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皇妃》紫陌嫣然

8、第五章.布衣公主（三）

　　布衣公主（二）我并不躲开他犀利的目光，坦然地说，“梁国已经在王公贵族那里选了五天的使女了，可如今只选到两个，后天隋使就要带人回国复命了，敢情梁国明天一天就能从大臣们的家里挖出一个贵族使女来？”
　　“这……”舅舅这声支吾让我更确定我的猜想，如今出使隋国势必是要我萧绰出手了。
　　我趁舅舅接不上话的当儿赶紧又说，“隋国强盛，就算众国联合起来抵抗也没有多少胜算，要是与之短兵相接无异于蚍蜉撼树，身为梁国唯一的公主，绰儿怎能置天下于不顾？舅舅常教导我说人要识大体知大义，如今举国巍巍，虽麻衣百姓尚知国之不国无存之地，况我萧绰乎？”舅舅颓然坐回去，我知道我的话已经打动他了。
　　“舅舅深明大义，绰儿敬佩不已，绰儿也知道舅舅不愿绰儿离开！”一语刚毕，舅舅竟然流泪了，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不想让我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看着养我近十年的舅舅鬓角已经开始花了，我鼻子酸酸的，强忍着难过，我语气平静，“舅舅不要难过，嫁到隋国好歹还有再见的机会，但要是梁国没了舅舅就再也见不到绰儿了！”他听完我的话更是难过，我看到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到地上，晕出一个个青色的圆圈来。
　　我走过去跪倒地上把头埋到他的腿上，明明强装镇静，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湿了舅舅整个裙角，这是如父亲一样爱我疼我近十年的人啊，“舅舅放心，绰儿一定没事的。世界上只能有一个晋王妃，绰儿不一定能被选上呢，到时候还会回到这里孝敬舅舅的！”
　　舅舅怜爱地抚摸着我的头，“傻孩子，就是选不了晋王妃进了隋国的门就是隋国的人了，哪里还能由着你回来？”
　　我抬起头笑着安慰他，“舅舅不也说隋文帝是个仁君吗？他既然能减少使女的数额，也就能放回未选上的使女，舅舅要做的就是天天帮绰儿祈祷让绰儿不要被选到！”我调皮地眨眨眼睛试图让舅舅开心起来。
　　但舅舅最终还是没有被我逗笑，他一脸苦楚，别过头看着别处沉沉地说，“待舅舅明日禀明皇上再做定夺！”
　　“舅舅！”我不忍心看到他难过的神情轻轻叫了一声。
　　但他并没有应我，只是摇摇手说，“你回屋吧！”我无言以对，只能退出去，出门的时候却看到满是泪痕的舅母扶着门颤颤地站着，她一定听到我和舅舅说的话了。
　　“舅母——”我看着她心下难过，她却只是摆摆手示意我回屋，我只好犹豫着走了，走了几步一回头却看到舅母捂着嘴巴泪流满面，我心如刀绞，加快步伐向我的屋子走去。舅舅和舅母在那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天，听管家说连晚饭都没有吃，我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躺在榻上暗自垂泪，“舅舅舅母，为了梁国我只能狠心了！”
　　翌日上朝之时舅舅把我说的话禀报给父皇了，听说父皇一开始并不同意，后来群臣进谏力劝，分析了当下局势，梁国除了成华公主再没有相符的使女，如果父皇不交出我势必会引起隋国不满，到时候一旦有人挑拨对梁出兵，后果不堪设想。父皇万般无奈，为了他的子民，第二次把我送了出去。我并不恨他，他是爱他的子民的，一个国君难道不该为了大家舍弃小家吗？我对他只有深深的景仰，这才是我的父皇，也是一个爱民爱国的好皇帝。
　　舅舅默默地看着舅母给我准备衣物用品一声不吭，十年了，他对于我来说是比父皇还要亲的人，如今离开怎能不伤心？我偷偷瞥了一眼他，正好对上他伤痛的目光，见我看他忙换上笑容，如今送我去隋国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隋使的官牒上已经写上了我的名号再也涂抹不掉，既然要离开怎么忍心再让抚育了近十载的我难过呢，“绰儿明天就要走了，我们全家今晚好好聚在一起吃顿饭吧！”
　　听到“全家”二字，我再也坚持不下去扑到他怀里痛哭，“对不起，舅舅！舅舅，对不起！”
　　“傻孩子，你怎么会对不起舅舅呢？”舅舅抚着我的头，他身量高大，我才到他的腰上，“绰儿这么乖这么明事理，舅舅怎么会怪绰儿呢？”慈祥和蔼的话语让我的泪越发止不住，舅母也停下手中的活掩面哭泣，张府虽然清贫，但总也有好些下人丫头，但她坚决屏退所有奴婢亲自为我收拾行李。我轻轻放开舅舅走到舅母身边，舅母看着我一把将我揽到怀里，哭着说，“我的好绰儿啊，你怎么就忍心离开舅母啊！”只此一句我的心都碎了，抱紧了她痛哭流涕，舅舅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拉开我们责备舅母道，“绰儿明天就要走了，临走之前还让她难过，你是要让她痛苦一路吗？”
　　舅母这才停下哭泣，抹下脸上的泪珠笑道，“看我真是糊涂了，”她拉过我的手说，“我们全家都要高高兴兴的，今天晚上好好叙一叙！”
　　晚膳舅舅舅母喝得糊里糊涂、狼狈不堪，流着泪说了好多不想让我离开的话，我望着天花强行将眼中冰冷的水珠憋了回去，好久，舅母舅舅才软软地趴在桌子上，叫也叫不醒来。
　　叫来管家帮我搀着二老回到卧房，帮他们铺好床铺掖好被子后我没让人跟着独自一人来到后院，我并不害怕这夜色，夏天的夜晚舅舅舅母总会带着我到这里纳凉，园子后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鱼塘，舅舅说有水的地方凉快，带着美好的回忆怎么会害怕呢？
　　九月的夜已经很是带有凉意了，我却因着喝了些酒浑身燥热不已。借着月光远远看到了丛丛茱萸，我走近前去，那正是舅舅前年种的，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有五六丛，不想现在竟然开得这么盛了，估摸着不下二十丛。风吹过来带来鱼塘湿湿的水汽，冷得我身上一个激灵——到底是秋天了！
　　明日要上路了，今晚着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我采了两束茱萸，用田埂上的冰草叶捆了起来放在地上，要是以前舅舅一定要教训我了，可我不怕，他对我不会发脾气，就算训我也会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的。“舅舅舅母，绰儿要离开你们了，重阳佳节快到了，每逢佳节倍思亲，绰儿不管身在何处，心一定也会飞到你们身边的，这是绰儿为你们摘的茱萸，虽然早了点！呵呵！”我跪在茱萸1丛前，向着舅舅舅母的方向拜了三拜。
　　次日起来的时候并没见到舅舅舅母，我去找他们却被管家拦住了，“公主，老爷和夫人昨晚喝多了，到现在还没有醒来，隋使已经催促了两次了，皇上请公主准备好了早些过去，他会在城外为公主饯别！”
　　想到舅舅舅母还没醒来不忍心去惊扰他们，便跟着管家出了门，外边早已备好马车，里边皆是舅母替我收拾的东西。马鞭高扬，一声长嘶过后张府渐渐远离了我，我掀着帘子望着我住了十年的府邸从我的视线中渐渐消失，忍不住泪洒一路。注：注：
　　1前两章由于萧绰尚小以第三人称借他人之口述之，这章开始她已经有能力自述了，故改为第一人称。
　　2张珂是梁（孝）明帝皇后张氏的弟弟、萧绰的舅舅，史书记载，萧岌夫妇双亡后萧绰由他抚养直至十三岁。张珂清廉，家中清贫，这种环境下生活的萧绰温婉贤淑，身上没有公主骄横的脾气。
　　3杨广娶萧绰时二十二岁了，这里为了情节略有更改。4古人有在农历九月九日摘茱萸插于头上的习俗，以此表达对远方亲人故乡的怀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