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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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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宫殿果然不愧为宫殿,豪华气派得非同小可。罄三步一惊,五步一叹地随着宫女,穿过玉为砖石金为梁的长廊,而路,似乎怎么也走不尽。前方又来了一个宫女,不屑地瞥了一眼,正瞠目结舌地盯着柱子上的微雕,浑然不觉的罄,然后拉过领路的宫女,说了些什么。
“陛下在金鸢殿处理国事,姑娘先在此稍候,待我们去寻了陛下来。”
罄忙陪着笑脸,目送两位宫女离去,心中不禁暗想,这些宫人的脸色,难看得也太明显了吧,虽然自己灰头土脸,只是个卖艺的,在这富丽堂皇的宫中出现,也确实很碍眼,但也不至于让人露出那种鄙夷的表情。想着想着,似乎有些后悔答应了幽姬娘娘进宫,来服侍陛下,但是假如拒绝了,家里的条件就无法改善。
“你在这里等人吗?”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罄几乎惊呼出口,但转念一想,宫中戒备森严,要是惹出什么麻烦就糟了,便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波澜不兴的紫色美目,修长翩翩的身躯,银亮的白发,宛若天人。一下红了脸,罄低着头紧咬嘴唇,第一次为自己身上破旧的衣服感到羞愧,尤其,还是当着这种,绝无仅有的佳人的面。
“我……我是幽姬娘娘召进宫,来伺候陛下的……她们,她们叫我在这里等一下……”你呀你,平时的伶牙俐齿,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不见了?罄的头越埋越低,暗自生着闷气。凄夕很快将冷笑隐了去。这样的丫头也能做眼线,看来,你看人的能力不怎么样嘛,幽姬。
“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到我那里,去歇歇脚吧,离这很近的,她们找不到你,就会去我那儿。”
罄不敢相信地看着,凄夕极富亲和力的笑容,心中随着凄夕毫不嫌弃地牵着她的手,泛起阵阵难以言表的感动。
“姐姐,你的房间好大好漂亮啊!比我们家的屋子都要大好多!” 罄兴奋地坐在椅子上,爱不释手地捧着桌上摆着的饰品,头也不回地嚷嚷,显然一路的闲谈,已经让她们熟络如姊妹。还真是既不机警又单纯,凄夕为幽姬的失策,无奈地笑笑,爱怜地望着毫不客气,狼吞虎咽着茶水甜品的罄,只可怜了这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
凄夕经过试探,对罄了若指掌。罄,一个落第书生的女儿,自小卖艺持家,善舞鞭器,故名传街巷。幽姬因一次出行看过她艺演,便相中她入宫,酬劳是给她家一座府邸,和她父亲一个官职。
“原来陛下已经回来了,奴婢还说去找你呢……哎呀,你怎么能在陛下的凤座上!快下来!”刚才两个宫女的其中一个,凶神恶煞地,把正吃得忘乎所以的罄,从座上狠狠地拉下来,高高举起手,对着她呆住的脸欲扇下去。
只见一道影疾迅而过。
似有物碎,惨叫划破天际。
宫女的手,畸形的歪向一边。罄惊恐无比,她正拿着一卷普通的鞭。
出鞭如无形,力度柔弱,鞭劲却毒辣,一旦控制不巧,杀人如杀蚁。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马上给你把手治好!”
宫女还未有所反应,鞭一挥,听得“咔啦”一声。又是一阵惨叫。
奇迹般的,宫女的手恢复原状,像没受过伤似的。她瞪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却也看不见,哪怕是一个细微的破绽在手上。
一群侍卫闻声,手持武器破门而入。他们见宫女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凄夕居然对凶手,态度亲切有加,便只是警戒着,不敢有所行动。
“好鞭法!不知妹妹的鞭器何名?”
“啊,这些三脚猫功夫,让姐姐见笑了。” 罄看到侍卫进来,还以为小命不保,但听见凄夕的赞赏,脸一红,垂下头爱抚着手中的鞭,“这鞭叫碎骨鞭,用千年树枝制成,是一次,我在一位老爷府中艺演所得赏,已陪伴我多年。”
“妹妹果然懂得,使鞭有其道。至于你们,领教够了,就统统退下。”
侍卫们悻悻地收回武器,小心翼翼地退出去,谁也不敢多看凄夕一眼。
“是,陛下!”
宫女像有深仇大恨般,瞪了还没回过神来的罄一眼,然后跪在地上。罄似乎终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腿一软,也跟着倒在了地。
“陛陛陛、陛下……?”
凄夕好笑地扶起她,用手帕擦了擦她掌上的灰尘,看也不看跪在地上,一脸愤愤不平的宫女,轻缓而凛冽地道:
“你去帮她找几件干净衣服来,给她梳洗打扮一下。别忘了她是我的贵客。”
最后一句话,在别人听来倒没什么,但宫女心里很明白,这攸关了她的生死。
“是,是,姑娘请随奴婢来。”
转瞬即变的笑颜,令罄无所适从,她傻傻地,被满脸堆笑的宫女明牵暗拽地带走了。
镂花朱门被宫女轻轻带上。凄夕敛起唇边笑意,用杯盖将茶叶拨开,接着低头,目不斜视地噙了一口浓茶道:“出来吧。”
梁上闪下一个人影,落到凄夕面前,昂首挺胸无礼地站着。凄夕用余光瞥了来者一眼,差点“噗嗤”一声把茶喷出来:烈焰般的红发下,和火似的刚毅的神情,却搭配在一张,只会让人觉得可爱的娃娃脸上,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就去比武招亲一样,荒唐至极。
“唉,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啊。” 凄夕按耐了好久,才终于将笑强压了下去,不咸不淡地道。烬的脸,因为这句话,和凄夕眼中若有若无的讥讽,涨得像他的发色般红,在心中酝酿已久的勇气,也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得握紧腰旁的刀柄,给自己作无谓的助阵。
“别以为你……你是陛下我就会怕你,就凭你对破界殿下的不尊重,你也是个坏人!”
“你是为了破界,才来的吧?那正好,回去告诉你主子,今晚就能到丝纺苑,试他的新服。”
“为什么?你明明不爱破界殿下,却还要和他成亲,折磨他,也是折磨你自己啊!”
凄夕一摔茶杯“嗖”地站起来,面上如同结了一层寒霜,与烬的倔强,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如果不是因为,你是破界的人,我保证今天以后,就不会有人再看见你了。”
“我必须要说。二十年前,就在幽姬入宫的前一天,奉命准备服侍娘娘的那个宫女,被皇上宠幸,并且怀了龙种。宫女胆小,毫无隐瞒地告诉了幽姬,幽姬怕被其他人知道,就把宫女锁在地窖,还下药把她毒疯。而幽姬自己,恰逢也怀孕了,不料怀的是个死胎,便抱走了那个疯掉的宫女的孩子,来瞒天过海。后来在破界殿下三岁的时候,先帝不知从何得知了一切,幽姬和帮凶怨妃,也因此被打入凉嫣阁。当时了解真相来龙去脉的,只有四五个皇族内部成员,为了不让天下人知道这个耻辱,先帝就将破界殿下交给最忠心,也最有权威的荀宦官抚养,这件事情,就一直被严守至今。” 烬的手终于离开了剑柄,一反常态地露出严肃的表情,愤恨地逼视着,脸色不知为何突变得刷白失措,眼神飘忽,仿佛快要跌倒的凄夕,“破界殿下对过去一无所知,也从未得到过,那些哪怕是虚情假意的爱,他花费了这么多时间,用尽了这么多努力,才拥有的现在的所有,只是为了得到身边‘亲人’的赞许,和证明他在别人眼里的存在!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难道,你还想再让他再受困在,虚伪的感情和婚姻里吗!”
原来大家都生活在掩饰,就连破界的坚强,也是保护自己的外壳。可是如果说,破界不是幽姬的儿子,那我的复仇,那明天的婚宴,那破界……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
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已然被攻破得粉碎。凄夕像有意识,却仍被人操控着的傀儡,空洞地望着烬,声音透露出内心的颤抖,和乞求,似乎渴望,有人能笑着说,这只是一个大到不可饶恕的玩笑。
罄左扯扯,右摸摸身上的锦服,总觉得自己穿惯了粗布劣衣的身体,很难适应这些贵重的服饰。快接近凄夕的苑了,她的脚步渐渐放慢,心也越跳越快。等会见到陛下姐姐,该说什么呢?万一,她嫌自己佩不上这身衣服怎么办?罄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捂着胸口,一步步靠近侧门。
刚想推门而入之时,室内传出,似乎是有人在争论的声音,罄只好站在门外等候。夜里的走廊,安静得窒息,使得音量,突然比原来大了许多,并有一词半句,不时传到罄耳里,挑起了她的好奇心。她贴着门屏息听着,当听到破界不是真正的皇子时,竟然惊得忍不住轻呼出口。
室内静了下来。
罄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被抓到窃听宫廷机密,不死也会被诛九族。她绝望地环顾四周,陌生的宫廷里,根本没有她的纳足之地,就算被抓到,也只有认了。
时间嗜人般流淌。奇怪的是,并无一人出来察看。罄终于耐不住性子,再次小心翼翼地,靠上门窥探,却发现,原来是室内又多了一位客人,而且刚才,似乎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她长长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上,用衣袖擦着额上细密的汗珠。
“陛下,臣有事所以来晚了。你……”
就在罄发出一声惊呼的时候,沧涟从正门,缓缓地走进来。当听到被召见后,犹豫思量了许久,明知是被召来商讨,自己最不想听的婚宴事宜,却又不能不来。门外的夜风,趁虚而入,凄夕快被风吹倒般,摇晃了两下往后倾,沧涟飞快地扶住了她,帮她站稳,茫然地看向面对凄夕狼狈相,显得洋洋得意的烬。
“陛下和沧涟殿下,恐怕有非比寻常的关系吧?在云瑞楼那天,我可是都看见了。”
看着凄夕的脸越来越白得透明,沧涟悄悄松开了拉着她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烬用得胜者的语气和姿态,从他们身边一步,一步走过,并且一字一顿,似乎想将话打进她心里般道:
“你拥有的,已经太多了,我只希望,你不要伤害破界殿下。”
门被狠狠摔上,只留下两个,心事各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