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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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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爹给我留过一道盖了玺印的圣旨,他料我今后可能会碰见大事,特地来罩我的,想来盖着先皇大印的圣旨,分量该是很重的吧。
经过深思熟虑,我把我的意思写在了圣旨上——
“今西突厥犯我伊州,其心可诛,特令将军李承为统帅,昭盈长公主为监军,率领三千轻骑,平定伊州,直捣虏廷,即日出发。”
关于即日出发这个问题,我主要是考虑到了一堆人会拦着我,不如来个快刀斩乱麻,免得生出许多事端来。
因而我没来得及去爹爹的陵前烧上一份供奉,实在是不孝,时间不够,我大清早就在府中摆了一桌,隐约记得,那些桌上摆着的吃食,该是爹爹喜欢的。
爹爹啊,那一道圣旨,我记得是你留给我叫我铲除我动不了的权臣的,可我从一开始,就偏离了你为我预想的生活了,现在用它,还望你不要怪我。
我跪在没有蒲团垫着的地上,吸收着晨曦来自地面的凉意。那几个晚上,我凭栏而望,面对着朦胧的夏景,风吹而竹动,偶尔吹皱了府中的小池,引得池中的月色荡漾,我总会蓦地升起几丝哀婉的心思,想起现在许多事,似乎不是我自身,就可以做主的了。
大管家站在我的身后,正要递上三炷香来,他看上去有些难受,不知是为我,还是为别的什么。
“大管家,我若没命回来,我就把这宅邸交给你了。这句话我十一年前说过,现在又对你说了一遍,是不是太任性了?”我接过他手中的香,对着供桌后爹爹的画像拜去,然后慢慢地将香供在四方的玄武青铜香炉之中。
大管家有些激动,我觉得他一把胡子都有些颤抖,他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对我拱手说:“殿下何必这么说呢,你把宅邸交给属下是看得起属下啊,只是,殿下这次又要去做什么呢?”
我想,事情终究是隐瞒不下去的,于是就对大管家坦白了。
“十几年前,我和突厥可汗就有一笔账没算,这次当然是去伊州算总账的。如果我得胜回朝,你就把那坛我小姨带来的女儿红挖出来给我庆功,如果我一去不回,你就把那坛酒同府中众人,一起饮了吧。”
忽然门外传来了奇怪的声音,我立刻略出门去,看见了崴到脚倒在廊中的绿玉。
呵,果然就是个细作嘛,我心里对绿玉极为傻缺的自我暴露方式感到无语,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邪恶的笑容。
“绿玉娘子,不知你是要向谁去报信呢?”我双手环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也不敢动弹,只是揉揉受伤的脚踝,把头撇到一边,不敢看我。
似乎她不愿对我吐露一句话,我只有自己把话说下去了。
“我要去李承将军府上传旨,出兵伊州,你就尽管向你的主子交代去吧。天下没人拦得住我,包括言朔!”
心中实在窝火,我直接撂下了大管家,从绿玉身边垮了过去,回到了寝殿,收好了圣旨,便立即向将军府赶去了。
……
坊门刚开,我便马不停蹄的奔向目的地了,在李将军府门前,我便从阿风身上跳了下来,往门内走去,守门的看着我拎着圣旨而来,便打听我是来传什么旨的,我对他们冷哼了一声说:“快叫李将军出来接旨吧。”
李承将军正算是年富力强,为我朝边疆出了不少力,前些年才从北边地界回来,才享了几天的福,就被我强行叫走了,真是对不起李将军的家属。
李承接了旨之后,不敢懈怠,立刻就与我一起去调兵了,我想要他和家属告个别,他却说,真要是和他们告别,他就别想安心打仗了。
不愧是我朝的大将军,连说出来的话也特别的让人受教,我对他展露了一个非常真诚的笑,可是他怎么却对我不太友善的样子,难道是因为那道圣旨是我撺掇的,暂时断了他的清福,所以恨我么?不至于吧。
到军营中的时候,将士们正在出操,十分厉害的样子,我掏出圣旨再念了一遍,李将军拿出虎符来表示要调兵,只要三千将士。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以至于我怀疑,这又是一个圈套,因为朝中大多人想我死很久了,或许他们合谋骗了我也未可知。
其实在陈其渊来找过我的第二天,我就让人去彻查了陈其渊的身份,原来他是我多年损友陈季贤的儿子,才能十分出众,虽现在分位不算太高,但是在朝中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我选择相信陈季贤的儿子,如果被骗了,我看我只能去地府找陈季贤那个龟儿子算账了,他死了也有些年头了,如果没人去上坟,坟头也该长些新绿了,我没去看那个损友的墓,因为怕眼泪留不住。
知道这个时候,我才晓得梓羡叫我把他的骨灰撒在渭水的良苦用心,因为找不到一个具体的伤心的地方,不会想着他的身躯一点一点烂掉的样子,即使西京全是和他有关的记忆,那也是记忆,起码是美好的。
三千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西京,往西北行去,此去伊州,起码要三个月才能到,也不知伊州的战事如何了,是更苦难了还是如何了。因为要随军,我一开始做的就是男装打扮,在众战士之中,显得身躯极为娇小,就算是骑着的大宛名驹,也不再年轻了,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民众们听说军队要去千里迢迢之外的伊州平乱,纷纷从家里出来,送别我们,看了这样子的场景,我有点要潸然泪下的感觉,但终于止住了。
“非离,为什么要走!”言朔得知消息,立刻从宫中骑快马而来,终于在我出城的时候,赶了上来,喊了那么一句。我晓得是绿玉或是兵部向言朔汇报了,便命军队先走,自己留了一下。
“你知道,这里是留不住我的,言朔,我为你平了伊州,你就答应我放过玄慕吧。”我无奈地说。
言朔却像是听不进去话似的,还是问我那一句话:“非离,为什么要走。”
他的问句变成了陈述,我也只能转变战略,笑着脱口而出说了句:“为了你的盛世江山哪。”
他夺过了我手中拽着的缰绳,愣是把阿风拉得往他靠近了不少,我们俩几乎是蹭到了肩膀,也不怕撞上。
“我的江山,还不用你来保啊,非离,你只要,只要……”他将两条缰绳拽在一起,双眼瞪着我说。
我挠挠头发说:“我宁愿死在战场,也不要待在这里孤独终老,我的梦想是同娘亲小姨一般,做一个鲜衣怒马的江湖女子罢了,可我的出身,就证明了我的梦想,终究只是个梦想。”
言朔大笑:“为了你的梦想么?”
“是。”我坚定地说。
他的口气终于不再那么强硬,而是有些求我留下,可是之前那道圣旨白纸黑字都写在那里了,身为监军怎么可以跑路呢,我也不知我的梦想论是否真从心底说服了言朔,总之,他是放我走了,真的让我走了。
我记得我拿回缰绳调转马头跟上军队的时候,言朔在我身后大声对我说:“非离,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答应我啊。”
我觉得他这样子很傻,不过还是答应了他,挥了挥手对他说:“好,我一定回来。”
……
于是,我踏上了漫漫行军之路。
西进的路一点也不好走,很费力,我虽有些底子,行了十几日之后,也渐渐觉得累。行军的景观也有许多变化,比如阔叶林渐渐的少了,灌木渐渐的多了,等等,连长安透出来的富贵之气也渐渐消失不见了。
路上,我见将士们行军却毫无怨言,心里忽然觉得他们十分崇高,要不是这些人,君主哪里能坐在高位,指点江山呢?
一开始,将领们还是以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我觉得真是不习惯,莫非是我这张老脸显年轻的关系,后来仔细审时度势之后才得出了他们觉得我是个佞臣奸人这个结论,所以才会对我侧目吧,我不做出点巨大贡献来,看来是会一直被他们看扁吧。
行军第十日的夜晚,军队驻扎在一片空地上。有军士生起了火,大有开篝火晚会的趋向,当然,事实证明,我猜的没错。
似乎在所有人眼中,昭盈公主的舞技是十分好的,可是许多人都没看过,于是在他们的撺掇怂恿推举下,李将军开口希望我献舞一曲,振奋军心,这么道貌岸然的理由,我自然推脱不得,被推到了将士围着的大圈之中,仿佛从前看过的关在笼子里被围观的孔雀一般。
但是,却有些不同。
二十几年没有再跳过舞,我有些生疏,于是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动作,及笄之时一舞倾城的飞天之舞。传说那是在丝绸之路上的舞蹈,也传说它和本朝的开国帝王有些关系,不过,这时候对我来说,它只是一支舞罢了。
不过碍于场地道具的限制,我只得把外袍一脱,往地上丢去,然后顺便勾走了李将军的佩剑,要我在这种情况下跳柔美系的飞天估计会画虎不成。
我屏住呼吸,然后将剑往火堆的方向刺去,左腿抬起,然后垫脚旋转,立刻转向身后,只当是舞剑了,配合着手部的动作,我分别向四周发出攻势,却又不敢太过用力,看着围观的将士越来越多,我把剑剑尖向上,往上一抛,然后两腿分开,前后下压做了个劈叉的样子,之后剑落下,我正好侧过头,将它咬住。
场上爆发了此起彼伏的赞叹,叫我有些满足感,可是我却骄傲不起来。
之后我变换了舞步,将之前学的一套剑法也融入其中,又哄到了不少的赞叹。没人会知道这真正到了伊州后的情况,现在能过好一天就当一天好了。
……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顺利到伊州的,想不到路上就出了事。
是因为虞玄慕出事了。
报信的鹰隼停在我的肩上,我一下子抽过了塞在它爪子上信筒里的信来看了起来,上面写着“虞玄慕服毒垂危”,我看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他快死了。
倒不是因为他要被言朔砍之类的,言朔那天晚上与我进行了极为深刻的谈话之后,终于决定彻查此事,虽然在此之前,虞玄慕已经被关起来有个把月了,主审官是陈其渊。本着给我放水顺便还人公道的原则,陈其渊查了三天之后,把各种证据罗列,还在长安城中贴了告示,这让想给虞玄慕个教训的言朔十分不满,但是也只能作罢,无罪释放了,之前的那些人证其实有些根本就不明真相,想着拖一个人死就是回本,这种思想让我很无语很无语。
我本来以为,我和虞玄慕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了,可是他似乎偏偏不放过我,搞什么不好偏偏玩自杀,据说还自杀了很多次……具体次数不知道,只是我知道的有绝食、撞栏杆、上吊之类的,这一次服毒,听说中毒很深,一条命吊在那里,不知生死。
我纠结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跟李将军打个报告然后立刻往长安奔回去。
李将军以为我临阵脱逃,差点一剑拔出来削了我的脑袋,我只能面带愁容地跟他陈述了一下事情,当提到虞玄慕的时候,李将军“哦”了一声之后,就没下文了,真的没下文了。
看来我当年倒贴追虞玄慕的事迹已经深入人心了么,我……面子丢到西突厥了。
“那殿下还请速去速回,伊州战事,还望您主持呢。”他端坐在几案的另一侧,用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看着我,真让我全身发毛外加胆寒。
得了李将军的首肯,我立刻骑着阿风飞奔回了长安,不分昼夜的赶路终于让我家阿风吃不消,不干了,我只得把它寄放在路边的一处酒家,另买了一匹马,疾行了三日,才到了长安门口。
长安啊,真是暌违数久了。
我直奔的就是虞府,看侍卫不太友好,我直接把他们撂下就往内房走去,我约莫记得,虞玄慕的房间是在最里面那一间旁边有个小池塘的房间,找着找着,我觉得我有些不认路了。幸好虞佑卿路过,我叫住了他,他见我来了,一脸震惊。
“安姨,你怎么会回来?”
“这事问你爹去啊,他现在情况如何,快带我去看看。”我没理他,直接切入正题。
转了很久,我才到了虞玄慕的房中,里面还有几个人,我认识的也就是浓藕,她在旁边抽抽搭搭地哭,仿佛她马上就要当寡妇了似的,其他人倒还正常,该治病的治病,该服侍的服侍。
见我来了,浓藕退到了角落,背过脸去,不看我,也对,我之前给她放过狠话来着,能不怕我么。
我把郎中叫开,抓住了虞玄慕的手,把右手搭在了他的脉上,他的脉摸起来很虚浮,似有似无的,看来是中毒已深了,不知这几天是拿什么药吊着小命,我看着他苍白而带着伤痕的脸,以及包着的额头,忽然觉得很难过。
“你非要和我纠缠到死么,我究竟欠了你什么啊,虞玄慕,混蛋。”我左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有些把他给抓红了。
他终于感受到了疼痛,从昏睡中醒了过来,终于算是正眼看了我一次,不过他对我笑了笑之后,就又睡了过去。
“你为什么服毒啊,虞玄慕,你那么自信我会回来么,你那么自信我会有解药么?”我死活不让他睡过去又把他弄醒了。
他困难地张开眼睛,然后对我说:“叫他们……他们……出去。”
然后在我的死人目光扫射下,他们都被我逼出了房间,现在这块空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有什么遗言就快交代吧。”我说。
“我确实是要交代遗言来着……我真要死了,你也不用救我……”他面带苦色地说,我看他这样太痛苦,把他床尾摞着的被子给拖了过来,给他垫上。
弄好这些,我坐在他的床的中间部分,就这样子,看着他,心里心疼的滴血,表面却恨不得他死。
话说,这样子是不是很矛盾?
“为什么要自杀呢,玄慕,我都叫你好好保重自己了,你现在都无罪释放了啊,为什么要搭进去自己一条命呢?”斟酌许久,我觉得和一个将死之人不该说违心的话,于是,我坦白了我的心思,也希望他别和我卖关子了。
他说:“留在长安,别去伊州。”
……
原来他这样做居然只是要把我留在长安,居然,只是这样的理由。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
“凭什么,我这是去保家卫国,顺便帮你哥报仇!”
他先是咳嗽了两声,看来是我那一下太重了。他的眸中首先是不敢相信,然后逐渐归于平静,缓缓对我说:“是么,原来你都知道了。”
我裂开嘴勉强笑了一下:“知道又如何,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恨我,为什么将我一颗真心踩在泥淖里,为什么现在又忽然不想叫我去战场……为什么为什么,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爱我,可你转头就去和浓藕成了亲!”
许多事情现在不说清楚,真的只能带到棺材里面去了,我不想不明不白。
“你是我杀家仇人的女儿,这个理由,够了吧。”他一句话流利地说完了,这句话我又消化了很久,看来最近我的脑子不太好使,连信息量不大的句子也不能立刻分析出来。
“等等,”我抬手晃了晃,“杀家仇人,我爹娘杀了你全家,什么时候的事?还有,既然你要报仇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拿刀来砍我,我不会拦你,整这些虚招子算什么啊。”
他说到杀家仇人之类的事情,显得特别激动,他抓住了被子的一角,紧紧捏住,盯着我说:“准确的说,是你娘杀了我全家,在我十岁那年……”
“停,”我喝止了他,“我娘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你凭什么认为她在你十岁我八岁的时候还魂去杀了你全家?”
我们俩都沉默了。
我能说我的心情很复杂么,我能说对原来虞玄慕之前对我的种种八九不离十是要报复我的行为很无语么,连我个女的都把他比下去了么?
“当我之前那句话没说过,如果你恨我比较好受的话,我也不会让你死,我要你活着等我凯旋那一天。”
看来我的本性暴露了,爱虞玄慕爱到骨子里的本性。
我压住了虞玄慕,让他不要乱动。我慢慢地贴近他,用舌头敲开了他的嘴唇,然后把嘴里藏着的药给他推进了嘴里,之后迅速把舌头伸出来,用手闭上了他的嘴。
那颗药是一个专门制毒的姑姑送给我的,听说天下就那么一颗,她自己都没留下,就给我了,我心想那天真身中剧毒还可以用,谁晓得便宜全让虞玄慕那那家伙占了,要是他真撞墙死了,可能我还真省心了。心里好像有只猫爪子在那里挠啊挠啊的,十分不爽。
因我那句承诺,玄慕乖乖把药给咽了下去,我探了探他的脉象,似乎比刚才把的时候有了那么一点搏动的力气,我甚是欣慰。
我起身要走,却听见身后的他在说。
“不要走。”
“如果你还爱我的话,就把那句留我的话留在我凯旋吧。如果不爱我,留不留我,又有什么重要的呢?”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很乱,却什么问题也不想解决。
我出门的时候瞥了浓藕一眼,她止住了哭,眼睛红肿。我忽然很同情她,又很同情我自己,我们都是被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给玩弄了吧。
只是可惜,骂天不开眼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于是我也没和她说话,就离开了,是虞佑卿待我离开的虞府,可是在离去的时候,我看见了小姐妆扮的以欣,我希望是我眼花了。
……