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颜乱》髅殃

7、［六］

　　近日，宫中来客。
　　念苎摩，于武楼二千六百九十三年间，任武楼副国师。年幼方五时，通读《邪经巫教》六百七十三卷。擅长丝攻，曾孤身灭陷九百教派，世称“红丝魔”。

　　“陛下，荀宦官求见。”
　　宫女入室通报。
　　帘后空寂，无人应答。
　　宫女深知凄夕性情，说一不二，便识趣地退下，不再打扰。
　　凄夕全然不知，有宫女来通报过。满桌佳肴完全引不起她的食欲，香熏的气息忽浓忽淡，令人胸闷发晕。
　　这，都是因为那个不速女子，念苎摩。

　　婚典当日。
　　血羽仙禽的嗜血劲头非常人所能想象。
　　假破界启口，不急不缓地，哼出一首哀绵的曲子，来得那么突然。这并不是催眠，或攻击之类的玄乐，却是人间，再普通不过的寥寥只音，只是就凭几音，一个爱恨情仇的故事浮之入心，有情人听得肝肠寸断，无情人听得骨痛神伤。曲中诉尽的故事，仿佛只给凄夕一个人听，又像给世间人听！
　　凄夕不觉，拂脸间泪水已爬了满面。秋风萧瑟，昔人不再，镜中朱颜未老，鬓角早添新愁。此曲，就如同一只毒辣的手，狠狠揪住她的心结，也是心魔不放，还要摊开在她面前，强迫她重睹旧梦。
　　曲中纠缠，并未能使血羽仙禽减速，它们先继，绝情地，穿过假破界的身体。曲如烛曳断，人不醒。
　　昏昏沉沉的众人，神志却逐渐清醒。一名大臣先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又吃力地爬起来，满脸迷糊，看样子一时半会，还想不起刚才发生的事。凄夕暂止住悲伤，大呼不妙，若让众人知她计划，将全盘皆输。
　　血羽仙禽在她招呼下，离开婚殿，黑羽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眼看事情即将败露，凄夕暗中，把一枚毒针打入假破界体内，这具身体立即变得硬如顽石。她若无其事地扶起假破界，硬邦邦的身体，不细看，绝对还以为是威风八面地站着。荀宦官带着一批武官，火烧眉毛地跑上来护驾，凄夕借口假破界腿伤，不便行走，就由几名武官，把假破界搀回了寝宫。
　　凄夕收回假破界体内的毒针，又取出一丸续命丹。她伸手摘下假破界脸上的面具，手不禁抖了抖，面具下的脸孔，竟是一个艳秀的女子！柳叶眉略显痛苦地微皱，唇和肤色一般白，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华美，反而更添几分楚楚动人。凄夕轻摁女子下巴，将续命丹置入她口内，并迫使她咽下去。不出多时，女子的双颊便恢复了血色，也渐渐苏醒了过来。
　　“你是谁？”
　　女子面对凄夕的质问，只是坦然一笑。
　　“回陛下，副国师念苎摩。”
　　原来，是国师和破界串通一气，联演的一场“真假新郎”。
　　“你早有把握，我会救你？”
　　“难道陛下，会不对那首曲，感到好奇吗？”
　　不错，正是因为那首怪异的曲子，这个女子才不能死。
　　“副国师真是机智过人，”凄夕笑道，“只是，此曲不知从何而得？”
　　“得之于心，取之于情。曲中情为何物，想必，陛下心中早已有分寸。”
　　轻描淡写，就越过了答案，念苎摩，不可小看。凄夕顿感恼怒，却又不便表现出来。这种恼怒，就像是赤裸裸的，站在披裳人面前，五脏六腑都被人看个仔细，而自己，根本就无力看透对面的人。
　　“你的勇气，我很欣赏。不过，我想你不会不知道，你所犯下的，是欺君大罪，我可以将你就地裁决！”
　　念苎摩刚欲开口，面露苦色，捂住伤口顿了顿，才道：
　　“国师通天地，得知陛下有苦衷，方令念苎摩，参计救赎陛下。”
　　“你是指，大国师，阑麝？”凄夕想起那个舞伎，心头涌起一股异样，不是抵触，不是憎恨，反而是正面的感觉，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嗯。国师知道，陛下无意杀害破界，破界的凡体，也绝对抵挡不了，血羽仙禽的一击，故命我前来做替身。破界为了给陛下留颜面，也同意出席婚典。”
　　破界？他居然顾及到我，凄夕心头不知是何滋味。
　　“那，国师也一定知道，我举办婚典的用意了？”
　　“陛下是假借婚典之由，召集武楼众臣，利用血羽仙禽的威力，在他们身上下蛊，以便有朝一日，用蛊术控制他们，为陛下卖命。另一方面，破界掌握的九怪军，虽只有九人，是武楼最小的军队，但任意一怪，都能胜过百万大军，破界才因此常做大统之位。陛下是想，先与破界结为夫妇，在血羽仙禽下蛊，众人都丧失神志后，再命血羽仙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破界，众人清醒来，就说是血羽仙禽的作为，即可推托得一干二净。破界的身后物，即九怪军，便名正言顺传给他的妻子，就是陛下了。一场婚典，陛下就能得到所有兵力人力，稳固权势，这，大概是陛下的用意吧。”
　　凄夕暗叹，不错，竟能把我的心思，猜得分文不差，看来，泛泛之辈是越来越少了。
　　“既然国师，法力盖世，何不阻止我独揽大权？”
　　“国师和我，追随的不是武楼，而是强者。”
　　凄夕见念苎摩，说此话时看着自己，是敌是友，已显然。
　　好一个强者。

　　回到寝室，破界正坐在桌前，默默地灌酒。
　　凄夕坐到铜镜前，拆下凤冠，然后卸装，始终没瞧他一眼。
　　这样的氛围，更加暧昧，就好像成婚多年的夫妻，在闹矛盾，谁也不愿主动和解。
　　“出去，我要换衣服。”
　　破界又倒了一杯酒，只是不小心，洒出来不少。他一饮而尽，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真是孩子气。凄夕心里觉得好笑，就当作破界不存在，解开衣带，脱去婚袍，显出隐隐约约的蛇身。
　　没料到凄夕，真的敢在他面前更衣，破界后悔，刚才没有出去暂避，现在走，又会大丢脸面。他僵硬地背对凄夕，进退两难。
　　“破界殿下！”
　　“你给我出来！”
　　烬突然不合时宜，莽莽撞撞地冲了进来，罄也气势汹汹地追了来。他们眼见室内情形，不禁傻眼：凄夕在更衣，破界的脸，涨得比西瓜瓤还红，惊慌地看着他们。罄赶紧扑上去，死命捂住烬的双眼。
　　“破界殿下！那个女人想对你做什么！你们怎么可以……”
　　“哎呀，你就别妨碍他们了，人家是夫妻，做什么你管得着吗！”
　　罄喜笑颜开地，把手舞足蹈的烬拖了出去。
　　凄夕忍不住笑笑，她着上简单的服饰，又从柜中，取出一瓶待客用的玉露琼浆，在破界对面坐下。她浅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破界。
　　破界不自然地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
　　“对不起。”
　　破界愣住，恍惚看向凄夕，似乎不确定说话的人是她。
　　“你一定很恨我吧？我先是抢走了你的王位，现在又想杀你。”
　　“恨你，我没这个资格，”破界无所谓地微笑，放下酒杯，不易察觉的苦涩，在他身上悄悄蔓延开，“其实我很清楚，就算你不继承王位，成为王的人，也永远不可能是我。有时，我还挺佩服你，一个在混乱宫中，无依无靠的女子，竟敢用多种手段捍卫自己。不像我，这里是我生活的地方，他们对我的漠视，冷落，我却没勇气反抗。”
　　凄夕心酸。如果当初，破界不是出生在这王权贵势中，他现在，一定会很快乐。可是现实，亲人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尊贵是假的，连自己一手造成的婚姻，都是假的。所有人，都在为不同的目的欺骗他，将他困在一个齐心协力编织的，并不美丽的谎言。
　　突然感觉头顶温热，破界迅速地伸手一抓，才发觉，凄夕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他抓住的，正是凄夕柔软白皙的手。见破界慌乱地松开手，脸上又要升起红晕，凄夕像安慰孩子般，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头，道：
　　“你就是太怕失去，才不敢反对他们啊。既然事已成定局，你我成了夫妻，不管是否名义上的，我都有责任照顾你。所以，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来找我商量，伤心找我倾诉，我随时欢迎。”
　　微醺的脸，醉人心。银发扫得手痒痒的，挑逗着悸动，莫名的异样油然而生。这个女人，竟也有这样的一面，像个善良的大姐姐，亲切着别人的心灵。破界赶紧别过头，不敢再看凄夕无邪的笑容。
　　“那，我就当你同意，就这么说定了哦。”
　　希望这样，能够弥补我的过失。凄夕拉过破界的一只手，用小指钩了钩他的小指。
　　此刻种下的誓言，根扎得很深很深。

　　新鲜的尸体，肉被摔烂得惨不忍睹，温醇的血液，干渴的土地贪婪地吸食，一滴不剩。
　　一个人走向尸体，在十米左右的距离停住。他肩上，早就饥肠辘辘，蠢蠢欲动的鹰，在他解开脚链的瞬间，脱弦箭般冲向尸体，吞食起支离破碎的骨肉。
　　鹰一面吃，一面观察主人的神色。它还未啄食完头颅上的肉屑，那人便略显不耐烦，不用招呼，鹰识趣地飞回主人肩上，喙中，多了一封被血浸湿的信。
　　这人持信进入了一座宫，他肩上的鹰，颤栗地将头缩进翅膀。雕梁画栋，却森如地狱的大殿，各个角落，都隐约可见鞭刑后，斑驳的血迹。还有奴隶不时凄惨的哀号，咆哮。
　　“我的王，我们在武楼的人，又有信送来了。”
　　大殿最高，最漆黑的地方，王高高在上。他伸出兰指欲拿信，忽又缩回去，满手累赘的宝石寒光一现，继又嗔怒道：
　　“又是把信放在信使腹内！玷污了我的手，叫我如何看！”
　　呈信的人马上讨好地道：
　　“信藏在重刑犯腹中，抛下悬崖较不会让人质疑，总好过抛其他物品。王的手何等尊贵，就让奴，来为王读这封肮脏的信吧！”
　　王满意地示意那人读信。
　　“武楼即将成为您的玩物，请王再稍作忍耐。您忠实的仆人致。”
　　千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王抚着自己乌黑秀丽的长发，像女人般，妩媚地卧倒。
　　此人，皇阕国国主，绨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