整齐后下楼吃早餐。
　　自从他搬入这幢房子，帮佣的兰姨即开始照料他的生活，至今已有八年，他一向待兰姨如长辈。这样大的房子本该有更多的佣人才显得气派，但是他偏偏喜欢简简单单，只要兰姨每日做些打扫，稍作打扫，要求不高，容易达成。故两人之间的雇佣关系一直十分和谐。
　　何志恩将椅子拉开，坐下拿起今日的报纸，等待兰姨将早餐端上来。
　　不过今天有些不同，兰姨放下早餐后并没有离开饭桌。
　　兰姨颜色踌躇，犹豫不决，不断地扭拧围裙一边，像是遭遇了最悲惨的事情。何志恩不解，许久过后终于忍不住先行询问。
　　兰姨说：“先生，我在您这儿做了这么多年，觉得您是十分好相处的人，平时对我也没有特别的要求，我做帮佣这么久，这回碰上的是最好的。”
　　何志恩微微一笑，说：“兰姨，你是不是有要紧事和我商量？”
　　兰姨抬手擦了擦铺满额头的汗，忧虑地一笑，脸色有点苍白：“是的，先生。我家中出了一些事，得回去一趟，说不定就不回来了。我是想和您请辞的。”
　　何志恩愣了愣，关切地问：“事情要紧吗？我可以帮上忙吗？”
　　兰姨摇了摇头，说：“谢谢先生，我知道您是好人，从来都不为难人，不过这事我会与家里人商量着办，不用麻烦您了。”
　　何志恩虽想细问，但是看着兰姨如一片纸张仿佛被风一吹就要飘去的单薄样子，还是作罢了，既然她拒绝了他的帮助，他也不好强迫着要她接受，他暗暗叹口气，说：“既然这样，我就答应你的辞职，这个月的薪酬我会全数给你，你不要拒绝，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照顾我的起居这么多年，得到这些是应该的，希望能帮到你。”
　　兰姨被何志恩真诚的眼神所感染，不由自主地感激地点头。
　　何志恩温和地对她说：“兰姨，虽然我不知道你家中出什么事，但是真正困难时尽可以找我帮忙。”
　　兰姨泪盈于睫，一个劲感谢何志恩。
　　作为相处了八年的人来说，何志恩视她为家人，对她很是感激。兰姨兢兢业业，诚实可靠，热情体贴，虽然讷于言，却敏于行，这些品质在现代人中已属难得，应该好好尊重。如今她也离他而去，他有些担忧找不到一个像兰姨这般会照顾人的帮佣了，虽然在工作上他雷厉风行严于律己，但是生活上的细节却无能为力。
　　吃完早饭，他准备出门，兰姨忽然从厨房中跑出来，似乎有急事。
　　“先生，我怕我辞职后您不能立刻找到一位合适的帮佣，能不能向您推荐一位人选？”
　　何志恩一听，正合心意，也不劳心神再去找一位新人了，于是点点头。
　　“那是个什么人，能得兰姨青睐？”
　　兰姨听出话语中的褒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虽然只见过她一面，但是从言行中可看出品性温顺，善良体贴，她必能做得成这份工作的。”
　　何志恩想了想，除非兰姨特意夸大，否则这样个性的人正合适，而且他相信兰姨，于是说：“那你走后便由她来接替吧。”
　　兰姨高兴之余不忘惊讶：“不用先见见她吗？是不是要让她先来一次，您觉得满意才是正理。”
　　何志恩失笑，兰姨虽然推荐了这个人，却更担心他的心思，真是用心良苦，他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他说：“这两天你让她来试试，是否合格你说了算。”
　　兰姨刚想拒绝这项任务，但是何志恩看着她，是不容人拒绝的眼神，她只得接下任务。
　　兰姨推荐的这人来头倒也不大，不过是她去超市买菜途中偶遇的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女生。
　　约莫一周前，她在回别墅的途中经过一个红绿灯，因为家中的事情而走神，没有察觉到灯已经由绿变红，险些被疾速行驶的出租车撞个正着，就是那位叫做程文英的年轻女子冲出来救了她。
　　出租车紧急刹车，歪靠在路边，车上的男人凶神恶煞，兰姨不禁一阵战栗，可是程文英却完全不怕他，反而振振有词地指责司机，虽然是责怪，但是那司机听了却是笑意满满地全接收了。兰姨在一旁看着，目瞪口呆，她从来没见过有谁能这么不急不徐，坚定却平和地教训人。她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背着深蓝色大牛仔包的短发女子。
　　出租车开走了以后，程文英不放心兰姨，坚持将她送到了小区门口，两人一见如故，交谈甚欢。
　　程文英亦十分喜欢这位妇女，挽着她的手，仿佛担心她又将摔去。
　　兰姨笑她大惊小怪。
　　程文英张大眼睛，说：“您的家人怎么能让您一人操办家务，早晨还要出门买菜。”
　　兰姨笑着解释：“我是一名帮佣，家人都在老家。”
　　程文英点点头，但仍为兰姨的辛苦而不平。
　　兰姨却说：“这些辛苦不久也要结束了，我需要回家一趟，恐怕不能继续工作了。”
　　程文英不敢轻易触碰他人伤疤，不便深问兰姨的家事，于是安慰她：“与家人团聚也是好事，不好的事总能过去。”
　　兰姨点点头，同时也感谢程文英没有刨根问底。要知道，太多的人鲜少关怀他人，只知道满足自己的私欲，真的是要把别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才爽快。
　　“兰姨，你要离开这份工作，那不知道有没有人接替您呢？”
　　兰姨也是聪慧的人，察觉出程文英话里的渴望，含笑问道：“你想找工作？”
　　程文英用力地点头。
　　兰姨心里过了一番刚才的事情，在红绿灯前虽然有许多人，却只有这个女子冲出来救了她，这样的见义勇为不多见。她觉得何先生家中的大小事务也许可以交给她打理。
　　分开的时候程文英留下了联系方式，兰姨翻找随身的包，找到那张纸条，联系到了程文英。
　　电话那头的程文英似乎正在工作，不时响起客人的招呼声，但是她仍然耐心地和兰姨通话，答应第二天一早就来别墅试着工作一天。兰姨不禁担心她已经有了工作，不知能不能配合何先生这边的工作。但是听了帮佣的工作内容和时间以后，她便笑着说：“没关系，我现在也是在做兼职，和您那里的工作时间不冲突。兰姨，谢谢您。”
　　程文英放下电话，回想起那天在人行道救下的兰姨，非常感激这位热情的妇女。她如今不过是下午的时间在House Coffee做兼职，赚的钱十分有限，兰姨提供的帮佣工作报酬丰厚，让她十分开心。
　　店里的客人不算多，她偷偷地打了个哈欠。
　　House的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位浓妆艳抹的高挑女子，容颜亮丽，走过出带起一阵香风。程文英张望一下其他店员，发现只有她一人正闲着，于是拿起menu走到女子的桌前，微笑着问：“小姐，这是店中菜单，请您慢慢看。”
　　女子似乎有心事，随便翻了翻菜单，皱着眉头，语气僵硬地说：“随便。”
　　程文英无奈地收回菜单，欲言又止，但是被女子呵斥一句：“我说随便，你别在这烦我！”
　　女子藏在魔镜后面的眼睛一定明媚闪亮又圆又大，否则她怎么会感觉到一阵摄人的视线？程文英转身离开的时候暗暗地想。她不会因此沮丧或生气，他们只是客人，而她是服务他们的人，两者不过一对陌生人，她只要好好地做事就够了。
　　程文英站在柜台后面，一边调咖啡，一边看着那名犹自发火的女子。她似乎在等人，每隔几秒就看一次手表，眼神不断地望向House的玻璃大门和落地窗外的街道。当程文英端上咖啡的时候，她也没有察觉。
　　过了十五分钟，House的大门又被推开了。程文英一直观察女子，所以当那名女子脸上终于现出喜悦神色的时候，她不禁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走进来的是一名高大健硕的男子，穿一件白色衬衫，并未系领带，领口解开两颗，下身一件银灰色西裤和一双黑色皮鞋，头发剪得短短的，是清爽整洁的男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疏离感。程文英赞叹两声，不忘到那位男人身边为他递上menu。男人没有看menu，要了块黑森林和一杯黑咖啡。程文英诧异地离开，她发现，这位男士好像喜欢吃甜食。
　　送上蛋糕的时候，程文英看到女子半低着头，甚是羞怯的样子。不过待她离开，又在柜台后观察半晌后，女子已经面含怒色，男子的声音隐隐穿到程文英的耳朵里：“……我们的关系在半年前已经结束了，何必今天再次旧事重提？”
　　女子你怔怔地，甚至来不及收拾怒容。程文英看到她落下泪来，为她感到惋惜，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要自己的男人落下珍贵的泪水，泪水该是为更为值得的事而落。
　　女子想必教养良好，冷静地放下咖啡杯后拿起包走了，不过在离开前回头唤了声男子，对望许久没有说出话来。男子首先转开视线，明丽的女子面色稍显苍白，抿了抿唇，十分不甘心的模样，但是还是坚定地推门离开了。在这间咖啡屋里，她可见过不少拿白开水拿咖啡那果汁泼向对方的人，有些人甚至把蛋糕也砸过去，这么和平的一次实属少见。
　　男子独自一人坐在原位，呆呆地看了会儿远方的风景，然后转回头继续吃黑森林，一边吃一边喝咖啡，不急不缓，有层安静的光晕围绕着他。
　　结帐的时候，她多看了他两眼，发现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猜测不得。
　　男子出声提醒她：“小姐，你怎么了？”
　　程文英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拿着零钱许久却没有递出去，光顾着发愣了。她不好意思地道歉，不知怎么，脱口而出心中的疑问：“你是为了吃蛋糕，还是为了见她？”
　　男子错愕地看着她，拿过零钱，没有马上转身走人，而是看着程文英不说话。程文英话出口就知道错了，她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说出自己的想法，她窘迫地道歉，涨红了脸，急忙转身做自己的事情。
　　可是男子却在她转身后说：“对不起。”
　　程文英怔在原地，直到门再次被打开，男子离开House。
　　程文英回想那句“对不起”，他弄错对象了，这声道歉该对那位女子说。没有一个女人不会因为在男友眼中比不上蛋糕而难过的，即使是前男友。她忽然看到男子坐过的椅子上挂着一件外套，银灰色的西装，是他忘记的。她急忙拿着外套冲出门找他，男子在不远处。她在男子上车前喊：“喂，先生，你的外套。”
　　被声音吸引，男子停下上车的动作。程文英快速地跑上前，气喘吁吁地插着腰说：“你的外套，忘，忘了。”
　　男子接过外套，待程文英抬起头的时候，对她温和地说：“谢谢你，外套和刚才的事。”
　　程文英尴尬地笑了笑，像平时对待客人一样对他鞠躬说：“欢迎下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