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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饱经风霜, ...

  •   饱经风霜,已有些残损的石墙上,官府新贴的告示,崭新得泛白。一个身着淡黄粗麻布衣的老人,面带愁色地,从密不透风,议论纷纷的人群中挤出来,一瘸一拐,却快得惊人地走向云瑞楼。
      破界艰难地支起虚弱的身子,单手撑住床沿,另一只手握成拳挡在嘴前,尽量压低声音咳嗽,但身体仍颤抖得厉害。蓦地门被推开,一个人慌慌张张地闪进来,便一把扯下覆在脸上沧桑的人皮面具及假发,露出稚嫩秀丽的容颜,和火红的头发,开口想说什么,又忆起门还忘了关,继而转身轻手轻脚的合上门,才气喘吁吁地道:
      “殿下……宫里正在召集九臣十三户,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咳咳……”好不容易才止住的咳嗽声再次响起,那十五六岁的黄衣少年,忙乖巧地上前扶住破界,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我现在恐怕是去不了了,不知那女人又要做什么……”
      “我又能做什么呢?破界殿下太多疑了。”
      凄夕不知何时已入室内,此刻正坐在白玉圆凳上,浅笑着往杯中斟茶。破界完美地掩住了呼之欲出的震惊,勉强挺直身脊,又用眼神暗示愣在一旁的黄衣少年退下。
      “臣,参见陛下,咳咳……”
      一杯清茶呈在破界唇前,薄纱香袖滑下,露出润白如藕的臂。破界愣住之时,温淳的液体,已顺着他的喉管落入腹中,精神竟为之一振。凄夕又不由分说地灌了他几口,片刻过后,他苍白无血色的颊,居然恢复了些许红润。见其大惑不解之色,凄夕善解人意地释道:
      “你的病是心病,我的药放于茶中,有舒神缓压之用,可使你暂时放松,不去思考扰乱心神之事。”
      “你不该救我,你应该知道,扰乱我心神的就是你的王位。”破界直视凄夕,仿佛想把她吸入自己深邃的瞳中,借以看透。
      “唉,什么都不知道的其实是你啊!”凄夕的笑容依旧清丽却无奈,紫眸瞬间闪烁,且夹杂了挑逗,“世间谁人奈何得了,居于深宫的寂寞?我这次救了你,和急宣九臣十三户进宫,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你,已经被我选为我艳丽的夫君。”葱指挑起破界惊得无力反抗的下巴,眼见他目光的逃避,和涨得越来越红的脸,凄夕终于收回手和妖媚的狐笑,独自启门,在黄衣少年询问的目光的追随中,戴上面纱,揣着不知为何的心情,步下木楼梯。
      认命吧,我必须利用你,幽姬的儿子。
      “陛下?”
      一个虽着布衣,但气质绝非凡人的男子摘下范阳笠,居然是沧涟。四周的客人已经开始为同时出现的,两个如仙如神的人议论纷纷了,凄夕向旁使使眼色,表示进屋再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凄夕解下面纱,看着将范阳笠轻置在桌上,微笑着的沧涟。
      “臣只是想来探望破界,顺便给他送点药。以他一直的娇生惯养来看,恐怕不会随便找大夫。那陛下又为何来此?”
      反正大家迟早都会知道的,但心里突然有个声音,很清晰地阻止自己,不要说。
      “毕竟是先帝宠爱的皇子,我理应来看看的。”话到唇边,竟未经自己同意便改了口,沧涟捉摸不透地观察着,凄夕眼中转瞬即逝的矛盾,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陛下上次的伤痊愈了吗?如果出了什么差池,那便是臣救驾有误了,这种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凄夕唇钩如月,为了沧涟细腻的关心和解围。
      “你不必担心,已经好很多了。不过,你真的从来就不想知道,我的伤是怎么来的吗?”总是觉得,在这个人面前,可以很安心地说出隐瞒了多年的秘密,也许说出来,伤痛会减少。
      “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我将会是很好的听众。”
      “它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下的。”凄夕的眼眸空洞似乎回到了从前,手不经意又触及伤口,“我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我不认识我的父母,也不记得任何曾经的事。从真正懂得记事开始,他就一直像亲哥哥一样照顾我。他会包容我的任性,对我所有无理取闹的要求,一笑置之,我难过的时候,他想尽一切办法哄我开心,我被欺负,他让别人用十倍偿还。可是就这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居然得到了这么不公平的结果!被一些仗着自己身位显赫,不知廉耻的衣冠禽兽抓走,就再也没有回来了!而这伤,就是他与我生离死别的最后一刻,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我不能让伤口消失!我怎么能,我怎么能连仅存的过去也忘记?我的过去只有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凄夕的坚强外壳,在悲伤中溶化得一干二净,她低头环抱自己,像受伤的小兽般呜咽,楚楚可怜得,如同迷途不知归路的小孩。沧涟沉默不语,只是走过去轻轻揽住凄夕,将她的额靠在他的胸膛上。幽泣微颤。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安慰你。如果你就是因为害怕失去曾经,才伤害自己,我想大可不必了。其实只要你是真心爱他,他就会永远活在你心里,有没有伤痕都不重要。而这道伤,只是在你对他的记忆中平添痛苦,你又何苦,要折磨自己呢?”
      声息泣止。真是这样吗?只要我对你的感情发自真心,你在我心里,就不会有真正的死亡吗?凄夕睫稍的泪珠晶莹透亮,双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紧抓沧涟的衣襟,同时往他温暖的怀中缩了缩,以求慰藉。沧涟,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两人互相偎依,风带来清新的空气,把屋内的窒息一点一点吹散。

      每个人的脸上,都叠着形形色色的错愕。凄夕视若无物地,静静坐在桌边一个独立的座上,似待回复,破界则尴尬地垂着首,修长的手指,不自然地绞在一起。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去打断这漫长难耐的沉默。
      “既然诸位卿家都无异议,那么这桩婚事就算定下来了。”凄夕清冷的声音,仿佛久旱逢甘露般令众臣猛然清醒。
      “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三思。”十三户中的玄户颤巍巍的站立躬体,一开口小撮儿花白的羊须,也跟着一翘一翘的,“陛下已和先帝成过婚,论辈分你是破界殿下的前辈,不同辈分的人又怎可结合?”
      凄夕嘲讽地哼了声。“先帝和我虽有婚约,却并无正式成婚,我们连夫妻之名都没有。”  
      “可是,如果陛下就以这女儿之身提亲,恐怕流言蜚语,将有损陛下的名声。”一个中年的臣子半是故意,半是担心地道。
      “谁说女子提不得亲了?”凄夕站起来,看似无意地走向破界,气势压迫得刚才进谏的大臣脸红一块白一块的,又不敢发作,“只要破界点头应允,不就好了。”破界闻言假装忽略掉,凄夕离他不足一拳远的鼻息,火热地喷在他颈上酥麻的感觉,目光却游离不定。
      “就剩你的回答了,破界。”
      “我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和你成亲……”破界理直气壮地嚷道,最后又不知怎的变成
      了小声嗫嚅,还气急败坏地以手掩住彤红的面。“在犹豫么?你的眼可比你的嘴诚实哦。”凄夕用对小孩子说话的口吻柔声道,接着竟俯下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唇,蜻蜓点水般扫了扫破界微垂羞翘的睫。破界的羞赧清晰得无法隐瞒,他轻轻推开凄夕,快步走出了重关把守的门。
      “你们现在觉得如何?”已经回了座的凄夕,漫不经心地环视众人,语气中却暗示着肯定的答复。
      “陛下的婚姻大事,臣等无权过问,你自己随意吧。”从会议一开始就保持缄默的沧涟,突然冷冷地迸出一句。所有人都诧异地望着,他在门外消失的僵硬的背影,这与他一向的平和大相径庭。凄夕只是看着桌上的金丝锦缎虬龙,从深不可测的紫眸内,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转过一道走廊,离开了宦官守卫的视线,沧涟停住脚步,无力地靠在墙上。刚才停顿了半拍的心脏,连自己也感觉到了明显的反常。只是被她骗了而已,既然很清楚与己无关,为什么,还要去在意呢?

      墙的后面,正是背对着墙,抱头脆弱地蹲在地上的破界。我竟然会可笑到做出这么多让人误解的反应,那个叫做凄夕的女人,先是抢走了我的王位,现在又想把人生,也一并夺走了。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点自尊,都不能给我留下?

      沧沧凉凉,冷冷清清的闺房内,凄夕无言以对,将新栽的蔷薇香气阻隔在外的门。原以为,可以漠不关心地,和一个不爱的男人成亲,好展开计划的第一部分,为什么,此时却有莫名的悔恨?

      今夜,三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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