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二] 封帝殿。 ...
-
封帝殿。
紫色丝绒地毯从镶坠满白银、黄金、钻石的王座脚下流淌下二十三级台阶,又延伸出三百米外的殿门,再蜿蜒的穿过一池一岩一林便通至新帝寝宫门前。
“请陛下随奴才赴封帝殿。”
一个宦官和尾随其后的十二个宫女恭候在门外。珠帘被撩起,凄夕一身素色长裙现在众人面前。裙摆上绣了几朵花,朴素而简洁,却把凄夕的帝王之风衬托得恰到好处。宦官和宫女们屏息止言,仿佛面对的是神圣的天人。凄夕莞尔一笑,不加修饰的脸顿时容光焕发起来。她举步轻盈地踏上紫地毯,翩长的裙摆在毯上被拖出一道痕迹。宦官忙率着宫女们跟上来。
御林的出口正对着一块巨岩,此岩蹊跷无比,不仅色彩斑斓,且纹路各异,一处光滑平整,而另一处却凹凸不一。宦官见凄夕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岩石,便一派博学的解释道:
“这块岩叫福音岩,是菲尔萨王的礼物,历史已有两千多年。传说只要对着它大声许下愿望,它也会重复一遍你的话,这样一来,心愿即可达成。”
利用回声,也可以寻求心灵的寄托啊。凄夕嘲笑的摇摇首,掌心触着岩石冰凉的坑坑洼洼。
文武百官已在封帝殿内聚齐。嫔妃和宦官宫女门候在店外大毯两旁,手持孔雀最傲的一根尾羽跪拜在地。还有新进宫的小婢女进进出出的端送着佳肴珍馐,更换香炉,好不热闹。一个年老的宦官踉踉跄跄地走入殿堂,威严地环视一周,大臣们霎时安静了下来,可见其在宫中有一定的地位。
“陛下圣驾已至,全体官员肃立静候。”
话音一落,老宦官枯槁的手便一甩拂尘,几名武士将火箭搭弓松弦,箭正落靠殿门两旁的两个火炬内。这些火炬支柱为铜制,每个都高达三十九米,直径约为半米,顶端置了燃料。从殿门到王座旁,合计有四百个。由于每个火炬间都有一条比发丝还细的导火线,只要一个火炬燃了,其余的也会牵连着被点燃。不一会儿,富丽堂皇的封帝殿就完全处于熊熊烈火的笼罩中。摇曳不断的火焰映得金座耀眼,也把众臣脸上的好奇,崇敬,讽刺照得仔细。火炬后的巨幅木雕壁画四十米高到殿顶,任其再雄伟也远不及此时场面的庞大。
白色的身影载着许多人的想象步入了内殿。凄夕像是来参观艺术品般,悠闲地走向属于她的王座,在她身上竟找不出一点该有的紧张和羞涩。一步,一步,粉碎了一些人的嫉妒;一步,一步,包揽了所有人的爱慕。无论是见多识广的老臣还是初出茅庐的新官,都深深折服——不单为了她空前绝后的美貌,更是因为她与生俱来的王者风严!
两个宫女将一席竹垫铺在王座前,凄夕提着裙摆缓慢地跪在上面,瞑眼,双掌合叠于胸前。紫地毯上不知何时坐了许多得道高僧,金袈裟闪闪发光,老宦官一打信号,他们就开始高声唪经。三篇经文已毕,僧人退去。老宦官又道:
“诵经洗礼结束,请陛下入座听封。”
凄夕淡淡的扫了王座一眼,扶着一旁的宫女坐了下去。
“武楼二千七百年正式册封新帝,受封者,凄夕。”
全朝百臣面向凄夕而立,齐声高呼:
“苍天为鉴,武楼大帝亘古不衰!”
火炬中的火像被空气中的某种气氛感染了似的,也激烈的乱舞起来。凄夕只是觉得很好笑而已,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亘古不衰,最脆弱的其实就是帝王。她像察看属于自己多年的玩具般逐个审视她的臣,视线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很美,可谓是天造尤物,重要的是他眼中一汪近乎水晶的清澈透明和其他色迷迷的大臣不同,才令她在百人中一眼就把他注意到。男子突然朝凄夕笑了笑,没有原因的,就像回应她的注视。永远都保持镇定的凄夕竟因此愣了几秒,她慌乱的将视线移到离刚才很远的地方,尽力排除前一刻的思绪。不,虽然有一样的温柔,虽然都有绝好的容颜,但他始终不是我所认识的他。
就在这时,殿门大开。
又一个人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去了。他狂妄地踏着帝王专属的紫地毯走了进来,不羁的眼神仿佛将所有人都当作了他的手下败将。妖艳和叛逆在他身上发挥到了极至,没人敢上前阻止他。凄夕竟感觉他放肆得落寞。
他在将君与臣分隔的二十三级台阶前停住。
凄夕目不转睛地,回望着不速之客快要把她望穿的眼睛。他稍稍凌乱的头发,盖住了前额,锋利的目光,从发隙中射出,竟能把她刺痛。这个人,不简单。
“不劳而获的陛下,恭喜你了。”
原以为他的话语会冰冷而坚定,没想到却是如此的幽幽和无力。凄夕心中默道,只可惜,不劳而获,你说错了这点。若不是我想方设法被选进宫,若我没在先帝身上下毒,若我没使蛊术操控先帝,他又怎会甘心,乖乖地传位于我?
“破界,你是来捣乱的吗?”
在群臣中,对凄夕微笑的男子走了出来,压低声音严厉地道。破界一动不动,只是将视线离开凄夕,似乎不屑看着对他说话的人。
“你看不出来吗?我是专门回来,祝贺陛下的。可是沧涟,你又有什么立场,来干涉我的事呢?”
沧涟的眼中闪过某种情绪,好像是悲伤。他张张嘴,刚想说什么,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老宦官,终于沉不住气,挣脱了搀着他的下人,气急败坏地走到破界跟前,不顾形象的吼道:“难道先帝命你出去修身养性,一点用都没有吗!沧涟殿下是你的哥哥,你们兄弟矛盾,老臣管不了,但陛下的九五之尊,岂是你羞辱得!快去向陛下请罪!”
“那你为什么,不为我设身处地的想一下,”破界看向老宦官,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你能真诚地,对着一个夺走了你仅有一切的人笑吗?你能把你的付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你可以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如坠冰窟,就连老宦官,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好……好啊,你就是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当初先帝在你三岁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时,我居然没舍得严厉管教你!这是我自己造的孽啊!现在再不好好教训你,我就对不起先帝了!来人!给我打……五十大杖!”
候在殿门前的武士们,眼见老宦官大发雷霆,又碍于破界的身份,踌躇不前。沧涟挡在破界和老宦官中间,担心地防止着老宦官过激的举动。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
“现在演的,是哪出戏?该不会是,你们特别为我准备的礼物吧?”
除了破界,满朝文武都惶恐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低头不敢作声。破界难以置信地望着凄夕,这个女子刚才是在帮我吗?凄夕像在戏院看戏的小孩一样,开心地笑着,指甲不住弹打着王座,危险的视线,却在每个人的脸上掠过,正好撞在破界审视的目光上,又轻松地跳开了。不会的,是我过于敏感了,她怎么可能会……一阵晕眩侵袭了破界,他就这么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破界!快宣御医!”
沧涟听见声响猛然抬头,一看破界死灰般的脸色,心道不好,便赶紧对着殿外呼喊。老宦官跪着,手脚并用地爬到破界身边,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封帝殿内顿时大乱,不安在众人心中快速沸腾。凄夕带着唇边渐渐褪去的笑容,独自从侧门离开。宫中的一切,真的像一幕闹剧,不过,这些很快就会改变了。
宫廷的风风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破界无故重病,以及封帝宴上的不愉快,随着他的再次离宫,在明争暗斗的日常生活中,逐渐被淡忘。
清风卷帘,任大花雕的窗框也抵挡不住风的闯入。合上小本奏折,凄夕像猫一样优雅却慵懒地舒展了疲劳不堪的身体。臂上熟悉的地方传来一阵熟悉的痛楚,痛得连模糊的脸也开始清晰。那个伤口,早就成疤了吧。凄夕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指甲利落地一划,伤口再次重复着皮开肉绽,腥红的血顺着白嫩的肌肤汩汩而下,再从指尖坠落。手臂上残留下了指尖触过的凉,却又同时被涌出的液体温暖着,温暖得如同逝去的人。朝暮,这是你留给我的唯一的纪念品啊,我怎会舍得让它就此被埋没?我要让它永远活在我的身上,永远铭刻着撕心裂肺,就像你还在我身边时一样。凄夕带着一抹惨白近似疯狂的微笑凝视着血一滴,两滴,美妙地打在地上。
新来雁阔云音,鸾分鉴影,无计重见。春啼细雨,笼愁淡月,凭时庭院。
朝暮,这就是如今我们的结局。
沧涟伫在藤编屏风后,默默地注视了凄夕很久。他并不想知道凄夕在做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令人怦然心动的陛下的背影,好孤傲无依。空气中越来越浓厚的,含有丝丝腥的沁人氤氲,不小心引起了他的注意。轻轻绕到身后,凄夕竟浑然不觉。摇摇欲坠的身躯,勾起了沧涟从未曾有过的好奇心,但当他一探时却不由大惊——两寸多长的被人硬生生撕裂的伤口淌着鲜血,触目惊心。
凄夕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警戒,手腕便被人死死扣住了。沧涟单膝跪在地上,一脸焦急地检查着凄夕臂上的伤,眼中盛满不容置疑。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凄夕安静地将就着转过身子任沧涟摆布,少女才有的纤美十指和指上套着的青金戒硌得她很舒服。听得“嘶”的一声后沧涟手内多了从桌上撕下的布条,他无视指缝间渗出的血,明显十分生疏地替凄夕包扎着,一向沉静稳重的脸平添了许多慌乱。
“为什么不叫御医?”
沧涟顿了片刻,他抬头正对上凄夕认真的紫色双眸。
“既然你放任自己,流了那么多血,就说明,你并不想让人知道你的伤,我又怎会强人所难呢?”
像是为了安抚,沧涟绽开了一个,和熙如春风般的微笑。凄夕看着沧涟的绫罗华衣,和手上都沾了鲜血,却还微笑着,手足无措地做着,不属于他皇子身份的事,内心某处久违的柔软,被狠狠地撞击。
“呼……好了,包扎得这么糟糕,陛下别责怪我哦。”
沧涟不好意思地笑笑,洁白的脸颊,居然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使他看起来,完全脱离了,原来庄严的皇子形象,反而更符合,他将近二十的年龄。
“谢谢。难道,宫廷中人不全是我想象的那样吗……”
凄夕缥缈得无法听清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