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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荀宦官踮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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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宦官踮着脚,干瘦的手指熟练地,从一排刻有凹陷字体的书上轻划过,在一本用紫木干包装精密,布满灰尘,显然很贵重的书上停下动作,带有苍老的颤抖取下书,还虔诚地拿一方绸绢,不放过任何一个空缺般的擦拭一遍,才将书呈到凄夕面前。
这已经是武楼最后一本婚史了。凄夕紧锁熏眉,封面上旧得有些模糊的《武楼三百一十年间婚史》隐隐扩大了她的不安。明日,明日便是大亲之时,倘若再找不到解除婚约的方法和律例,破界就会成为无辜的枉死者,那自己,岂非和幽姬的狠毒无二?思至此,凄夕双指揉着太阳穴翻开了书,也顾不上抚平书周折角,和荀宦官心疼的吸气声。
“武楼三百一十一年,文衡大帝纳皇阕国念氏入后。念氏名殀,皇阕国国君长女,丽质端庄,能歌善舞,尤甚吟诗作画,深得宠。……武楼三百一十七年,文衡大帝纳召国蓝氏入妃。同年,念后自缢。”
皇阕国,似曾过耳的名字。荀宦官见凄夕托首凝神,注视着书页上皇阕国的图腾,以他服侍多年的经验,自觉地上前解释道:
“当年的武楼尚未建城封国,以强大的国力称霸一方,四处邻国都与我们结盟。位于天崖下的皇阕国也是其中之一。因皇阕国盛植一种能掩盖尸臭的常青木,且其国内有条昭明于世,奇长的血河,据说其统治者是些杀人如麻的残暴妖物,无人能治故使其将国千年。但史册上从未出现过对它们详细的记载,臣也不好妄下定论。”
妖国倒是很有趣呢,只是虚幻的永远只能是虚幻。
“武楼的婚例应该是每年一婚,为何文衡大帝五年中未曾再娶?”
“朽臣愚钝,只耳闻念后艳美无双,宫中都曾流传说是她用妖术迷惑了大帝。而又有另一种说法,说他们真心相恋,此后大帝再娶念后才悲痛欲绝,引发惨剧。”荀宦官一脸惋惜地轻叹,“要不是如此,当年文衡大帝及后宫六千老少嫔妃就不会遭天谴而一夜暴毙,武楼也不会因惧皇阕国宣战锁国御敌了。”
凄夕听闻此言,便不再理会荀宦官。要是世上真的有天谴这种东西,幽姬和那些浮夸无为的宫廷中人,就不会在此舒服地活着了。
夜幕四合,尤其是今日,暗得如鸦如墨。
宾客聚集,仙人袅娜,妙歌曼舞。上下流萤,厅堂琳琅,棂华殷红。
宫门大敞,卫军宫人森严守卫在婚殿两侧,以防止蜂拥而入的庶民百姓,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据凄夕吩咐,工匠仅以三日,在离婚殿五百米左右之处,建了一座高达七百米的晋方塔,以便安置宫外赶来参加婚宴的平民。由于是极罕见的女帝结亲,武楼全国各处无论是商人、塾师,还是衙役、农夫,或连叫化子都千里迢迢地进宫,希望一睹女帝芳采,致使晋方塔一日之内,便再容纳不下一人。成千上万的人拥挤在宫门外,一片推推嚷嚷,吵闹不堪。
婚典时辰将近。
一个候待已久的宫女,走到一座看似严密无缝的石壁前,在刻的饕餮可怖的双目上按了下去。石壁顷刻不知从何处裂开了一道缝,透出的光线越来越亮,渐渐朝两侧散去,形成了宽约两米的门。随着石门开启,石壁内室的香烟也朦胧而至,向里望去像隔了张薄纸,神秘莫测。
玲珑的身形穿过纱雾愈发清晰。凄夕刚浴好的肌肤,如水晶般渗得出水白皙凝碧,银发梢末垂着水,连杨贵妃见了也会自愧不如。端着御巾、素袍、新服的宫女们愣着除了惊羡,已经完全忘掉了手中的工作。这是一副怎样让女人都贪恋的柔媚躯体啊!未待她们神魄返壳,凄夕已穿上羞衣,披着长袍进了主室。
傅珠粉,绾鸦髻,含红脂,修青眉,着华裳。
“陛下今天真是抢尽风头,那些老顽固和贵族小姐肯定会看你看得眼珠都掉下来!”
罄兴奋得满脸通红,带着报复的快意挥拳叫嚷到。然而凄夕却一反常态地毫不搭理她,默默无言地将铜镜转到背面,神色不宁地离开了主室。见凄夕眉宇间有一股暗藏的愁,罄虽倍感不解,但转念一想,或许待嫁女儿的心思,就是如此慎密难懂罢。
婚殿血黑,红得煞人。上百桌宴席,被殿中央一方形巨池内漂浮闪烁的圆柱短红烛,映得耀艳,也有烟花之地靡靡之所的淫芜荡乱。
此池名曰赤曼陀娑,是术师们常用来召唤血羽仙禽的法器。池中盛有奇珍异兽之血,而这些血,则是为了供养只能生存于血液的赤曼陀华。赤曼陀华吸收足量的血后,便是其盛绽时。只要它的瓣完全打开,香息就能吸引血羽仙禽前来觅食,待血羽仙禽食尽赤曼陀华,它们则会为召唤者吟唱一曲,音可同高山流水,月风清铃,亦可如兵戎沙场,电闪雷鸣,连顶尖的乐师,也无法与之相较。婚礼配乐,便由血羽仙禽担当。
一座十字石桥被几名武林高手抬着,从殿上缓缓降落,恰好架在赤曼陀娑池上,形成田字布局。原本排列整齐的宦官宫娥,霎时退向两边,让出一条连通婚殿南北的路。宾客放下金樽银箸,欣喜地期盼着路尽头的傲影。晋方塔每个窗,都密密麻麻挤着好奇伸长脖子,瞪大眼睛,议论纷纷的百姓,一致专注地紧盯住露天的婚殿,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不负众望,新娘大驾香临。凄夕步履庄重地穿过宫人,凰冠上不断有节奏摇摆的珠帘,模糊了红颜,像孔雀彩屏般展开,拖得有几米长的袍子,载了许多一路宫娥抛下的英瓣。颇有“罗帏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之势,“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之华。
在座皆惊。纨绔子弟心中早就风起云涌,达官娇丽咬牙切齿却不得不服,远处的晋方塔内的观者,亦传来由衷赞叹。女帝果然像传闻所述,有非凡人的仪貌。
凄夕目不转睛地望着桥南,手心已被指甲硌得几乎流血。这些达官贵人和那些百姓都到齐了,但是破界,以你的性格,真会乖乖的来完成大婚吗?如果可以,我宁可你勇敢地反抗不要来。又有一阵呼声,从宾客席中发出,几个涂抹得花枝招展的官家千金脸显得更红,纷纷羞娇地垂首,以箑掩面。凄夕心已如惊涛骇浪,她隐约觉得事情变得蹊跷。原来她还是有一定把握,破界会逃婚,所以特地嘱咐调离了宫殿后门的守卫,但如今,他却显得逆来顺受地出现在婚宴,更令人感到反叛及挑衅。
罄在宫娥中跳着对凄夕比划,让她别再发呆,引得身边的宫娥们都颦蹙退避。凄夕慢慢松开拳,指甲离开紧贴着的肉后,一阵疼痛猛烈袭来。破界,我再找不到方法救你了,既然你敢来,就别怨我。
桥北桥南的一对新人,终于开始往桥中走向对方,像两团孤傲不可亵的焰聚在一起,适时便会触炸粉碎。两个宫娥端着用金绸作垫的两把匕首,等在赤曼陀娑池边,荀宦官见宾客多含不解神色,压低声音对他们说道:
“池的来历想必诸位官侯都清楚。现在池内的血还差两滴,才足以让赤曼陀花开放,两位新人,就是要用自己的一滴血来召唤仙禽。”
破界先拿起其中一把匕首,只在指尖轻弹,便划破了手。一滴血坠入池,即刻与血水混合。
突然,西南两侧殿门蹿出一群红纱蒙面,系银铃的女子,步伐像珠串连紧密,天衣无缝。这些女子腰肢摇曳如烛,很快就层层围住了赤曼陀娑池,从新人前穿梭而去,铃声响彻婚殿。凄夕警惕地盯着面前源源不断,飞快飘过的女子,忆起婚礼中并无此舞。
婚殿顿时被晕眩的红色填满,几欲胀裂。蒙面女子仍绕着池边,和桥上旋转,但是却放慢了速度。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个惊艳的不速之客身上。
一个舞伎模样,显然和蒙面女子们不同的人,坐在桥的正中央,藏在宽大的墨花红袖下的手,持着一把白色的小伞,面上罩着副雪白,用金丝勾勒出五官的面具。坐在万人围观的桥上,竟无一人能参破,可见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舞伎只是坐着献舞,其关节的每一屈,身肢的每一转,却都令观者如同化身舞中难以自拔,蒙面女子原本惑人的妖舞,也反衬得幼稚。
舞伎在面具后的双眼,分寸未离凄夕。
蒙面女子像得到了什么指令,竟同时同刻,齐刷刷地静止在原地,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裙摆仍随风飘舞。
“武楼大国师阑麝,特以此舞恭贺陛下新婚。”
一种像是从天上劈下来的雷声震耳欲聋,又似乎是那群蒙面女子在代舞伎说话。宾客哗然,有的大臣还不顾形象地站起来,朝桥中张望。这个大国师非同小可,法力高强可敌国,莫说是常人,就连大帝也很难接见到她。据说世上从未曾有人听过她的声音,见过她的相貌,她的指示都由副国师传达,她的性别身世,从此成了个难解之谜。
国师莲指一摇,凄夕手中,便多出了一副仿佛凭空而来的面具,轮廓是由紫线描绘。
“请两位新人戴上面具。婚时不见,这是我术师界惯例,望新人谨遵。”
雷声又至,这样大不敬的举动,使凄夕难免不悦,但所有人都一脸虔诚膜拜地望着国师,此刻自己,还不宜与她为敌。凄夕掀起坠帘,将面具盖上脸,她透过一个个女子身影,看到破界也早已戴好相同的面具。
国师一跃而起,手中柄伞蓦地收上。几十来个蒙面女子,居然与此同时被撕碎,红色的纸片,纷纷扬扬的撒落到殿上。人们这才看清,那柄伞上牵连着每个女子的线。原来这些蒙面女子,都是由机关操控的纸人。
“贺舞已毕,臣先行告退。”
只见红影一闪,来者去,遍地空余红屑。
凄夕紧锁眉头,红茫一片,使她隐隐觉得有何处不对,却又不能言。
赤曼陀娑池的血水渐变黑。凄夕知道时间无剩,趁混乱之时以匕首为掩,戳穿了暗藏在银戒下的囊。囊内贮有凄夕先前调配好的,能控制人思想的毒血。
毒血顺着凄夕的指落入了血池。一阵心脏跳动的声音,震击着所有人的耳膜,琐屑的议论声也消失了。声音愈演愈烈,伴随着赤曼陀华的花瓣,在蠕动般展开。过了像几世纪一样长的几分钟,池上,终于立满了血染成的花,腥浓与花香混合,诡异离奇。
花香传得很悠远,如同袅袅轻烟。忽有微风,协并芳香卷回殿,还隐约带来了锐利的哕鸣。觅食者将至。晋方塔里的人们,都不知将发生何事,引起小骚动。
天际出现了十来只飞禽,体略小于凤,身被血羽。它们速度奇快似电闪,还未等众人看清楚,便停在了池边,撕扯起赤曼陀华瓣。
凄夕目光灼灼地望着赤曼陀华,被血羽仙禽啃噬临尽。婚宴最大的惊喜,终于要被揭开了。
最早食了赤曼陀华的血羽仙禽,突然开始变异,血羽,被新长出来的黑羽替代,它挥翅扫起一阵狂风,朝天嘶鸣了一声,眼珠闪烁出了嗜人的红光。剩余的血羽仙禽,也相继发生了变异,宴席翻撒,宾客惊呼四散,赤曼陀娑池的池血,倾泼了整座大殿,婚殿摇摇欲坠,砖石龟裂,甚至殃及了晋方塔。
但是,人们根本来不及逃走。血羽仙禽在人们齐力要撞开殿门之时,合鸣起了一曲魔音,并且是术师界,都鲜为人知的操控之音。不出几秒,不只是殿内,还有晋方塔里的人都眼神涣散,丧失心智,波及的方圆百里内,一片死寂。
凄夕取出一支刻满咒符的短笛,抵在唇边,指轻盈地跳动,音曲纷扬。不论是官员还是百姓,一律像具具死尸一样,转向凄夕所处的方向,齐齐跪倒在地上。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主。”
人群移动僵尸般的头颅,目中死气沉沉的眼球,朝着凄夕,不约而同爆发出低沉的呼应:
“吾主在上,誓死从命!”
月,没有预兆的拨开碍手碍脚的云层,终于得以显现出它的光华。人的脸在月照之下,更为苍白可怕,相称之下,似乎只有凄夕和破界才是活生生的人。血羽仙禽挥动巨大的黑翼,一派俯首称臣的样子,等待凄夕的下一步指令。
凄夕捏着短笛的手,垂在身侧,复杂地望着对面身披月色的破界。要杀仇人不难,但反之很难。有些事做了,反而会后悔一生。可是为了报复黑色的过去,宁可心碎。
血羽仙禽感应到了,凄夕犹豫不决所下的指令,带头的一只,首先将利喙对准破界,俯冲过去,其余的也果断地跟上。凄夕缓缓把头别过去。
着魔的血羽仙禽疯狂地冲向破界,带有一股强烈的毁灭之劲。奇怪的是,正当它们,进入破界所站范围一丈之内时,不知何因,竟纷纷恐鸣着,四下逃窜,像是惧怕着什么力量。
对面的人不是破界!一切的一切,从破界出现在婚宴时开始,都可以解释了,凄夕只觉得释然。既然不是真的破界,并且连异变的血羽仙禽,都如此恐惧,这次出场的,又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凄夕略带玩弄和讨教,再次奏响了短笛。笛声空灵幽脆,似断非断,血羽仙禽抽搐般哀鸣,重又攻向假的破界,但今次已不再是形体,而是成了一道道,捉摸不定的黑光,常人肉眼所不可见。血羽仙禽的特性是,速度奇快,能赶超它们的人,只占高手中的少数,所以站着就是等死。倘若反击,就势必要将它们打伤,血羽仙禽又是禽中之首,如果伤害它们,难免会受到整个禽族联合的的报复,到时,再强劲的人也难逃一死。
“你该怎么做呢?我的郎君。”
桥头对立两人,而失去知觉的人们,在接近的时辰中,也即将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