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双城》北上飘

2、千纸鹤

　　三月中旬，隔壁又搬来了新的住客。对方的到来很轻，宛如一片枯叶飘入无风的湖面，不惊起一丝涟漪。
　　就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天气半阴半晴，太阳藏在云层后面温吞的吐着光，还带着点儿初春的微凉。年长的护士牵着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悄然步入了医院的门槛。
　　男孩穿着医院统一配发的病号服，蓝白相间的条纹衫在他瘦小的身体上有些宽大。他似乎有些怕生，躲在女人身后悄悄攒紧她的衣角，又忍不住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的向四处张望。
　　他的脸色是在这所医院里司空见惯的苍白，只一双眼睛乌黑而又圆润，像浸在水里的黑纽扣，透出灵动的生气。
　　站在二楼窗前的小安低头俯视着男孩，心里有种微微发痒的感觉。就像在路边看见可爱的小动物，女孩子会本能的有种想伸手摸一摸的冲动，即便它不是你家里养的，甚至有可能咬你一口。
　　现在小安心里的这种冲动正在一下一下敲击着她，让她想伸手去触碰一下对方的眼睛，却又够不到。想对着下面那个孩子招招手打声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生活圈子太窄，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可以和自己嬉戏玩耍的伙伴。以至于在遇到同龄人的时候连正常的交际方式都没学会，只留下那点本能的渴望，而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的到来无疑为她荒芜的童年增添了一抹新鲜颜色。
　　小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还在兀自纠结着怎么打这个不知如何开口的招呼。楼下的小男孩却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他在护士的背后朝女孩的方向转过身，伸着自己的小手努力挥舞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似乎也在为能遇到同龄人而感到兴奋。他脸上露出腼腆羞涩的笑容，像冬日里的阳光，暖暖的直融进骨子里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融化，女孩自己也说不上来，但直觉上能感受到一股暖意从胃里蒸腾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有点不想动，却觉得很舒服。
　　微笑渐渐爬上她的唇稍，小安也从袖子里伸出了手臂冲着下方奋力挥舞，隔着防盗窗的金属条，和那个即将要步入医院的男孩视线交织在一起。
　　这个春日的午后，脆嫩的青葱缓缓晕开在少女空白了十一年的画布上。

　　“姐姐，你会折千纸鹤吗？”男孩低着头用心碾平手中的糖纸，纤巧的食指在彩色糖纸上穿梭，折出好看的形状。
　　“我不会，以前没人教过我。”小安将手边剩下的几张病例纸递给男孩，眼神专注的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不过你折的真好看，我看着你折就行了。”
　　“我来教你呀，很简单的。”男孩微笑，将一张糖纸递到女孩面前。
　　“换张病例单给我吧，这种彩色的糖纸不好攒。”
　　男孩和女孩并排坐在床上靠窗的位置，中间放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张，傍晚的夕阳照进屋内，打在有皱褶的锡箔糖纸上，灿若琉璃。
　　生活在封闭环境下的他们，物资极度匮乏，除了一天三餐能勉强吃饱肚子外，少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们应该拥有的一切。
　　小男孩很爱折纸，但所能得到的纸张只能靠一点一滴慢慢积累。也许是出自怜惜，医院里医生护士偶尔会给他们带些糖，有时候也会送他们一些彩纸。而更多的时候，两个孩子回去废纸篓里搜集被扔掉的病历单。
　　每一张都纸来之不易，他们也倍加珍惜。就像珍惜在孤独冰冷的水泥牢笼里，彼此依偎取暖的一点点幸福感觉。
　　女孩从两人中间抽出一张泛黄的病例，放在手心上，小心翼翼的用手指将有皱纹的边角捏平整。模仿着身旁男孩的动作，一横一竖编起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只千纸鹤。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手指没有男孩那么灵巧。即便男孩放满了速度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教她，手中成型了的作品还是歪歪扁扁，耷拉着看不出形状的脑袋，两边翅膀一长一短，活像一只丑小鸭。
　　女孩有些丧气似的戳戳丑小鸭的头，朝它做了个鬼脸。本想拆了重新折一次，但看着它那副委屈受欺负的样子又有些不忍，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重新抽出一张病例纸。
　　“没关系的，我第一次折出来的东西比你的更难看。多练几次就好了。”男孩鼓励道。
　　“你折的真好看，练了很久吗？”
　　“嗯，在孤儿院里的时候没什么人陪我玩，我就一个人折纸。李阿姨是个很好的人，她总会把多余的纸留下来给我。”
　　“你那么好，怎么会没人跟你玩呢？”小安有些不解，在她的眼里像小男孩这么乖巧可爱，又能折出各种花样千纸鹤的孩子应该会有很多人疼爱，很多人想跟他玩。而不是像自己一样被扔进疗养院，孤零零的无人理睬。
　　“因为我身体不太好，听大人们说是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周围的孩子们不大愿意跟我玩，说我像玻璃做的一碰就碎，既然有病就应该在房间里躺着，不要瞎凑什么热闹。时间久了，就算我主动靠过去，他们也都会默默掉头离开。整个孤儿院里唯一愿意和我说话陪我玩的就只有李阿姨。可她现在也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李阿姨不是会给你带纸陪你说话么。她那么疼你怎么会不要你呢？”小安劝解他。
　　“可是她最后还是把我丢在这里了啊，明明说好了会常来看我的，可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有来过。”男孩瘪了瘪嘴，有点委屈的说“大人们都是一个样，说好了的事情做不到，只会骗骗人。”
　　小安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知道那些大人们答应了他什么，让他会有这样的感慨。至少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就从没有人许诺过她什么，无论是她的父母，还是那些替她抽取骨髓的医生护士们。
　　因为什么都没有拥有过，所以也无所谓失去。
　　“就像那些来孤儿院的叔叔阿姨们，他们一个个都笑的温和慈爱，摸摸我的头，问我想不想要他们当我的父母。开始的时候我都会很高兴，说想，觉得自己总算不是没人要的孩子，终于有属于自己的父母了。
　　可当他们看了我的健康状况表后，一切就都变了。我身边的伙伴们一个个被领走，只有我还留在那里。” 男孩说着说着语速变得低沉，声音里带上了淡淡的落寞“他们都是骗人的，本来说好了要领养我的。”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谁会想要一个残缺的孩子呢？连我的父母都不要我了。”男孩把头埋进膝盖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有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我也好想要有父母哦。”
　　小安在边上静静的听着，她能感受到身边人心里的悲伤与落寞，那种触手可及的情感在她眼前流散，让她想替他分担，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
　　她想说李阿姨没有不要他心里还有着他，可她压根就不认识那个李阿姨，有何从知道对方心里有没有想念过这个孩子呢。她想说他的父母不是嫌弃他有疾病，也许只是因为经济能力不允许或有什么苦衷，更有可能是不小心弄丢了他，现在心里还着急着呢，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毕竟她也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又有什么资格去怜悯别人呢？
　　最后她只能说“我们继续叠千纸鹤吧。”
　　“嗯。”男孩低着头轻声回应。
　　时光无声无息的在两人之间流逝，男孩和女孩都不说话，默默消耗着两人间的纸。天渐渐黑下来，室内变得一片昏暗，连近在咫尺的脸庞也看不清晰。
　　“许个愿吧。”黑暗中女孩轻声说。
　　“呃？”男孩一愣。
　　“你以前不是说过只要折满一千只千纸鹤就能满足一个愿望么？虽然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的纸折不出那么多的鹤。但总会有一天能凑齐的，不如早点想想到时候要许什么愿。”
　　“你真的相信？”
　　“为什么不信？反正就算没办法真的实现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就这么什么也不做明天也未必会变得比今天好，还不如找个努力的方向。”小安将脸转向他，轻推他的肩膀“说说看嘛说说看嘛。”
　　“真要说愿望的话我希望能治好病，这样就有人会收养我，也有人愿意跟我玩了。”
　　“有人愿意收养你你就会离开这里，我们就见不到面了。”小安有些不高兴的嘟起嘴，但黑暗中男孩看不见她的表情“再说就算没人陪你玩我也可以陪你玩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有人愿意收养我，我会求他们也收养你。这样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男孩认真的说。
　　“可是我有爸爸妈妈了啊，虽然他们不怎么来看我。”
　　“你有父母？怎么没见他们来过，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是孤儿。”男孩有些意外。
　　“他们不喜欢我，他们只喜欢姐姐，在他们的眼里只有姐姐才是他们的孩子。”
　　“可是至少他们没有抛弃你，不像我，连自己的爸爸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男孩敲了下自己的头，觉得这么七转八转又转回如此沉重的话题不大妥当，试着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说说看你自己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呢？”
　　“我？我希望可以离开这座医院，我从出生起就一直住在这里，每天都重复着相同的人生，虽然早就习惯了可有的时候也会觉得满寂寞的。爸爸妈妈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给姐姐带很多漂亮的衣服和玩具，都是这里看不到的东西哎。如果可以，我也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
　　女孩像是想到了什么，身体向男孩挪近了几许，眼睛亮亮的看他“你也是从窗户外面那个世界过来的，那里好不好玩，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玩偶和糖果？给我讲一讲嘛。”
　　“其实我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院里的孩子也是不允许随便往外乱跑，我那里的情况和这边差不多，唯一一次出远门的经历就是从孤儿院来这里。”他不好意思的摸摸头，看着小安亮晶晶的眼睛又不忍心扫她的兴，补充道“不过我在车上往外看的时候，街道上两边的建筑都很有气势哦，还有装在整面墙上的玻璃窗，透进去可以看到里面有各种颜色的糖果和彩纸。“
　　男孩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在夜色中手舞足蹈的向小安笔画玻璃门如何如何高大，街上人来人往如何热闹非凡，店铺里的糖果礼盒又如何色彩缤纷堆积如山……仿佛他现在已经冲出了车门，冲出了孤儿院，冲破了一切阻碍他们自由的屏障。他正牵着小安的手奔跑在繁华的街市上，穿过一家家鳞次栉比的商店，满载着洋娃娃和彩色的礼盒，一边吃一边将塞满口袋的零食抛洒向天空。
　　“也许真能有那一天呢。”女孩想，她放松身体，整个人大字型的仰躺在床上，仰视着还在那里兴致勃勃比划着的男孩。
　　没有光的房间里，男孩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独自表演，而她是他唯一的观众。

　　梦里，火光冲天。
　　整个世界都在燃烧，天空是赤色的，布满了汹涌奔腾的火云。热风猎猎作响，大地在焚烧中皲裂处蛛网状的刻痕。黑色的火焰从地底冒出，恣意狂舞。宛如佶屈聱牙的野兽，吞噬着每一寸天地。
　　在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末日里，天空中没有飞鸟，大地寸草不生，河流枯竭，太阳被火云淹没……
　　视野的尽头，只剩下了红与黑。
　　她又看见自己在燃烧的荒野中独行，烈风拂过她的裙角发梢，白色的布料和青丝迎风飞扬，她赤着脚走在火焰丛生的土地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灼热的疼痛。周围没有活物，连杂草都早已消逝。只有她一个人被独自抛弃在这里，整个世界都离她远去。
　　似曾相识的景物，无数次的出现在眼前。在这燃烧的世界里，她忘却了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又要去往何方。只是漫无目的的向前行走着，宛如迷失的游魂。
　　可是这一次，梦境中出现了不一样的风景。
　　或者说，是一个本不应出现在这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空间的身影。
　　在天与地的交界处，在地平线的尽头，一个黑色的人影矗立着。他一身黑色的西装，默默的从世界的另一端走来，无声无息，像要参加一场盛大的葬礼，又像只是匆匆而过的路人。
　　他背对着漫天火云，灼目的绯红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细线，一如他消瘦挺拔的身材。刘海遮住了眼睛，在看不见的阴影下，他对着女孩露出了似曾相识的微笑。
　　女孩心脏的跳动倏地漏了一拍。
　　风隔在两人中间轻轻摇曳，吹起了不远处男人低垂的刘海，在那细密的头发之下，隐藏了一双细长的黑色眼睛，眼角有笑意盈盈流动。
　　他就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下安静的看着女孩，就像那个落雨的冬天，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既不靠近也不疏离，仿佛时间都随着他的凝视而停止了，只有风在流动，映衬着天空中翻涌的火云。
　　这一刻，女孩忘却了自己其实身在梦中。
　　“你甘心么？”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带着清浅的笑意轻声问道，语音低沉，听不出说话者的年纪。
　　女孩一愣。
　　“你甘心么？”男人没有等待她的回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却缱绻着无法言明的温存。
　　“你总有一天会不甘心的，到时候我就回来接你。”
　　“我……”
　　她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可突然发现自己的喉咙似乎被堵住了，发不出一个音节，一阵剧痛贯穿了她的右腿，随机蔓延全身。她惊慌的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可那个男人只是站在她触不到的地方，静静观看，无动于衷。
　　最后，没顶的黑暗弥漫了她的眼睛，视线里还残留着没有温度的浅笑。

　　手术台上，女孩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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